“先等星域議會那邊的回覆吧。80區的戰後清理,哨兵和嚮導的戰力恢復才是第一位的。”
沈知予沒有再說甚麼,他繼續整理著檔案報告。筆尖在紙上劃過,字跡工整,但速度卻比平時緩慢。
他汙染值剛從最高值降下來,他的身體還十分虛弱,本應該在醫療艙內多躺一會兒。
但這次的事情,即使是戰事結束,依舊還有很多事要做,他身為一區指揮官,必須擔起責任。
不過身體裡多了一份專屬的精神連結,他的精神世界十分平穩,精神井內那盞燈溫暖舒適,80%的汙染值也是前所未有的低。
沈知予不自覺地嘴角上揚,他要趕緊處理完這些瑣事,然後回去好好抱抱她。
他頭也不抬,啞聲說:“太晚了,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陸時野視線從窗外回過來,有些詫異:“你要加班?”
“嗯。”
“你不是......”陸時野剛想“你不是汙染值才降下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沈知予這傢伙看著虛弱,臉色蒼白,眼底還有血絲,但他嘴角的笑容怎麼忽然這麼討厭!
而且,他關心沈知予幹甚麼,他也不是會聽勸的性子。
沈知予筆尖劃過一筆,聲音很輕:“我跟她契約了。”
像是個日常通知,平平淡淡的敘述。
陸時野準備掏梨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來。
凌淵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早就知道了。
從沈知予走出隔離病房的時候,他就能感覺到。那種,和當初他與藍梨契約時一模一樣的精神連結的波動。
第二份連結,分出去了。
這是早就說好的,也是藍梨的選擇。他是第一個,就足夠了。
凌淵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輕輕響了一聲:“我去醫療部陪她。”
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陸時野靠在窗邊嗤了一聲,用力地抱著手瞪了沈知予一眼。
他早就猜到了,但猜到和聽到是兩回事。
凌淵第一個,老子是第二個,他沈知予是第三個才出現的。怎麼凌淵契約了,沈知予也契約了,老子還在原地啃梨子?
陸時野越想越氣,狠狠地瞪著沈知予,可這笑面虎低著頭寫報告,表情溫潤如常,像甚麼都沒發生一般。
陸時野瞪了一會兒,洩了氣。
算了!他能搶異獸,搶資源,就是不會搶人。
他只需要....只需要讓她知道,他也在她身邊,也在等就行了。
下一個,總該輪到他了吧。
陸時野幾口把梨啃完,梨核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砰”的一聲落進垃圾桶裡,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響。
“我回知園睡覺去。”他雙手插入褲兜,拖著鞋子一步一步往門口走,吊兒郎當的樣子,像甚麼都沒發生過。手抓住門把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沈老虎!”
“嗯?”沈知予筆尖頓了一下,絲毫沒有因這個綽號而情緒起伏。
陸時野的聲音有些悶:“你欠我一頓飯,我要吃你親手做的,跟小饞貓同樣規格的面。”
沈知予抬起頭。他看著陸時野的背影,胸腔輕輕一震,輕笑了一聲。
“可以,我給你做兩頓。”
陸時野沒有接話。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快要關上的時候,沈知予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不緊不慢。
“陸時野,D星域運來的水果,價格能不能稍微便宜點?”
陸時野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身,神色有些不自然:“甚麼水果……你們80區買水果,跟我有甚麼關係?”
沈知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指揮室的柔光下顯得有些狡黠:“當然有關係啊,身為指揮官,讓自己管轄區的子民吃到新鮮好吃又便宜的水果,是我的責任。”
“另外藍梨也能吃到不同品種的水果,這對她身體也有好處。”
沈知予頓了頓:“你說是不是,D星域最大的水果種植商,壟斷帝國三分之一水果產業的農場主大人。”
陸時野瞪著他!
沈知予的表情溫潤無害,像一隻正在曬太陽的白虎。
陸時野咬了咬牙:“我單獨運一車過來給她吃不行麼?”
“也不是不行。”沈知予低下頭,繼續寫報告,“只是藍梨性子軟,心地善良。若是知道自己吃的水果,在區裡要賣這麼貴,恐怕就不敢吃了。”
陸時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行。八折。”
沈知予抬起頭,笑了一下:“成交。”
陸時野狠狠瞪了他一眼,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震得走廊裡的感應燈亮了一瞬。
指揮室內的燈熄了大半,只剩下辦公桌上方那盞還亮著。
沈知予坐在指揮室內,聽著那串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他低下頭搖了搖,笑了笑,繼續整理檔案。
筆尖在紙上劃過,字跡比剛才更慢了,每一筆都像在用最後的力氣。
他寫完報告的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伸手按滅了桌上那盞燈。
指揮室內自動降下百葉窗,整個房間內陷入黑暗。
窗外,模擬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落下一道道細細的銀白色月痕。
沈知予的臉隱沒在暗處,只有側臉的輪廓在淡淡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慢,但漸漸地急促起來。
暗黑裡,一個人的時候,他終於可以不用忍了。
精神世界的裂縫雖被修復大半,隱隱還在作痛。但這種痛和身體裡的另一種東西比起來,不算甚麼。
藍梨的精神力還殘留在他體內,細細的,溫熱的,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溫泉水。
泉水在他的精神世界裡緩緩流淌,她留在小房間內的那盞燈,亮著,散發著獨屬於她的清雅果香。
像冬日裡房間裡的暖爐,像她靠在懷裡時那股淡淡的奶甜氣息。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緊。
從她在戰場上不管不顧的跑來,他就在忍。
她跪在他的前面,那雙嬌嫩的手握著他滿是繭子,滿是血漬和灰的手,她的精神力灌入身體裡,捲走汙染黑霧的時候。
沈知予的第一反應,不是得救了,是她來了。他強忍著,只敢用手掌收緊裹著她的手,就連最後也只敢輕輕地摟一瞬,然後鬆開。
他怕他的心跳太快,快到她聽見。
後來,他忍著,一步一步地,引誘她踏進那扇門內,等著她說“好”。
她太累了,他又忍著,只是輕輕低頭吻著她的發頂。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被光腦的資訊震動後,才恢復一絲理智。
他忍住了沒把那些翻湧的、滾燙的、壓了太久的東西放出來。
還有人,還有事,在等著他呢。
沈知予靠在椅背上,仰起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黑暗中,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像忍了太久之後,終於允許自己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