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梨抬起眼,對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
沒有凌淵那種灼熱的佔有,也沒有陸時野那種玩世不恭的散漫。
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認真的東西,像精神世界裡那個小小的他,抱著貓兒,在門後坐了那麼多年,終於鼓起勇氣把門推開。
“好。”藍梨說。
這次不是鬼使神差,是經過考慮的。
她知道她答應了甚麼,也知道這對他意味著甚麼。
藍梨看見沈知予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很輕,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比剛才更深了,像是甚麼在裡面翻湧,但很快又被他按了回去。
“可是,我先說好。”藍梨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很認真,“我第一個契約的專屬哨兵可是凌淵。”
沈知予看著她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不是“我當然知道”,是“我知道了,但我還是問了”那種,篤定。
沈知予目光落在藍梨的臉上,就沒移開過,手指在她手心微微收緊一瞬,又鬆開。
“我知道”,沈知予的聲音很低,很輕。
藍梨看著他,等他說更多。
但是他甚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看著藍梨。那雙眼睛裡的情緒,緩慢地,沉重地翻湧,像是冰層下面的暗河,表面不動聲色,底下已經流動匯聚成海。
藍梨忽然又進一步地瞭解了沈知予。他的情緒是藏起來了,是壓下去的。
他不是不說,是不敢說,就像笑的時候,說了,他的貓兒就死了。
“沈知予。”藍梨聲音軟軟的喊他的名字。
“嗯。”
“那隻貓,我看見了。”
沈知予的手指在藍梨的手心頓了一頓,連呼吸都頓住了。
然後,沈知予輕輕開口,語調拉長,說起一件塵封很久的事情。
“它叫糰子。我五歲的時候,母皇送給我的。”沈知予的目光透過藍梨,像是落在很遠的地方,“後來,母皇死了,皇父也死了。他們便是說,皇族的哨兵不該養寵物,會分心,會軟弱。他們當著我的面,把糰子摔死。”
沈知予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但藍梨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在發抖,雖然很輕,但她還是感覺到了。
他這般小的時候,經歷這樣的事情,心理創傷該是多嚴重。他長到這般大,表面上看去甚麼事都沒有,但這件事便是他心中最大的結。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養過任何的活物。”沈知予低下頭,看著藍梨,唇瓣輕輕捱了一下她的唇角,“直到你來了。”
藍梨看著那雙在冰層下翻湧著濃烈情緒的眼睛,他看著溫潤,從容,甚麼都不在乎的臉,感受著他握著她的手,在發抖,卻不鬆手。
這個人,比凌淵還倔。
凌淵的偏執是往外燒的,燒的所有人都看見;沈知予的偏執是往裡壓的,壓得所有人都以為他不在意。
藍梨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手指,十指緊握。
“我答應了,就不會反悔。”藍梨語氣十分認真,“但你要記住,我不是你的貓兒,我不會被誰搶走,也不會被摔死。你不需要把我藏起來。”
沈知予看著藍梨,那雙琥珀眸子裡,那冰層下的水流,終於漫了上來,他輕輕回覆:“嗯”。
隔離間內的紅黃警示燈已經停止,房間內的白色柔光,醫療艙內的藍色柔光交織,映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沈知予的表情恢復溫潤,從容道:“凌淵那邊,我去說。”
藍梨愣了一下:“你去說?”
“嗯。他是第一個專屬哨兵嘛,我總該去向他報到的。”
藍梨被他這話逗笑,隨後又覺得鼻子有點酸,她伸手抱緊他,臉埋進他的肩膀,悶悶地說:“那麼,我的專屬哨兵,你準備好了嗎?”
藍梨閉上眼睛,再次探入沈知予的精神世界裡。
她再次進入那個小房間,小知予還在沉睡。藍梨先是把小知予抱到床上睡,最後再貼心地蓋上被子。
這個房間如果猜的不錯,就是沈知予的精神之井。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藍梨將精神力凝聚成一盞琉璃燈,輕輕放置在桌上。
隨後,藍梨走出小房間,在迷宮的花園內選了一處土地,在裡面種下自己的精神種子。
做完這一切,藍梨回到小房間,寫了一張小紙條:
小知予,我在花園裡播了種子,得空的時候麻煩你出去幫我照顧啦!
此時,蜷縮在小知予身旁的貓兒抬起頭,眨了眨眼睛,然後重新趴下來。
在藍梨離開的一瞬,小知予伸手抱過貓兒,翻了個身,繼續沉睡,他嘴角還含著笑容。
藍梨意識從沈知予的精神世界裡慢慢浮上來,但這一次,她感覺自己每上升一寸,就多一分疲憊。
她睜開眼的時候,一點力氣都沒有,她靠在沈知予的懷裡,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沈知予的心跳聲在她耳邊響起,沉穩而有力。藍梨想,他的汙染值應該降了吧。
聽著心跳,一下一下,像是在數節拍,藍梨沉沉地睡了過去。
沈知予低頭看著她,他的手從她額前掠過,將她被汗浸溼的碎髮撥開到耳後,動作很輕。
他的指尖在藍梨的耳後,然後掠過那粒柔軟飽滿的耳肉。
“睡吧。”
沈知予沒動,他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一手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搭在她的小腹上。
沈知予視線放肆,仔細地看著藍梨的臉。
很小,很白,睫毛很長,臉上的毛孔絨毛清晰可見,鼻翼上還布著細密的汗珠。
沈知予看了很久,似乎不知疲倦。
此時,他的光腦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他琥珀色的眸子微頓,閃過一瞬的不耐。
他收回目光,小心地離開醫療艙,在關閉艙門的時候,不忘將被子仔細地掖好。
隔離間的擋板升起來的時候,沈知予正好看到站在玻璃窗外的凌淵。
凌淵也抬起頭與他對視,他們的表情都很淡,看不出甚麼情緒。
凌淵的目光從沈知予的臉上掠過,然後落在醫療艙內的藍梨身上,她蓋著被子,睡得很沉,應該是精神淨化勞累的原因。
凌淵看了兩秒,收回視線,甚麼都沒說,靠在門框上。
凌淵和沈知予兩個看不出甚麼情緒,但是似乎凌淵已經感應到了甚麼。
他甚麼都沒說,只是靠在門口。
陸時野站在他的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梨子,用力地啃了一口,嘎嘣脆。
“咔咔咔——”
嚼了幾口,嚥下去,又啃了一口。
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大聲,像是在跟誰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