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梨衝下樓梯的時候,腦子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自己必須去,但怎麼去,她沒想過。
鐵門被她推開撞在牆上,巨響在夜色中炸開。她跑出瞭望塔的屏障,夜風裹著砂礫打在臉上生疼。
她眯著眼,用手臂擋住臉,朝沈知予的方向跑。
地面坑坑窪窪的,她跑得踉踉蹌蹌,好幾次差點摔倒。
但沒跑多遠,她就發現自己過不去了。
汙染黑霧濃得像實質,能見度不到十米。
枝條破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密集得像傾盆暴雨,看不見的往往最是可怕。
她看不見那些枝條的具體位置,只能聽見它們撕裂空氣的尖銳聲。她試著往前走了幾步,一根枝條從她左側掃過,距離她不到兩米,她猛地蹲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炸出來。
藍梨被嚇壞了,她趕緊又爬回去。
此處應該是那異獸攻擊範圍的臨界點,藍梨蹲在碎石堆後面,暫時安全。
她過不去,但她可以喊。
藍梨深吸一口氣,把雙手攏在嘴邊,用盡全身力氣朝那片被黑霧籠罩的戰場喊:“沈知予!”
聲音在黑夜中,很快被枝條的破空聲和黑霧的翻湧吞沒。
太遠了,他聽不見。
她又嘗試喊了一聲,扯著嗓子:“沈知予!”
還是沒有回應。
只聽見枝條在抽打,黑霧在翻湧,長槍劃破空氣。
沈知予,沈知予......
藍梨急得眼眶發紅,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精神力屏障,瑩白色的光在她周圍穩定地亮著。
她想起在監控螢幕的畫面中,她看見兩個嚮導將精神力透過一個精密儀器,製造出一個極大的屏障。
那她可不可以用精神力去呼叫他?
試試吧。
藍梨把雙手按在地上,閉上眼,將精神力從掌心滲入大地。
像一根線,穿過碎石,穿過沙塵,穿過翻湧的黑霧,朝那個方向延伸過去。
她似乎遇到了陌生的同類氣息,應該是某個嚮導的精神力。
方向應該是對的。
藍梨再使勁,精神力再延伸。
當她觸碰到白虎精神體時,她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重量,既帶著壓迫性,又有著如王者般渾厚的威嚴。
藍梨眼睛一亮!是沈知予的白虎沒錯!
精神力輕輕敲了一下白虎。
沈知予的長槍一頓,他感覺有甚麼力量在觸碰他的精神體。很輕,很柔,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像是在敲門。
“沈知予!”藍梨再次鉚足了勁,放聲大喊。
沈知予肩膀猛地一震,是她?!
“藍梨?”
此時,屬於藍梨的精神力往回縮,瑩白色的精神力像是在引路,朝著後方退去。
沈知予似乎秒懂,他對著身後的哨兵還有嚮導發出指令:“所有人,撤退回瞭望塔!”
命令一下,已經恢復了些的哨兵一邊抵擋枝條的攻擊,一邊攙扶著虛弱的嚮導後撤。
沈知予走在最後,長槍在他手中舞成一道銀白色的旋風,替所有人擋住那些瘋狂的枝條。
藍梨蹲在碎石堆後面,看見黑霧中出現了模糊的身影。
一個、兩個、三個,是沈知予那一隊的哨兵和嚮導。
此刻的他們十分狼狽,沒有發現躲在石堆後的藍梨,他們攙扶著同伴踉踉蹌蹌地往瞭望塔的方向撤。
最後沈知予才從黑霧中走出來。
他的作戰服破了好幾處,血從裂口滲出來,隱隱泛著黑氣。
他矇眼的布帶還在,上面沾滿了血和灰塵。
他的長槍上全是黑色的汁液,順著槍尖還在往下滴。
他的呼吸很重,但步伐很穩,脊背挺直。
藍梨從石堆後跑出來,來到他面前。
沈知予伸手扯下矇眼的布帶,低頭看著她。
她仰著臉,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全是灰和汗,膝蓋上有磕破的傷口,手掌上有碎石硌出的血痕。
乖軟漂亮的小嚮導,此刻狼狽極了。
沈知予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心疼,聲音有些啞:“你不怕?不要命了?被那東西抽一下,可疼了。”
藍梨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她伸手拉著沈知予的胳膊:“坐下來。”
不知怎的,沈知予照做了。
藍梨跪坐在旁,雙手握著他寬大溫暖的手,瑩白色的精神力從掌心湧出,流轉在他的身上。
是藍梨今日才掌握的快速淺層安撫。
此時,瑩白色的精神力支起足以包裹他們的屏障,穩定而奪目。在這夜色與風沙中,空氣中還時不時傳來枝條抽打的轟鳴,他們身處這樣危險又令人膽寒的環境裡。
沈知予覺得,藍梨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朵美麗的花,帶著希望,帶著治癒,帶著溫暖,朝他走來。
清雅的果香嚮導素鑽入他的鼻腔,沈知予忍不住深吸一口,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這個閉著眼睛、專心做安撫的少女。
溫暖的水流淌過他的每一寸肌膚,將那些黏膩的,附著在他傷口上的汙染汙漬捲走。
沈知予覺得從未有過的輕鬆。
原來被嚮導淨化,和喝抑制藥劑壓制,是兩種不同的感覺。
沈知予左手漸漸收緊,將那雙小手完全地包裹住,右手抬起,將藍梨被風吹亂的髮絲捋向耳後。
“好了,夠了,我沒事了。”沈知予的聲音依舊溫潤平靜,尾音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沉繾綣。
沈知予從光腦中拿出一副護目鏡,輕柔細緻地為她戴好,在調整護目鏡的鬆緊時,手指無意間擦過她的鬢角。
那些刺眼的風沙瞬間被遮擋,視線也頓時清晰,藍梨眨了眨那雙溼漉漉的杏眼,臉頰露出笑窩:“謝謝。”
沈知予繼續提問剛剛他的問題:“你跑出來,不怕嗎?”
“怕。”藍梨的聲音脆生生的,“但你們這邊情況很不好,最主要是你汙染值升起來了,很危險。”
沈知予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他微微彎腰將纖細的女孩輕輕摟進懷裡,但只是抱一瞬,然後就鬆開。
“該是我與你說謝謝。”他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溫潤,只有微微發紅的耳尖洩露了那一瞬間的失態。
他看著她,認真地問:“你願意,輔助我戰鬥嗎?”
藍梨先是一愣,隨即用力地點頭:“當然!指揮官需要我做甚麼?”
沈知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站起身,退後半步,長槍在手中轉了一圈,槍尖點地。
“請向導小姐,”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做我的眼睛。替我看清那隻異獸的動向。”
藍梨看著他,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沈知予像是對一個可以託付後背的戰友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