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一出，偌大的金鑾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此刻恐怕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竊竊私語，沒有交頭接耳，所有的官員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立在原地。
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許多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官服下的身軀在微微顫慄。
王廷相硬著頭皮，將那份燙手的處置方案唸完。
“依大乾律，通州縣令吳德泉，斬立決，抄沒家產。”
“戶部侍郎趙文華，涉嫌貪墨，數目巨大，且有結黨營私之嫌，理應革職查辦，交由三法司會審。”
唸完最後一個字，王廷相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一般，癱軟在地上。
朝堂之上，依舊鴉雀無聲。
但在這死寂之下，卻是無數顆瘋狂跳動的心臟，和無數個飛速運轉的大腦。
震驚，恐懼，不可思議。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浮現出了那個只有十三歲的少年身影——陸明淵。
一個十三歲的娃娃，一個剛剛入京不久的吏部右侍郎，竟然真的敢拿清流開刀！
而且一刀就捅在了戶部侍郎趙文華這個清流錢袋子的要害上！
官員們在心中瘋狂盤算著。
陸明淵瘋了嗎？
他難道不知道，趙文華的背後站著的是戶部尚書高拱？站著的是內閣首輔徐階？站著的是整個龐大而根深蒂固的清流集團？
他這一刀下去，清流和陸明淵勢必不死不休！
而更讓許多人感到膽寒的是，那份奏摺上，竟然有內閣次輔胡宗憲的簽字。
胡宗憲是甚麼人？那是嚴黨如今在朝堂上最大的定海神針，是東南的柱石。
他簽了字，就意味著嚴黨已經正式向清流宣戰了。
難道，那個曾經被清流打壓得抬不起頭、只能苟延殘喘的嚴黨殘存勢力。
真的要藉著這個十三歲少年的手，在這大乾的朝堂上死灰復燃，重新復活了嗎？
風暴，已經在無聲中醞釀到了極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聲憤怒的咳嗽聲打破了平靜。
那是清流反撲的號角。
一名身穿御史官服的清流官員猛地從佇列中跨出，雙手捧著笏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淒厲而激昂。
“臣，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彈劾浙江布政使司右參議沈文龍！”
“沈文龍身為地方大員，卻暗中勾結海商，中飽私囊，致使東南海防形同虛設，其罪當誅！此乃嚴黨餘孽禍國殃民之鐵證，請陛下明察！”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彷彿是得到了某種默契的訊號，清流陣營中，一名接一名的御史言官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瘋狂地撲了出來。
“臣彈劾工部侍郎……”
“臣彈劾刑部主事……”
“臣彈劾溫州知府……”
一本本奏摺，如同漫天飛舞的雪花，帶著凜冽的殺氣，紛紛揚揚地飛向了高高在上的御案。
他們彈劾的物件，無一例外，全都是嚴黨的殘存官員，或者是與胡宗憲走得較近的地方大員。
言辭之激烈，罪名之駭人，彷彿這些嚴黨官員都是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恨不得立刻將他們千刀萬剮。
而嚴黨這邊的官員，自然也不甘示弱。
雖然他們在朝堂上的勢力已經大不如前，但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也紛紛跳出來互相攀咬。
“一派胡言！臣彈劾兵部給事中……”
“臣彈劾戶部郎中……”
整個金鑾殿，瞬間變成了一個喧鬧的菜市場，變成了互相撕咬的修羅場。
大乾王朝那層披在百官身上溫文爾雅的道德外衣，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露出了裡面血淋淋的權力獠牙。
然而，在這場近乎瘋狂的大亂鬥中，有幾個人卻顯得格外的安靜。
站在文官最前列的內閣首輔徐階，微微閉著眼睛，手裡緩緩地撥弄著那串紫檀木的佛珠。
他的神色依舊溫和，彷彿周圍的喧囂與他毫無關係，像一個老僧入定般靜觀其變。
站在他身後的戶部尚書高拱，雖然臉色鐵青，雙拳緊握，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但他同樣死死地咬著牙，一言不發。
他們都在等。
等那個坐在龍椅上，或者說，隱藏在龍椅背後那層厚厚帷幕裡的人表態。
而另一邊，內閣次輔胡宗憲靜靜地站立著，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下的那些言官，在今日的朝堂上，出奇地保持了沉默，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參與這場混戰。
胡宗憲的目光深邃，透過大殿的門檻，看向了遙遠的東南。他知道，現在還不是他出手的時候。
大殿上方的帷幕後，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
那是大乾王朝的主宰，嘉靖皇帝的聲音。
這位沉迷於修仙問道、卻將天下權柄牢牢握在掌心的帝王。
此刻正用一種冷酷而戲謔的目光，注視著下面這群互相撕咬的臣子。
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從帷幕旁悄然走出，手中拂塵輕輕一揮。
“肅靜。”
呂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陰柔力量。
喧鬧的金鑾殿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官員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雷霆雨露。
呂芳微微躬身，尖細的嗓音在大殿內迴盪。
“萬歲爺口諭。”
百官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朕聽聞通州之事，甚是痛心。這大乾的天下，終究是出了些蛀蟲。既然眾愛卿都有本奏，都有冤屈要訴，那便查吧。”
呂芳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跪在下面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萬歲爺說了，既然這火是吏部右侍郎陸明淵點起來的，那這徹查的差事，就交給他去辦。”
“今日朝堂之上，凡是涉案的摺子，統統交由陸明淵主理，三法司協同。”
“欽此。”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皆是猛地一震。
陛下這是甚麼意思？
把這麼多牽涉極廣、錯綜複雜的案子，全部交給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去查？
這是要把陸明淵架在火上烤啊！
清流官員們心中暗喜。陸明淵雖然鋒芒畢露，但畢竟年輕氣盛，一旦深陷這些案子的泥潭中，必將粉身碎骨。
而嚴黨官員則是心中一沉，感覺到了皇帝那種高高在上、將所有人視為棋子的冷酷。
早朝，就在這種詭異而壓抑的氛圍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