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泉瞪大了眼睛,看著王廷相那副氣急敗壞的模樣,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王大人,你怕了?你怕了!你們都怕那個十三歲的娃娃!你們都是一群懦夫!”
“來人!拿破布把他的嘴給我堵上!”
王廷相厲聲咆哮著,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掩蓋他內心的極度恐懼。
幾個如狼似虎的獄卒立刻撲了上去,粗暴地將一團散發著惡臭的破布塞進了吳德泉的嘴裡,將他的狂笑聲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王廷相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桌上那份已經記錄了一半的供詞,那上面“趙文華”三個字,彷彿變成了吃人的厲鬼。
他不敢再審了。
再審下去,他王廷相的九族都不夠砍的。
“此案事實清楚,人證物證俱在,通州縣令吳德泉貪贓枉法,勾結鄉紳,罪大惡極。”
王廷相咬了咬牙,做出了他這輩子最快的一次判決。
“不必再審了,立刻結案!將卷宗和供詞連夜整理,明日一早,呈遞宮中!”
他必須把這個燙手的山芋扔出去,扔給司禮監,扔給內閣,扔給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至於最後是誰死,他管不著了,他只想保住自己這頂烏紗帽和項上人頭。
繼續查下去,別人的結果他不知道!
他這個大理寺卿,肯定是做到頭兒了!
陛下絕對不想在此時,扯上高拱和徐階等人!
王廷相在這個位置坐了那麼久,自然清楚其中厲害!
……
次日清晨。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還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秋霜。
司禮監的值房內,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淡淡的檀香在空氣中氤氳,透著一股寧靜而肅穆的氣息。
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穿著一身緋色的蟒袍,正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後。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白皙,眼角帶著幾縷細密的皺紋,眼神溫和得就像是一個慈祥的鄰家老翁。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老太監,卻掌握著大乾王朝最可怕的權力——批紅。
大理寺卿王廷相連夜送來的供詞,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呂芳的書案上。
呂芳端起一盞溫熱的燕窩粥,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拿起那份供詞,一行一行地看了起來。
當他看到“戶部侍郎趙文華”那個名字時,他的眉頭微微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陸家的小子,還真是個混世魔王啊。”
呂芳的聲音很輕,彷彿在自言自語。
“主子爺讓他去東南攪弄風雲,他倒好,還沒出京城,就先在通州點了一把火,直接燒到了高拱的眉毛上。”
站在一旁的秉筆太監黃錦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問道:“乾爹,這供詞牽涉太廣,大理寺那邊分明是嚇破了膽,不敢往下審了。咱們司禮監,該如何處置?”
呂芳放下手中的供詞,輕輕地嘆了口氣。
“主子爺還在西苑修仙,這等俗事,自然不能去驚擾主子爺的清修。”
呂芳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
“大理寺既然結了案,那咱們就按規矩辦事。這天下,終究是文官們的天下,這狗咬狗的戲碼,還得讓他們自己去唱。”
說完,呂芳拿起那支象徵著皇權的硃砂御筆,飽蘸了鮮紅的墨汁。
他沒有在供詞上寫下任何意見,只是在末尾處,畫了一個猩紅的圈。
“披紅,遞呈內閣。”
呂芳將筆放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幽芒。
“去,把這份大禮,送給胡宗憲胡閣老。我想,他一定會非常喜歡的。”
半個時辰後。
內閣值房。
胡宗憲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穿著一身略顯陳舊的次輔官服,身姿挺拔,猶如一柄藏鋒多年的重劍。他的眉頭常年緊鎖,那是多年在東南沿海抗擊倭寇、殫精竭慮留下的印記。
一份蓋著司禮監大印的摺子,被悄無聲息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胡宗憲翻開摺子,目光掃過那份來自大理寺的供詞。
起初,他的神色還算平靜。但當他的視線定格在“趙文華”三個字上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摺子的手猛地一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
震驚。
難以掩飾的震驚。
胡宗憲在官場沉浮數十載,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陸明淵那個只有十三歲的少年,竟然真的敢下如此狠手!
他不僅敢動通州的鄉紳,他不僅敢殺通州的縣令,他竟然真的能把刀鋒,精準地刺進高拱的心臟,把這個戶部侍郎給拉下馬!
胡宗憲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起來。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東南沿海那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抗倭將士。
浮現出那些因為朝廷剋扣糧餉,而只能拿著生鏽的刀劍去和倭寇拼命的兒郎。
浮現出戶部那些清流官員們,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滿嘴仁義道德,卻在暗地裡中飽私囊、卡著軍餉不放的醜惡嘴臉!
“好一個陸明淵……”
胡宗憲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名狀的激動。
“好一把鋒利的刀!”
他出身嚴黨,但他知道,嚴黨已經腐朽不堪。而那些自詡為清流的官員,更是虛偽透頂。這大乾的天下,早就病入膏肓了。
他胡宗憲想要做事,想要保境安民,就必須打破這個僵局。
而現在,陸明淵直接把破局的錘子,塞到了他的手裡。
胡宗憲抬起頭,目光透過值房的窗欞,看向了皇宮深處的方向。
他知道,這是自己的一次豪賭。
如果他簽下這個字,就意味著嚴黨和清流之間,將徹底撕破臉皮,再也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但這,也是他唯一的機會!
為了東南的百姓,為了大乾的江山,他胡宗憲,何惜此身!
沒有絲毫的猶豫。
胡宗憲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筆,在墨海中重重地一蘸。
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內閣次輔,胡宗憲,閱。”
六個大字,猶如六把出鞘的利劍,殺氣騰騰地刻在了那份供詞之上。
“來人。”
胡宗憲放下筆,聲音沉穩如山。
“將這份摺子,送去給徐閣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