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身著緋色官袍,站在佇列的中後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借力打力,死中求活,胡宗憲只用了一份奏摺,就將一盤死棋徹底下活了。
嚴黨殘餘的力量,在這一刻,已經死死地綁在了胡宗憲的戰車上。
就在雙方吵得幾乎要動手撕扯對方官服的時候,重重紗幔之後,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玉磬聲。
“叮——”
聲音不大,卻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音,瞬間壓過了滿朝文武的喧囂。
所有人渾身一顫,立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一般,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後背。
嘉靖皇帝沒有說話,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令人心悸的沉默在蔓延。
這種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讓人恐懼,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這位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裡究竟在盤算著甚麼。
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百官叩首,無人敢接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既然胡宗憲說清流結黨,清流又說胡宗憲是嚴黨餘孽……”
“那這朝堂裡,到底誰是乾淨的?”
無人敢答。
“大乾的吏治,是該好好整頓整頓了。”
嘉靖的聲音漸漸轉冷,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事,不能由嚴黨來查,也不能由清流來自證。”
紗幔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百官的頭頂,精準地落在了人群中那個最年輕、最瘦弱的身影上。
“陸明淵。”
被點到名字的陸明淵心中微微一凜,但面上卻毫無波瀾。他從容地從佇列中走出,跪伏於地,聲音清朗:“微臣在。”
“你十三歲連中雙元,寫出《漕海之爭》,創立鎮海司,朕封你為冠文伯,文冠大乾。”
嘉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你是林潤貞的弟子,算半個清流;你又和胡宗憲走得近。朕看你這顆心,倒是比這些老狐狸要乾淨些。”
“傳朕旨意。”
嘉靖皇帝的語氣陡然拔高,宛如天憲降臨。
“即日起,冠文伯陸明淵,主領吏部!賜尚方寶劍,徹查清流結黨營私一案!”
“吏部侍郎李世文及三司從旁協助,若有阻撓查案者,無論官居何職,皆可先斬後奏!”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徐階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高拱更是如遭雷擊,臉色慘白。
讓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主領吏部?
這可是六部之首,掌管天下百官升遷罷黜的要害之地!
而且,還要他徹查清流?
這是要把這個絕頂天才,變成一把屠戮朝臣的絕世兇刀啊!
陸明淵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終於被嘉靖皇帝推到了風口浪尖的最前沿,成為了帝王平衡朝堂的那把刀。
“微臣,領旨謝恩。定不負陛下重託,不負大乾江山。”
陸明淵重重地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漢白玉地面,眼神中卻閃過一絲冷厲的鋒芒。
……
早朝結束後的京都,陽光依舊慘淡。
陸明淵沒有理會那些或敬畏、或怨毒、或探究的目光,徑直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冠文伯府坐落在京都一條鬧中取靜的巷子裡,沒有太多奢華的裝飾,卻透著一股書香門第的雅緻。
馬車剛在府門前停穩,一道溫婉倩麗的身影便迎了上來。
“夫君回來了。”
李溫婉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褙子,眉眼如畫,氣質如蘭。
作為隴西李氏的嫡長女,她不僅有著驚人的美貌,更有著被世人稱頌為“女諸葛”的無雙智謀。
自從嫁給陸明淵後,她將這偌大的伯爵府打理得井井有條,是陸明淵最堅實的後盾。
李溫婉上前替陸明淵解下略帶寒氣的披風,目光在他那張雖然年少卻透著深沉的臉龐上輕輕一掃,秀眉便微微蹙了起來。
“夫君臉色有些蒼白,可是今日朝堂上,又起了甚麼大風波,惹得夫君憂心?”
她輕聲問道,聲音如江南水鄉的春風,拂去了陸明淵心頭的一絲煩躁。
陸明淵看著眼前聰慧的妻子,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許。他握住李溫婉微涼的玉手,輕輕嘆了口氣。
“外面風大,去書房說吧。”
兩人並肩穿過迴廊,來到了靜謐的書房。
若雪早早在紅泥小火爐上溫好了茶水,見兩人進來,默默地倒了兩杯熱茶,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陸明淵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沒有隱瞞,將今日早朝上胡宗憲的驚天一奏,以及嘉靖皇帝最後那道石破天驚的聖旨,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李溫婉。
聽完這番敘述,書房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李溫婉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書桌旁,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方端硯,明眸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片刻後,她轉過身,看著陸明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中透著洞穿世事的通透。
“胡閣老,真乃國士也。”李溫婉輕啟朱唇,聲音中帶著一絲敬意。
陸明淵挑了挑眉:“哦?婉兒為何如此說?”
李溫婉走到陸明淵身邊坐下,條分縷析地說道。
“夫君試想,胡閣老出身嚴黨,若他一入閣便對嚴黨痛下殺手,必會被天下人唾罵為忘恩負義之徒。”
“嚴黨餘孽也會與他拼個魚死網破。但他反其道而行之,先彈劾清流,看似是在保全嚴黨,實則是為了借勢。”
“借嚴黨之勢,來對抗清流的圍剿,從而在朝堂上真正站穩腳跟。”
李溫婉的目光明亮如星,“但更深的一層,夫君可曾看透?”
陸明淵眼中浮現出笑意,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願聞其詳。”
“胡閣老這麼做,其實是在為夫君你鋪路。”
李溫婉一針見血地點破了這層窗戶紙。
“清流勢大,若任由他們做大,大乾的吏治只會從一個泥潭掉進另一個泥潭。”
“胡閣老以自身為餌,點燃了這場大火,逼得陛下不得不出手干預。”
“而陛下深諳帝王平衡之術,絕不會讓清流一家獨大,所以,陛下需要一把刀。”
李溫婉看著陸明淵,眼神中既有驕傲,也有一絲心疼。
“夫君年僅十三,卻已是冠文伯,手握鎮海司重權,又是林大人的弟子。”
“在陛下眼中,你是最完美的執刀人。”
“胡閣老是用自己的名聲和性命,將你推上了這個主領吏部、徹查清流的絕高位置。”
“他是在用嚴黨和清流的血,來為你澆築一條通往大乾權力巔峰的坦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