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聽罷,忍不住撫掌大笑。
“哈哈哈,知我者,婉兒也!”
陸明淵一把將李溫婉拉入懷中,由衷地讚歎道、
“隴西李氏女諸葛,果然名不虛傳。這朝堂上袞袞諸公都看不透的局,卻被你這內宅女子一眼看穿。”
李溫婉臉頰微紅,輕輕掙脫了陸明淵的懷抱,正色道、
“夫君莫要打趣妾身了。這局棋雖然精妙,但也兇險萬分。”
“主領吏部,徹查清流,這可是把徐階、高拱那些老狐狸徹底得罪死了。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她直視著陸明淵的眼睛,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夫君,既然陛下已經把這把尚方寶劍交到了你手裡,接下來,你打算如何行事?”
陸明淵收斂了笑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隨風飄落的秋葉,眼神變得如同深淵般幽暗冰冷。
“清流那些人,自詡道德文章天下第一,骨子裡卻比誰都貪婪。”
“他們以為我年少可欺,那我就讓他們看看,甚麼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陸明淵轉過身,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吏部侍郎李世文是個老好人,但他手底下可不乾淨。”
“我第一步,就要先拿吏部開刀,把吏部這潭渾水徹底攪翻,把那些暗中倒向清流的釘子,一顆一顆地拔出來!”
“至於鎮海司那邊……”陸明淵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裴文忠和鄧玉堂已經把東南的局勢穩住了。千機院杜鐵山的新式火器也已初具規模。”
“只要我手裡握著錢袋子和槍桿子,徐階他們就算想在朝堂上翻雲覆雨,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他摸著胸口的血沁竹心佩,聲音低沉卻猶如金石交擊。
“恩師曾教導我,上不負君王,下不負百姓。”
“既然這大乾的天下病了,那我就做這刮骨療毒的刀!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李溫婉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年少卻氣吞山河的丈夫,眼中滿是痴迷與堅定。
她緩緩起身,對著陸明淵盈盈一拜。
“妾身,願與夫君同生共死,共赴這朝堂的腥風血雨。”
陸明淵沒有讓她拜下去。他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李溫婉的手肘。
少女的手臂隔著月白色的衣料,透著一絲微涼。
但那股子決然的力量卻順著兩人相觸的地方,清晰地傳到了陸明淵的心底。
他看著眼前這張清麗絕倫的面容,嘴角泛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溫和,卻又帶著一種彷彿能看穿千百年時光的滄桑。
“腥風血雨自然是有的,但同生共死倒也不必如此悲壯。”
陸明淵牽著她走到書案旁,將她按在太師椅上坐下。
自己則轉身走到紅泥小火爐前,拿起撥火棍,輕輕撥弄了幾下爐膛裡明暗交織的炭火。
火星子“噼啪”作響,在幽暗的書房裡濺起點點橘紅色的光斑。
“這朝堂上的事,說穿了,無非是一場分肉的宴席。有人吃肉,就得有人挨刀。”
陸明淵放下撥火棍,提起那把宜興紫砂壺,將沸水緩緩注入茶盞。
水汽氤氳升騰,模糊了他那張年輕得過分,卻又深沉得可怕的臉龐。
“婉兒,你且猜猜,我這第一刀,準備怎麼落?”他端起茶盞,遞到李溫婉面前,隨口問道。
李溫婉接過茶盞,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秀眉微蹙,沉思片刻後說道。
“夫君方才說要拿吏部開刀,拔除暗中倒向清流的釘子。”
“但吏部尚書之位空缺,侍郎李世文雖是個老好人,背後卻牽扯著諸多利益。夫君若是一味猛打清流,只怕會引起徐階和高拱的拼死反撲。”
“所以,不能只打清流。”
陸明淵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清脆聲響。
他抬起頭,目光透過窗欞,看著院子裡那棵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百年老槐樹,輕聲吐出兩個字。
“七三。”
李溫婉微微一怔,明眸中閃過一絲疑惑:“七三?”
“不錯,七三之數。”陸明淵收回目光,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我要查處十個官員,其中七個,必須是清流;剩下的三個,則是嚴黨。”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只有紅泥小火爐裡偶爾傳來的炭火爆裂聲。
陸明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繼續說道。
胡閣老以自身為餌,把清流逼到了陛下的對立面,這是大勢。”
“我若逆勢而為,陛下第一個就不答應。所以,清流必須是重災區,這七分力,是替陛下打的,也是替大乾的吏治打的。”
“徐階隱忍,高拱火爆,張居正穩妥,這清流裡頭也是派系林立。”
“我要用這七分力,把他們打疼,打散,打得他們自顧不暇。”
“那剩下的三分力呢?”李溫婉冰雪聰明,立刻追問道。
“嚴黨如今已經是強弩之末,胡閣老雖是嚴黨出身,但他心懷天下,行事皆以大局為重。”
“夫君為何還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動嚴黨的人?”
“因為平衡。”陸明淵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
“嚴嵩雖退,但嚴黨在工部、刑部乃至地方上的殘餘勢力,依然盤根錯節。”
“如果我只查清流,不查嚴黨,那在天下人眼中,我陸明淵就成了嚴黨的鷹犬,成了他們死灰復燃的墊腳石。”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大乾律例》,冷笑道。
“更何況,嚴黨那些人,貪婪成性,骨子裡早就爛透了。”
“查他們三個,不僅能平息一部分清流的怒火,更能向陛下證明,我這把刀,不偏不倚,只認王法,不認黨派!”
“七分清流,三分嚴黨。我要讓這朝堂,始終處於一種誰也吃不掉誰,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的平衡態系之中。”
“只有他們互相牽制,我這個主領吏部的冠文伯,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聽完這番宏論,李溫婉的臉色卻並沒有變得輕鬆,反而越發凝重起來。她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放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夫君,你糊塗啊!”
李溫婉站起身,走到陸明淵面前,仰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中帶著罕見的急切與不贊同。
“夫君此舉,看似精妙絕倫,實則是把自己推向了萬丈深淵!”
“你打清流七分,徐階、高拱那些人自詡道德文章天下第一,絕不會嚥下這口氣。”
“他們會動用所有的御史言官,在朝堂上、在民間,把你罵成嚴黨餘孽、國之巨蠹!”
“你恩師林大人身在東南,若聽聞你如此行事,又該作何感想?”
“你再打嚴黨三分,嚴黨那些殘餘勢力,本就如驚弓之鳥。”
“他們原本指望你和胡閣老能護他們周全,你反手一刀,他們必然覺得你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到了那時,你既得罪了清流,又得罪了嚴黨,滿朝文武,皆是仇敵!這豈不是兩頭不討好,自絕於朝堂?”
李溫婉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她是真的在為眼前的少年擔憂。
十三歲,本該是在學堂裡吟詩作對的年紀,卻要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金鑾殿上,與一群老狐狸貼身肉搏。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陸明淵靜靜地看著妻子,看著她眼中的焦灼與關切。
他沒有生氣,反而伸出手,輕輕理了理她鬢角垂落的一縷青絲。
“婉兒,你說的這些,我豈會不知?”
陸明淵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轉過身,負手而立,目光彷彿穿透了書房的粉牆,看到了那座巍峨森嚴的紫禁城。
“兩頭不討好?我要的,就是這滿朝文武,皆不與我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