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特意把陳坪村留作最後一站。
今天跑了最後一個種煙的村子,又跟著張廣才跑了兩個不種煙的,等趕到陳坪村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兩個副鄉長同時光臨,陳富貴自然不敢怠慢。
他把蓋滿了灰塵的會議室收拾出來,不僅把村委的人叫齊了,還特意喊了幾個村民代表過來。
會議室裡坐了十幾號人,煙霧繚繞。
張廣才坐在主位上,嗯嗯啊啊地指示了一通。
大體就是“今年烤煙形勢不錯”“大家要抓緊田間管理”“有困難及時反映”之類的話。
他說完,朝秦婉音點點頭:“秦鄉長,你也說兩句。”
秦婉音接過話頭,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初來乍到,還有很多地方不瞭解,希望以後大家多多支援她的工作。
她說的時候,注意到臺下好幾個村民都笑盈盈地看著她。
這些都是上次跟李澈來時見過面的,秦婉音也朝他們點點頭,笑了笑。
會議後半場就輕鬆了。
抽菸的抽菸,聊天的聊天。
張廣才和幾個村幹部扯著閒篇,問去年的收成,問家裡的情況。
村民代表趁機訴幾句苦,張廣才嗯嗯啊啊地應著,說“回頭想辦法”。
秦婉音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開完會,陳富貴把眾人遣散,帶著兩位領導往自己家走。
秦婉音這一圈調研,到這裡算是正式跑完了。
晚上,陳富貴在院子裡擺了張小桌,炒了幾個菜,開了一瓶酒。
張廣才和陳富貴都喝了幾杯,坐在院子裡扯著閒篇——從今年的雨水扯到去年的收成,從村裡的光棍扯到鄉里的幹部。
秦婉音坐在旁邊,聽著他們聊,偶爾笑笑,偶爾點點頭。
但她的思緒,已經飄去了別處。
對農業,她幾乎是一竅不通。
李澈下的功夫比她深,臨走前給她惡補了不少——烤煙的習性、輪作的重要性、病蟲害防治的關鍵點。
她也認真記了,這一圈跑下來,特別注意了李澈交代的那幾個方面。
但真正讓她感觸深的,不是烤煙本身。
是那些村子裡的人。
這一圈下來,她跑了十三個村子。
雖然沒有把全鄉跑完,但也差不多了。
給她印象最深的,是兩個字——空心。
幾乎看不到五十歲以下的勞動力。
田間地頭忙活的,都是頭髮花白的老人,弓著腰,慢吞吞地挪動腳步。
偶爾看見幾個年輕人,也是抱著手機蹲在牆角,跟地裡的事毫無關係。
對比之下,張廣才帶她去的那兩個不種烤煙的村子,地勢平坦多了。
成片成片的稻田和油菜地,灌溉渠修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適合機械化耕種的好地。
可種烤煙的村子呢?
無一不是山高路險。
那些田地,都是人們從山坡上、從石頭縫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巴掌大一塊,東一片西一片,連不成片。
有的地塊,人站上去都得扶著旁邊的樹,生怕滑下去。
更別說灌溉了。
有幾個村子,別說澆地,連生活用水都得看老天爺臉色。
政府倒是修了儲水設施,但那點水,維持生活都勉強,哪裡輪得到澆地?
李澈說過,烤煙是耐旱作物。
秦婉音心想:再耐旱,也不可能一滴水都不要吧?
而那些頭髮花白的老人,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一年一年地刨食吃。
還有一個讓她在意的地方——那就是人的精神狀態。
十一個種烤煙的村子,她只在陳坪村感受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
那種東西很難形容,如果非要說,就是“心氣兒”——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想掙錢的衝勁。
其他村子呢?
幾乎是得過且過。
問起來,要麼都說“種著唄,還能咋樣”,要麼就說在村外打零工的情況。
眼神裡沒有光,語氣裡沒有期待,就像一潭死水,風吹過都泛不起漣漪。
秦婉音看著那些村子,腦子裡冒出一個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的念頭——
這些地方,根本就不適合人類居住。
更別說卡著要種這個、種那個了。
......
隔天上午,一行人打道回府。
回到鄉里,秦婉音沒有休息,直接去了張廣才辦公室。
李澈之前提出的那幾個問題,她得弄清楚。
張廣才正在和劉永喝茶聊天,見她進來,抬了抬眼皮。
秦婉音開門見山:“張鄉長,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
張廣才揮了揮手,示意劉永先出去,然後靠在椅背上:“說。”
秦婉音把問題一個一個丟擲來。
一圈問下來,她有了基本的瞭解。
整個烤煙產業的補貼,是分散在具體環節上的。
比如農機補貼,是在購買農機時直接在固定的農機售賣點抵扣的。
貸款補貼,是在信用社申請專項貸款時直接減免的。
農資補貼和售煙補貼,是在菸草站交售菸葉時直接發放的。
這些環節都有具體的東西可以量化——農機有發票,貸款有合同,農資有領用單,售煙有收購憑證。
只要手續齊全,就不存在“核實”的問題。
唯一需要核實的,是種植面積。
烤煙面積的核實,由縣農業局牽頭,聯合各鄉鎮稽核,出具證明後,最後在售煙環節由菸草站發放相關補貼。
也就是說,面積的核實權,基本就在鄉鎮一級。
具體到新林鄉,負責核實面積的是張廣才。
秦婉音心裡有數了。
她又問:“張鄉長,那些合作社,如果交不出足量的煙,怎麼辦?”
張廣才漫不經心地擺擺手:
“交不出就交不出唄。反正補貼都分散在各個小環節裡。你交不出足量足質的煙,就拿不到售煙環節的補貼。其他環節的補貼,本來就不多。”
秦婉音追問:“那如果他們就覺得——拿面積的補貼就行了,先把面積報上去,後面的管理基本放棄呢?”
張廣才晃了晃手裡的筆,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
“秦鄉長,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都算過,補貼最重的環節就是售煙。種煙種煙,最終要的肯定是煙,又不是說你只要種了,有沒有煙我都不管。”
他頓了頓。
“而且我們核實的是最終煙苗下地後的面積,那個時候,肥料和大部分農藥都已經用進去了。”
“像你說的先報面積,不交煙,那他成本都打不下來。虧本的買賣,誰幹?”
秦婉音點點頭。
張廣才說得有道理。
可問題是她親眼看見的,不是那麼回事啊。
那些大戶的地裡,明明就是敷衍了事。地
壟起得歪歪扭扭,舊的煙桿還立在地裡,新的煙苗就插在旁邊。一看就知道沒打算好好管理。
如果真像張廣才說的,補貼重在售煙環節,那他們圖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