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村子,下一步就該跑菸草站了。
兩天後,秦婉音又敲開了張廣才的辦公室。
“張鄉長,我想去菸草站看看。”她站在門口,語氣客氣,“您看能不能找個人陪我?”
張廣才正在看檔案,聞言抬起頭,臉上的不愉快簡直要溢位來。
但他忍住了。
有了上次的教訓,他不敢再怠慢。
放下筆,拿起電話,先撥了劉永的號碼,又撥了另一個。
“王鄉長,待會兒去菸草站,你也一塊兒。”電話裡他語氣很衝,“你不是說去的話一定叫你嗎?現在有空沒?”
掛了電話,他看了秦婉音一眼:“走吧,院子裡等。”
秦婉音跟著他走出辦公室,心裡卻在琢磨。
王多海?
她忍不住問:“張鄉長,幹嘛叫王鄉長?他不是分管綜治和安全的嗎?”
張廣才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王鄉長跟菸草站站長林學同比較熟。他特意交代過,去菸草站的話一定叫上他。可能有甚麼事吧。”
秦婉音沒敢再問。
但她心裡多了一根弦。
李澈說過,她來新林鄉後頭一個要注意的人物就是王多海。
說他曾經與火峰縣的人接觸過,而火峰縣是個種煙大縣。
這會兒張廣才說王多海和菸草站站長熟悉——這兩個情況,在她腦子裡連了起來。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張廣才連著打了三個電話催,才看見王多海提著個黑色手包,從辦公樓裡小跑出來。
他拉開車門,一屁股坐進來,嘴裡還喘著氣。
“拉棉花屎呢,這麼久?”張廣才沒好氣。
王多海嘿嘿笑著,上了車:“把手頭上的事兒安排一下。”
“你要是沒時間就別去唄。”張廣才說,“又不是有多遠,你還怕我不認路啊?”
王多海晃了晃手裡的包:“勞動局安全委的幾個檔案,給菸草站送一送。順便叮囑幾句開秤之後的注意事項。”
秦婉音坐在後座,聽著這話,覺得倒也說得過去。
車子發動,駛出鄉政府大院。
路上,王多海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林站長,我們出發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他的語氣很隨便,“三個副鄉長都來了,你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掛了電話,他又轉過頭,跟秦婉音客套起來。
“秦鄉長,來咱們新林鄉還習慣吧?”他笑眯眯的,“有甚麼需要的儘管說,別客氣。”
秦婉音禮貌地應著,心裡卻在琢磨剛才那通電話。
王多海和林學同說話的語氣,確實不一般——很隨便,像是老熟人。
“……年紀輕輕就當上副鄉長,大有前途啊。”王多海繼續誇,“以後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只管找我。”
……
一路客客氣氣,倒也融洽。
從王多海嘴裡,秦婉音還了解到一個情況。
新林鄉菸草站雖然叫新林鄉菸草站,實際上還負責三神鄉和川全鎮的烤煙種植和收購。
所以才選了個離三個鄉鎮都比較近的地方建站。
四十分鐘後,車子駛進一個不大的院子。
幾排平房,幾個大倉庫,門口掛著“富林縣菸草專賣局新林鄉菸葉收購站”的牌子。
車子剛停穩,就看見幾個人迎了出來。
為首的便是站長林學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滿了笑。
他快步走過來,先跟張廣才握手,又跟王多海握手,最後才轉向秦婉音。
“秦鄉長,久仰久仰!”他的姿態擺得很低,雙手握著秦婉音的手,晃了好幾下,“歡迎來菸草站指導工作!”
王多海上前一步,給秦婉音介紹:
“秦鄉長,這位是林學同林站長,咱們新林鄉菸草站的當家人。”
林學同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就是給各位領導跑腿的。”
然後王多海又對林學同說:“老林,秦鄉長可是咱們鄉新來的副鄉長,年輕有為,以後得多關照。”
林學同連連點頭,姿態擺得極低,握著秦婉音的手搖了好幾下。
秦婉音被這熱情搞得有點不好意思,只能笑著點頭。
林學同又介紹身後幾個人:
“這位是副站長周建國,負責收購協調。”
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中年人點點頭。
“這位是技術員趙小方,負責陳坪村、大柳村這一片。”
林學同繼續介紹:“這位是技術員吳海,負責茅坪村、石盤村那幾個村。這位是技術員孫大偉,負責左家灣那邊的。”
一圈介紹完,林學同把一行人領進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但收拾得整齊。
桌上擺著水果和茶水,菸灰缸也是新的。
林學同先開口,彙報菸草站最近的工作。
“首先得感謝鄉領導,今年光是咱們新林鄉,面積就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二十多。三神鄉和川全鎮那邊也有增長……”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自豪:
“站裡已經在全力以赴做準備,十月份開秤,保證沒問題……”
張廣才聽完,點點頭,開始作指示:
“林站長,不光是開秤的事。現在的烤煙生產,你們也得服務好。鄉政府這邊為了烤煙面積做了不少努力,你們可不能讓我們白費勁。”
林學同連連點頭:“張鄉長放心,我們一定配合好。”
輪到秦婉音時,她笑了笑,說得很客氣:
“林站長,我今天主要是來學習的。對菸草站的工作還不太瞭解,想請教幾個問題。”
林學同心說這個年輕人還挺懂規矩,知道收斂,連忙說:“秦鄉長請講,請講。”
秦婉音開口了。
“林站長,我這幾天跑了咱們新林鄉好幾個村子,發現有些地塊,煙苗旁邊還立著去年的舊煙桿。這種現象,咱們菸草站是怎麼指導的?是不是有甚麼特殊的技術,可以無視這個問題?”
林學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秦婉音繼續問:
“還有,對菸農田間管理的指導,咱們站裡都做了哪些工作?我發現很多地方的地壟,起得跟開玩笑似的。有的地塊,地壟歪歪扭扭,有的地塊,壓根就沒有地壟。這種情況,是不是也在咱們的允許範圍內?”
林學同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支支吾吾地開口:
“這個……秦鄉長,您說的這些情況,我們確實……確實也有發現。但是您也知道,咱們站人手有限,負責新林鄉的就小趙一個人。十幾個村子,跑不過來……”
秦婉音點點頭,又問了一個問題:
“農資的配比呢?是不是不管哪個地方、哪個地塊,所有的配比都是一樣的?”
林學同徹底卡殼了。
他看了看張廣才,又看了看王多海,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句,大意是“要根據實際情況”“我們也會根據不同地塊調整”之類的車軲轆話。
秦婉音聽他說完,笑了笑。
那笑容很溫和,但林學同總覺得後背發涼。
“林站長,我就是隨便問問,畢竟我剛來,甚麼都不懂。您別多想。”
林學同連忙擺手:“不不不,秦鄉長問得好,問得好!是我們工作沒做好,管理不善,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改進……”
他說著,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瞟了一眼。
秦婉音餘光掃過去——王多海坐在那裡,臉上沒甚麼表情。
但她注意到,王多海微微點了點頭。
林學同像是得到了授意,也跟著點點頭,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