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的體力並非異於常人。
雖然平時也跑跑步、打打羽毛球,但那幾十里山路,實打實地把她折騰得不輕。
當天晚上,她找老鄉要了兩大盆熱水,把腳泡得通紅,又敷了半天,才勉強睡著。
但她硬是咬牙忍下來了。
從劉永第一次說出“車子上去了怕下不來”“我怕磕著底盤”那些話開始,她就猜到對方的心思——想讓她知難而退,想讓她自己開口說“算了,回去吧”。
可她偏不!
她就是要讓張廣才和劉永看看,想讓自己服軟?不可能!
效果很明顯。
今天劉永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那些原本說“過不去”的路,他硬是開著車過去了。
有些地方秦婉音自己都捏把汗,擔心車子底盤會不會被刮,劉永也只是皺皺眉,咬著牙往前開。
她知道,這是“小勝利”。
頂多讓自己解解氣,對當前的局面沒多大幫助。
幾個村子走下來,秦婉音心裡有了大致判斷。
老百姓都是老實人,都指著烤煙掙錢過日子。
那些村幹部說的也都是實情——種煙辛苦,但比種糧食強;補貼沒到賬,大家都在等;合作社搞起來了,但不知道怎麼弄。
可那些所謂的“合作社”,大多數都沒把心思放在種地上。
來之前,李澈專門給她講過烤煙種植的要點,尤其強調了輪作的重要性。
一塊地連年種煙,病蟲害會越來越重,菸葉質量也會逐年下降。
必須輪作,讓土地有喘息的機會。
秦婉音發現,大多數地方都沒有嚴格執行輪作。
特別是那些“大戶”承包的地塊,東一塊西一塊,連成片的不多,但地裡情況簡直可以用敷衍了事來形容。
地壟起得歪歪扭扭,舊的煙桿還立在地裡,新的煙苗就插在旁邊。
一看就知道,沒打算好好種。
她把這些都記在了本子上。
晚上,村裡安排的住處條件簡陋,但收拾得乾淨。秦婉音洗漱完,靠在床頭,拿出手機給李澈發了個訊息:
“睡了嗎?”
訊息剛發出去,電話就打了過來。
“還沒。”李澈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點笑意,“秦大鄉長辛苦一天,我怎麼敢先睡?”
秦婉音撇撇嘴,把今天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從劉永的態度轉變,到張廣才那場漏洞百出的“偶遇”,再到幾個村子的見聞,還有那些敷衍了事的大戶地塊。
李澈聽得很認真,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句。
等她說完,他才開口,語氣裡帶著滿意:
“婉音,你的優勢現在發揮出來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
“我作為幫扶幹部,能瞭解的範圍實在有限。”李澈說,“陳坪村的情況我知道,其他村子只能靠打聽。你這一圈跑下來,可以說是非常全面了。”
他頓了頓。
“現在看來,騙補已經成了事實。”
秦婉音點點頭,儘管知道對方看不見。
李澈繼續說:“我現在最關心的,是後面的事。”
“後面?”
“他們這麼搞,到時候交不出足夠的量來,縣裡和菸草站會怎麼反應?”李澈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還有補貼的核實,是鄉里核實還是縣裡核實?是鄉里發放還是縣裡發放?誰監管?誰執行?”
秦婉音聽著,腦子飛快地轉著。
這些問題,她確實還沒想那麼深。
“我明白了。”她說,“我會盡快弄清楚的。”
李澈笑了:“秦大鄉長,我這不是給你佈置任務。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說完又問道:“現在腿好些了嗎?”
秦婉音心裡一暖,立馬訴起苦來:
“沒呢,還疼著呢!”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委屈:
“這個張廣才,壞死了!今天還裝模作樣跟我巧遇,我看他就是擔心我查出甚麼才趕過來的。”
李澈安慰道:
“鄉里那些人的立場現在還不好判斷,咱們也別急於判斷,但是李鄉長應該是個可靠的人,有必要的話,多接觸接觸。”
秦婉音立馬不樂意了:
“你是說那個李秀英?她可靠?!你都不知道她怎麼安排我工作的!”
“甚麼協助張廣才!”秦婉音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我明明是副鄉長好吧,又不是張廣才的下屬!就算我年紀輕,她覺得我應該多跟張廣才學習,起碼也等私下裡跟我說呀。當著全鄉幹部的面這麼說,算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李澈開口,語氣平靜:
“婉音,先彆著急。”
秦婉音沒說話。
“李秀英這人,可靠是可靠,但也善於偽裝。”李澈說,“你現在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她的真實想法。”
秦婉音愣了一下。
李澈繼續說:“這樣吧——你先查著,我儘快過來一趟。我帶你探探李秀英的口風。”
......
李澈原以為自己離開老幹所後,和老幹部們的接觸會慢慢減少。
沒想到不但沒減少,反而還增多了。
老幹部參與幹部培訓,他得安排接送、食宿;關工委那邊搞活動,他也得全程盯著。
一來二去,和老幹部們單獨相處的機會,比在老幹所時還多。
這倒是意外收穫。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個變化還在某種程度上幫他把老幹部篩選了一遍。
那些願意出來參加活動的,要麼是有真本事、閒不住的,要麼是精力尚可、願意發揮餘熱的。
那些沒參與的,要麼是資歷不夠被邊緣化的,要麼是身體確實跟不上的。
而且現在他接觸的,是全區的退休老幹部,不只是老幹所那幾十號人了。
這天上午,李澈去接一位賦閒在家的財政系統老幹部,下午去講一堂金融方面的培訓課。
他叫上伍志,開上那輛新配的舊普桑,往老幹局分配的福利房小區駛去。
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
李澈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上了三樓,敲開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七十來歲的老頭,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份報紙。
他上下打量了李澈一眼,問:
“你是……老幹局的?”
李澈笑著點頭:“朱老您好,我是李澈,來接您去培訓中心。咱們之前透過電話。”
朱老“哦”了一聲,轉身往裡走:“等我一下,拿個包。”
幾分鐘後,朱老拎著一箇舊公文包出來,跟著李澈下了樓。
上了車,伍志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小區。
李澈坐在副駕駛,朱老坐在後座。車子開出一段,李澈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見朱老正看著窗外,神態平和。
他主動開口:“朱老,聽說您在財政系統幹了一輩子?”
朱老收回目光,點點頭:“三十八年。從辦事員幹到副巡視員。”
李澈由衷地說:“那您對財政這一塊,可是真正的專家了。”
朱老笑了笑,沒接話。
李澈又問:“您兒子呢?也在體制內?”
朱老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在市菸草局。”
李澈心裡一動。
市菸草局。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臉上不動聲色,繼續閒聊:“菸草系統,好單位啊!。”
朱老嘆了口氣:“好甚麼好,天天加班,顧不上家。”
李澈笑了笑:“這說明他位高權重啊,哪兒像我們,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幹甚麼事好。”
老人家,都願意聽別人說自己的兒女的好,態度立馬就好了很多。
從聊天中李澈得知朱老的兒子名叫朱耀祖,四十三歲,在市菸草局財務管理科當科長。
車子繼續往前開。
李澈透過後視鏡看了朱老一眼,老人家正興奮地講著兒子的優秀事蹟。
李澈認真聽著,但在心裡,已經多了一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