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運的火,不是衝趙宏宇。
他衝的是秦婉音。
住建局這一塊兒,劉運以前最關注的是李振寧。
李振寧有本事,專業技術過硬,專案交給他放心。
可這個人身上有股子清高勁兒,眼裡只有事,沒有人。
這樣的人,能幹好工作,卻帶不了團隊。他手下那幾個人,沒一個能挑大樑的。
趙宏宇呢?倒是能帶團隊。
但他帶的都是自己的“團隊”——合則用,不合則棄。
誰跟他走得近,誰就有資源;誰不站他的隊,誰就被邊緣化。
這種搞法,劉運見得太多了,也煩得太多了。
所以當秦婉音冒出來的時候,劉運多留了個心眼。
這小姑娘,底子和李振寧差不多——有本事,有股子書生氣,也有那股清高勁兒。
但和李振寧不一樣的是,她會來事兒。
雖然來得有些生硬,有時候用力過猛,但劉運感覺得出來,她在努力“來事兒”。
一個好的下屬,不怕她不懂,就怕她不肯學。
秦婉音有本事還肯學,這就是個好苗子。
去年秦婉音調去信訪辦,趙宏宇事後才跟他請示。
劉運表面上沒說甚麼,心裡其實是滿意的。
他也想看看,秦婉音是不是隻懂得書面上那一套,到了信訪辦那種地方能不能撐起來。
結果呢?
秦婉音不但撐起來了,還把信訪辦幹得有聲有色。
那個老油條楊軼林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最後內退了,她還從街道辦挖來個劉軍,把信訪辦的班子搭起來了。
這就不僅僅是會幹活了。
這是會用人。
一個會幹活的人,頂多是個好兵,一個會用人的人,才有當將的潛質。
劉運那時候就動了心思——這個小姑娘,值得好好培養。
哪兒知道,昨天鄭國濤一個電話,把他叫了過去,說秦婉音要調走。
劉運愣了一下。
“調走?調哪兒去?”
“富林縣,新林鄉,副鄉長。”鄭國濤看著他,“韓市長的意思,市委組織部下的動議。梁書記也同意了。”
劉運的腦子嗡了一聲。
“下個禮拜,富林縣組織部就會來人考察。”鄭國濤繼續說,“你們那邊配合一下,該走的程式走一走。”
劉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這種跨區域的人事調動有多複雜。
光是調出的地方,就要走一系列程式——單位同意、主管部門同意、編辦核編、組織部備案。
最後還要過區裡的“五人小組”:書記、區長、副書記、組織部長、紀委書記,五個人,得全部點頭。
可鄭國濤說了,這是韓市長的授意,而且經過了市委組織部。
也就是說,這是來自市委市政府的調令。
這樣的調令,區裡那五個人,誰敢說不?
劉運估計,富林縣的考察程式,大機率也就是走個過場。
也就是說,秦婉音,肯定是留不住了。
以前他也聽說秦婉音背後有韓市長的影子,但他怎麼都想不到,秦婉音和韓市長走得這麼近。
從街道辦到住建局,從普通科員到信訪辦主任,這才多久?
信訪辦主任當上還不滿一年,馬上就要去一個鄉當副鄉長。
說是火箭提升,也不為過。
驚訝之後,便是憤怒。
這麼重要的調動,秦婉音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她居然一點訊息都不透露。
現在區裡城建任務這麼緊,正是用人的時候。
她這一走,不等於挖自己牆角嗎?
......
趙宏宇一個電話,把秦婉音叫了過來。
辦公室裡,劉運坐在沙發上,臉黑得像鍋底:
既然要調走,那我也不留!
你不是不願意在這兒幹嗎?
那乾脆,你就甚麼都別幹了!
等著考察,走人!
趙宏宇站在辦公桌後面,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先是說明了大致情況,然後開始安排,聲音冷得像冰:
“你手頭上所有任務,全部移交。信訪辦那邊,你也不用管了。主要工作移交給劉軍,你就留在辦公室,等著富林縣的人來考察。”
秦婉音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趙宏宇說完了,看著她。
“有甚麼意見嗎?”
秦婉音搖搖頭:“沒有。”
趙宏宇擺擺手:“那行,你出去吧。”
秦婉音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她看了劉運一眼。
劉運還是那個姿勢,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秦婉音咬了咬嘴唇,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下樓,準備安排手頭上的工作。
......
劉運離開的時候,秦婉音追了上去:“劉區長。”
劉運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往下走。
秦婉音跟在後面,一直走到院子裡。
劉運站住了。
秦婉音鼓起勇氣,開口:
“劉區長,對不起。”
劉運沒回頭。
“我知道,這事我應該早點跟您說。”秦婉音的聲音有些低,“可是……一直沒定下來,我不敢亂說。萬一最後沒成,顯得我……”
她頓了頓。
“是我不對。您怎麼生氣都行。”
劉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憤怒,有失望,也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你知道我在氣甚麼嗎?”
秦婉音點點頭。
“局裡正是用人的時候。”她說,“我這一走,好多事要重新安排。”
劉運沒說話。
秦婉音深吸一口氣:
“劉區長,我知道說甚麼都沒用。我就是想請您……給我個機會,讓我請您吃頓飯。”
劉運愣了一下。
“從街道辦開始,我就一直受您指點。”秦婉音看著他,目光誠懇,“到住建局以後,您對我的幫助更大。這頓飯,無論如何也得吃。您要是不去,我心裡過意不去。”
劉運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嘆了口氣。
“行吧。”
......
劉運走後,趙宏宇關上門,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秦婉音。
副鄉長。
市委組織部。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
他想起秦婉音剛來住建局的時候。
那時候她還甚麼都不是,見了他,規規矩矩叫一聲“趙局”。
後來去了信訪辦,偶爾在走廊裡碰見,也是低頭快走,不多說一句話。
趙宏宇看著窗外,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這丫頭,還挺有心機。
看著老老實實的,沒想到一下子憋出來個大的。
韓市長?
他原還打算從秦婉音這兒沾點光。
現在倒好,光沒沾著,人跑了。
自己還尋思擠擠她,讓她長點兒記性呢!
哼!鬼知道這丫頭跟韓市長之間有點兒甚麼。
不好說。
反正不好說。
他把菸頭按滅,靠在椅背上。
算了。
走了也好。
走了清淨。
至於她去那邊幹甚麼,跟誰有關係,跟他有甚麼關係?
他趙宏宇還是住建局局長。
趙宏宇看著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輕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
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