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某傢俬房菜館。
秦婉音訂了個小包間,把李澈也拉來了。
兩口子提前到了,備好了禮物,等著劉運。
劉運推門進來時,李澈趕緊站起來。
“劉區長,您來了。”
劉運點點頭,坐下。
菜上齊了,酒倒上了。
秦婉音先敬了一杯,道歉的話又說了一遍。
劉運沒說話,把酒喝了。
幾杯酒下肚,氣氛慢慢活絡起來。
秦婉音也不隱瞞,把去新林鄉的目的說了,但是略過了以前韓邦國的情節。
“韓老您知道吧?韓市長的哥哥。”她說,“他和李澈一直在陳坪村幫扶,搞合作社。那邊情況比較複雜,需要人盯著。正好我有這個機緣,就……”
劉運聽著,眉頭慢慢鬆開了。
“所以是韓老的意思?”
秦婉音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能全說是韓老的意思。是韓老和李澈在那邊發現了問題,覺得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過去,韓市長又很關心富林縣。正好我……”
她沒說下去。
劉運看了李澈一眼。
李澈笑著接話:“劉區長,這事兒其實挺偶然的。我和韓老在陳坪村折騰了一年,好不容易把合作社搞起來,結果發現阻力不小。韓市長是從富林縣上來的,對那邊的情況也上心。所以……”
他頓了頓。
“婉音過去,也算是幫我們盯著點。”
劉運沉默了一會兒。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們兩口子,倒是配合得好。”
秦婉音和李澈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劉運放下酒杯,看著秦婉音。
“行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了。”
他頓了頓。
“說心裡話,我是不想放你走。區裡這幾個專案,正是吃勁的時候。你這一走,我這邊得重新折騰。”
秦婉音低著頭,沒說話。
“不過——”劉運話鋒一轉,“既然是上面的意思,我也不能攔著。你去了那邊,好好幹。別給咱們全水區丟臉。”
秦婉音抬起頭,感激地點點頭:
“劉區長,謝謝您。”
劉運擺擺手,臉上終於露出點笑模樣。
......
區住建局怎麼對待自己,秦婉音已經不在乎了。
人事調動的程式一旦啟動,除非有人站出來直接反對,她調去新林鄉就只是時間問題。
而韓邦國能直接透過市委組織部下動議,這個分量,秦婉音心裡有數。
除非韓邦國本人改主意,或者市委書記親自過問,下面的人,不會有人跳出來攔這道程式。
不過,時間終究還是時間。
就算是走過場,該走的程式一步也不能少。
調出地的手續,接收地的手續,紀委的廉政鑑定,組織部的檔案稽核,衛健委的體檢報告,還有最後的公示期——少則個把月,多則三五個月,不走完是不行的。
李澈和秦婉音商量過了:不急。
從清江街道辦城管辦開始,到住建局信訪辦,再到協調辦兩頭跑,秦婉音這幾年幾乎沒停過。
“趁著這段時間,好好休息。”李澈說,“看看書,空空腦子。到了新林鄉,肯定又是一場硬仗。你得輕裝上陣。”
秦婉音點點頭,沒反駁。
她心裡清楚,李澈說得對。
韓老卻有些等不及了,說是現在騙補的苗頭已經出來了,可這才是一個大柳村。
其他種烤煙的鄉鎮呢?
涉及有多廣?
這些都還沒有數!
一旦補貼真金白銀地進了那些人的腰包,到時候烤煙產業就從政策失誤變成了塌方性腐敗。
這個口實落下來,可夠韓邦國喝一壺的!
“邦國倒還是其次。那些真正種煙的老百姓,那些老老實實執行政策、卻被人當成了騙補幌子的菸農——他們怎麼辦?”韓老最後痛心地說道。
李澈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語氣很平靜:
“韓老,您現在急,我理解。可婉音就算明天去報到,當上副鄉長,能馬上挽回嗎?”
韓老愣了一下。
“她得落腳吧?得熟悉情況吧?得搞清楚誰在搞鬼、誰在裝傻、誰是被坑的吧?”
李澈一條一條數著,“就算這些都搞清楚了,制定對策要不要時間?協調各方要不要時間?跟那些人鬥,要不要時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不是著急就能成的事。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只能接受。然後平平靜靜地,想對策。”
韓老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可就是……心裡頭堵得慌。”
李澈沒再說話。
......
週五下午,李澈正在辦公室整理下週的工作計劃,手機響了。
趙喜來。
接起來,還沒等李澈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趙喜來的大嗓門:
“李澈,你小子不夠意思啊!”
李澈愣了一下:“趙局,怎麼了?”
“高升了都不告訴我!”趙喜來的聲音裡帶著埋怨,但更多的是親近,“我還是從韓老那兒聽說的。怎麼著,當上副局長了,看不上我這個老大哥了?”
李澈趕緊賠笑:“趙局您這話說的,我這不是想著等穩下來再跟您彙報嗎。”
“行了行了,不跟你計較。”趙喜來說,“上回你不是讓我約富林縣公安局長嗎?我約到了。”
李澈精神一振。
“明天有沒有時間?來我這兒一趟,我介紹你倆認識。”趙喜來說,“順便,給你慶祝慶祝。”
李澈連忙答應:“有有有,明天一定到。”
“約的是中午,”趙喜來叮囑,“你要來就早點到,咱們先碰個頭。”
掛了電話,李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富林縣公安局局長鬍大勇,人名他早就打聽到了。
秦婉音要去新林鄉,能提前認識一下這位公安局長,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李澈就拉著秦婉音出發了。
從市裡到石陽縣,開了兩個多小時。
上午九點多,車子駛進縣公安局大院。
趙喜來見著秦婉音,立馬大步迎上去:
“哎喲,弟妹也來了!稀客稀客!”
秦婉音笑著打招呼:“趙局好。”
趙喜來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你看這事兒鬧的,弟妹頭回來我這兒,本來應該去家裡坐坐。這樣吧,晚上去家裡,我讓你嫂子弄桌好菜!”
秦婉音連忙說:“趙局您太客氣了。是我們應該上門拜訪。”
趙喜來哈哈大笑:“甚麼麻煩不麻煩的,咱們兩家人,不興這個!”
寒暄了幾句,李澈切入正題:“趙局,胡局在哪兒?”
趙喜來臉上的笑容收住了。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然後把門關上,這才壓低聲音說:
“胡局還在酒店。”
“這回是他們縣來我這兒考察反詐大隊的情況。”趙喜來解釋,“胡大勇親自來的。本來昨晚就要走,是我硬把他留了一晚。”
他拉著李澈在沙發上坐下,從辦公桌下面拎出一個袋子。
兩瓶酒,兩條煙。
李澈看了一眼包裝——貴州的酒,上海的煙。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這一套下來,四五千塊。
“拿著。”趙喜來把袋子往他手裡塞,“算是見面禮。”
李澈連連擺手:“趙局,這怎麼行?我自己掏錢。”
他轉頭看秦婉音:“婉音,把錢給趙局。”
趙喜來一把按住他:“咱們倆好說,見完了胡大勇再算賬。”
他的表情認真起來:
“李澈,這胡大勇不太好說話。他是咱們市區縣一級局長裡年紀最大的,調子高。”
“這些東西,是我特意準備的——他就喜歡這兩樣,貴州的酒、上海的煙,別的入不了他的眼。”
李澈沉默了兩秒。
他想起羅玉。
那個隨和的政委,和這位胡局長,好像不太一樣。
“羅政委看著挺隨和的,”他試探著問,“怎麼局長……”
趙喜來擺擺手,壓低聲音:
“羅玉是市局派下來的。這胡大勇在富林縣打拼了半輩子,兩人根本尿不到一個壺裡。”
李澈和秦婉音對視一眼。
“不管怎樣,”李澈笑了笑,“先見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