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
四月份,二期舊改竣工驗收。
這種專案,住建局最忙的就是兩頭——開工和收尾。
圖紙要看,現場要跑,協調會要開,驗收單要籤,一個環節漏了,後面全得返工。
除此之外,住建局又來了新專案——老工業園改造。
李振寧負責規劃和籌備,監管放在協調辦公室,城投當甲方。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區裡自綜合管廊、海綿城市之後的第三項戰略性大規劃。
這天中午,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李振寧、趙宏宇、劉亞軍,還有城投老總周強,幾個人圍在會議桌邊,每人面前一盒盒飯。
筷子碰著塑膠盒,發出細碎的聲響。
秦婉音和幾個協調辦的骨幹坐在後排。
幾個人一邊吃著一邊聊著,聊著聊著,周強就開始倒苦水了:
“領導們,”他開口,聲音裡帶著無奈,“我得跟你們說實話。”
“城投現在的情況,你們也知道。”他把筷子擱在盒飯上,雙手搓了搓臉,“債務纏身,銀行停貸。這個專案,區財政只能擠出五百萬啟動資金。離專案一期需要的三個億,還差得遠。”
他苦笑了一下,“現在區裡催著、銀行門關著,我是真頭疼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秦婉音的目光落在趙宏宇身上。
趙宏宇低著頭,只顧扒飯,像是沒聽見。
她心裡明白。現在三四線城市的城投,基本都一個樣——債務纏身,地方有甚麼專案就往他們身上壓。
周強說這些話,無非是想讓趙宏宇出面,想想辦法也好,說說好話也好。
可趙宏宇怎麼可能接話?
城投現在就是個爛攤子,放在誰手裡都是塊燙手山芋。
不止是他。
李振寧翻著手裡那份檔案,翻來翻去也不知道在看甚麼。
劉亞軍盯著自己的盒飯發呆,筷子在飯裡戳來戳去,就是不往嘴裡送。
周強說完見沒人接話茬,尷尬地愣了片刻。
他只好又低下頭,繼續扒飯。
扒了兩口,像是噎著了,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秦婉音想了想,開口:
“周總,用地融資呢?”
周強抬起頭,看著她。
“不是賣地,”秦婉音說,“是用工業園改造後的土地收益來進行融資。”
周強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起來。
“這條路試過。”他搖搖頭,“銀行不認。”
秦婉音點點頭。
她理解。
銀行現在對城投的看法,估計跟趙宏宇一模一樣。
他們不是不認收益,是不敢認城投。
現在的城投,哪家銀行沒有它們的債務?
你這邊說要融資,那邊賬上還欠著人家幾個億,人家能搭理你才怪。
她想了想,又說:
“可以局裡出面擔保。城投把整個老工業園打包成一個獨立專案公司,名義上和城投分離。”
話還沒說完,她就感覺到一道目光刺過來。
趙宏宇抬起頭,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寫著兩個字:閉嘴。
秦婉音沒再說話。
周強也沒接這個話茬。
他只是看了秦婉音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扒飯。
吃完飯,又討論了一個多鐘頭,周強起身告辭。
門一關,會議室裡的氣氛就變了。
趙宏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盯著秦婉音:
“秦婉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秦婉音站著,沒動。
“城投現在的樣子,誰敢出面擔保?”趙宏宇的聲音越來越高,臉漲得通紅,“擔保了,萬一出了問題,誰擔責?我這個一把手擔責!”
劉亞軍在旁邊幫腔,手指點著桌子:
“小秦,你年輕,有些事不懂。擔保不是籤個字就完事的,那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周強今天說這話,就是想拉咱們下水。你倒好,還給他遞梯子!”
李振寧開口,語氣倒沒那麼衝,但話也不輕:
“你那個主意,聽著是挺新鮮。可實際操作起來,銀行認不認?區裡認不認?出了問題,誰來兜底?”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秦婉音數落得一無是處。
秦婉音低著頭,沒反駁。
她心裡明白,他們說的都對。
擔保確實有風險,萬一出了問題,確實要有人擔責。
可是——
老工業園改造,是為了區裡未來的規劃做基礎。
這是一項值得投資、也必須要投資的專案。
如果因為怕擔責就不去做,那還要他們這些人幹甚麼?
她抬起頭,看了趙宏宇一眼。
趙宏宇還在說,嘴皮子翻得飛快,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她臉上了。
秦婉音沒再聽,目光移向窗外。
趙宏宇終於說完了,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秦婉音沒說話。
有些事,說了也沒用。
......
過了兩天。
劉運副區長忽然打電話來,讓李振寧和秦婉音等人一起去老工業園看看。
一行人到了現場。
鏽蝕的鋼架,破碎的玻璃,瘋長的野草。
劉運走在前面,一邊看一邊問。
“前期規劃怎麼樣了?”
李振寧跟在旁邊,把周強那天倒的苦水,又倒了一遍。
劉運聽完,點點頭。
“城投的難處,我們都知道。”他說,“但是難處歸難處,不能有難處就不做事了。”
他看向李振寧。
“你們住建局,也應該幫他們想想辦法。”
李振寧苦笑:“現在還能有甚麼辦法?要不——區裡出面,讓財政鬆鬆口?”
劉運搖搖頭,笑容裡帶著無奈。
“能鬆口,早鬆了。現在的主要問題,就是城投的債實在太多。”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廢棄的廠房前,劉運停下腳步,看著那鏽跡斑斑的大門。
秦婉音跟在後面,終於忍不住咬了咬牙,開口道:
“劉區長,我有一個想法。”
劉運轉過頭,看著她。
秦婉音深吸一口氣,把那天的想法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她說得更細,把每一個環節都掰開揉碎了講清楚。
“銀行為甚麼不敢貸?就是因為城投的債太多。”她說,“但是如果把工業園獨立出去,成立一個專案公司,債務就和城投分家了。”
“按照區裡的規劃,再由局裡或者區裡出面擔保——我相信,銀行方面的顧慮會減少很多。”
劉運聽到“債務和城投分家”這句話時,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裡,埋著頭,一動不動。
秦婉音心裡有些打鼓。
過了幾秒,劉運抬起頭,看著她。
眼睛裡有了光。
“這個辦法,”他說,“確實可行。”
秦婉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劉運看著她那個表情,忽然問:
“這個想法,為甚麼不在局裡提?”
秦婉音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沒說話。
劉運看著她那個表情,就明白了。
“提了。但是局領導不同意,對吧?”
他轉過頭,看向李振寧。
李振寧被他的目光一掃,臉上有些掛不住。他乾咳了一聲,把那天的情形說了一遍——周強在,盒飯,秦婉音提了建議,被否了。
他說得磕磕巴巴的,時不時看劉運一眼。
劉運聽完,沒說話。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趙宏宇。”
電話那頭,趙宏宇的聲音傳來:“劉區長?”
劉運把秦婉音的想法簡單說了一遍,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然後質問:
“這麼大的事,怎麼沒跟我說一聲?”
趙宏宇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趕緊解釋。
秦婉音聽不清他說甚麼,但能感覺到他的聲音很急。
劉運不聽他解釋。
“現在是甚麼時候?”他說,“現在是——想盡一切辦法,都要把專案落實下來的時候!”
他的聲音高了起來:
“你與其自己在那裡瞎猜領導怎麼想,還不如打個電話直接問問我。怎麼——”
他頓了頓。
“我還能順著電話線過來抽你還是怎麼著?”
之後,劉運把趙宏宇數落了一遍,然後掛了電話,看了秦婉音一眼。
“你這個想法,回頭寫個詳細的報告給我。”
秦婉音點點頭:“好的,劉區長。”
劉運沒再說甚麼,繼續往前走。
陽光照在他背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秦婉音跟在後面,腳步輕快了許多。
走到廠區門口,劉運忽然回過頭:
“對了,那個擔保的事,你寫報告的時候把風險也寫清楚。不能光說好處,不說壞處。”
秦婉音點點頭:“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