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幹所出來,李澈開車回了區委大院。
回到辦公室,李澈聯絡了之前給老幹所開發病歷檔案的軟體公司,想讓他們幫忙建立一個某信公眾號和一個論壇。
讓他們有空過來當面談一談,然後報個價。
董海和王朋就在旁邊,聽見李澈掛了電話,董海抬起頭:
“李澈,你剛才打電話說甚麼公眾號、論壇的?”
李澈轉過身子,面對董海。
“董局,是關工委這邊的事。”
他解釋自己的想法:
“關工委要聯絡的老幹部太多了,零散的、不在冊的,一家一家去跑太麻煩。”
“而且有的老幹部參與意願高,有的不願意。咱們也不可能說落下誰不落下誰。”
“所以我尋思,建個公眾號。以後咱們局有甚麼活動,就釋出上去。他們誰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咱們也省得多跑。”
董海聽完,點點頭:
“這個法子好。你說我們這把年紀的人,怎麼可能想到這上面去。”
王朋在旁邊也點頭。
董海又問:“那論壇是怎麼回事?”
李澈沉默了兩秒,組織了一下語言。
“董局,您上次跟我詳細說了關工委的具體工作。當時我腦子裡就有個畫面——”
他比劃著:
“一個老幹部坐在教室裡,口乾舌燥地講。”
“下面的孩子,打的打瞌睡,玩的玩手機。上課的和聽課的,都無聊死了。”
董海和王朋對視一眼,沒說話。
李澈繼續說: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有這麼一個地方?沒有老師,也沒有領導。”
“就是一群孩子,和一群老人。讓他們的思想,產生碰撞。”
他看著兩人。
“董局,關工委雖然叫關工委,但我覺得,不一定就非得是上一代關心下一代。為甚麼就不能是下一代關心上一代呢?”
董海愣住了。
李澈的話越說越快:
“老一輩有老一輩的思想,新一輩有新一輩的思想。不能說誰對誰錯。咱們建個論壇,讓他們自己去裡面辯個對錯。”
“說不定,辯著辯著,就產生出劃時代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
“我甚至還想搞個辯論賽。讓老幹部們和學生們對坐在一起,就社會上的一些熱點問題去辯論。”
他看著董海。
“我覺得,這才是關工委真正的意義。”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董海和王朋面面相覷。
然後董海開口,語氣有些猶豫:
“不讓老師和領導參與?萬一……萬一搞出事情來了呢?”
李澈早有準備:
“老師和領導,都是教條主義。他們非常容易犯一個毛病——輕易評價對錯。”
他解釋:
“咱們設定這個論壇,就是不分對錯。錯了沒關係,只有錯了,才能知道對。”
他頓了頓。
“當然,也不是完全不監管。可以讓校領導或者區領導參與進來,把握大方向。而且他們參與進來,論壇裡面碰撞出來的思想,說不定就能給他們啟發呢!”
董海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揉了揉額頭,擺了擺手。
“李澈啊,你這思維……有點超前。我是跟不上了。”
他看著李澈,語氣誠懇:
“不過我還是建議你,跟羅局多商量商量。別到時候你把事情做好了,羅局一句不行,你不就白忙活了嗎?”
李澈笑了笑,點點頭:
“董局說得對,我會跟羅局彙報的。”
董海沒再說甚麼。
李澈回到身體,開啟電腦,開始整理思路。
剛才那些話,他說得痛快,但心裡清楚——這事,根本不是給羅志斌看的。
羅志斌這個人,守成有餘,開拓不足。
這個論壇,他十有八九會皺眉。
但梁福成呢?
李澈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這個論壇,如果真的辦起來,會是甚麼樣子?
老幹部們的經驗,年輕人的銳氣,碰撞在一起,會產生甚麼?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試試。
......
李澈把報告列印出來,先去找董海簽字。
董海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論壇和辯論賽那兩段時,他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話,拿起筆簽了字。
“你自己交給羅局吧。”他把報告遞回來,“我就不跟著去了。”
李澈知道他甚麼意思——這玩意兒太超前,董海不想蹚渾水。
他笑了笑,接過報告,下樓往組織部走。
中午下班前,他敲開了羅志斌辦公室的門。
羅志斌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看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有事?”
李澈把報告遞過去:“羅局,關於關工委的幾個建議,您給把把關。”
羅志斌接過來,重新坐下,戴上眼鏡,開始看。
第一條,公眾號。
他點點頭,沒說甚麼。現在各個單位都有公眾號,老幹局沒道理不搞。而且公眾號就是個服務平臺,沒甚麼好說的。
第二條,論壇,還不讓老師和領導參與。
他的眉頭皺起來了。
第三條,辯論賽。
羅志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澈。
“你這是……想讓老幹部和孩子們在網上吵架?”
李澈趕緊解釋:“不是吵架,是思想碰撞……”
羅志斌把報告往桌上一放,摘下老花鏡。
當領導最怕的就是沒有秩序,對局面失去掌控,對未來的不可預期性。
一群心智還沒成熟的孩子,到網上搞甚麼論壇,萬一搞出甚麼邪門歪道的東西來,跟家長怎麼解釋?跟領導怎麼解釋?
他把報告往前推了推。
“把這個改改。論壇和辯論賽去掉,公眾號可以考慮。”
李澈站著沒動。
“羅局,”他開口,“您先別急著退。這份報告,您先交上去試試。”
羅志斌看著他:“交上去?交上去張部也不會批。”
“張部不批,您就說是我搞的。”
羅志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但那笑容不太好看。
“你是我的人。你搞的東西,不就是我搞的東西?不行不行,你再改改。”
李澈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認真起來:
“羅局,您讓我把事幹漂亮。可要是還按照以前的老路子搞,那能叫漂亮嗎?”
羅志斌看著他,沒說話。
“組織把我提到現在這個位置,是為甚麼?”李澈繼續說,“不就是因為我在老幹所幹的那些工作嗎?您想想,我乾的那些工作,哪一件不是破先例的?”
羅志斌的眉頭鬆動了一點。
他想起了李澈那份材料。
當時他看了就覺得夠大膽,幾乎一字不改就交上去了。
結果呢?梁書記親自批了。
只是這份報告,是比那份材料更大膽……
李澈見他的神色有所緩和,又往前湊了湊:
“羅局,有棗沒棗,打三杆子。先交上去再說。沒準上面就同意了呢?”
他頓了頓,換了個語氣:
“總不會我到了新崗位,第一項工作,您就不支援吧?”
羅志斌被他這句話堵得沒話說。
他低頭看著那份報告,沉默了幾秒。
腦子裡轉了幾個彎。
梁書記當初趕著過年,和鄭區長一起把李澈的材料整理成方針,說不定就是看中了李澈這種大膽超前的思維?
交上去,如果不批,頂多挨頓罵。
可如果批了,說不定也是項新舉措……
他抬起頭,看著李澈。
“好,這可是你說的。”
李澈眼睛一亮。
“挨批了,我就說是你硬要我交上去的。”
李澈大喜,連連點頭:
“沒問題!您衝鋒陷陣,我背鍋挨批!”
羅志斌被他氣笑了,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趕緊走,別影響我下班。”
李澈笑著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