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離開後,羅志斌拿著那份報告,猶豫了一個下午。
交,還是不交?
他把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李澈要的可不只是個許可——網路論壇、辯論賽,哪樣不要經費?
張宏遠那個人他最瞭解,四平八穩慣了,這種沒章法的東西,他不可能批。
可他又想起梁書記,他親自批了李澈的材料,看中的不就是李澈這股子敢想敢幹的勁兒嗎?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結果,第二天上午,他還是拿著那份報告,忐忑不安地敲開了張宏遠辦公室的門。
張宏遠正在看檔案,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坐。”
羅志斌沒坐。
他把報告遞過去,站那兒等著。
張宏遠接過來,隨便瞟了兩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放。
“這不是亂彈琴嗎?”
羅志斌站著沒動,心裡卻嘆了口氣——果然。
“不讓老師領導參與,還讓梁書記親自盯著?”張宏遠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公眾號可以考慮,其他的免了吧。”
羅志斌想起昨天李澈那些話,還是硬著頭皮勸了一句:
“張部,要不……給梁書記看看?挨批了您就說是李澈非讓交上來的。”
張宏遠斜睨了他一眼,臉上那點不滿變成了慍怒。
“小年輕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他把報告往前推了推。
“咱倆交上去了,那不叫挨批,那叫領導無方、管理不力!”
羅志斌心裡一緊。
“我承認,李澈這小子是有點兒歪門邪道,跟梁書記對得上脾氣。”張宏遠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更重,“可是也不能亂來呀!”
他指著報告上的某一段:
“一幫學生,跟一幫退休幹部,萬一在網上弄出點甚麼動靜,那咱們丟臉就丟向全國啦!梁書記能贊成嗎?”
他又翻到辯論賽那頁:
“還有這個辯論賽,我都不說別的,萬一哪位老領導被一幫學生氣出個好歹,你說板子打下來,是咱倆挨啊,還是李澈挨啊?”
羅志斌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張宏遠嘆了口氣,把報告收回來,放在桌角那一堆零散的紙裡。
“行了。你回去就跟李澈說,報告交上去了,等領導研究研究再說。”
羅志斌知道,這就是託詞。
那堆紙裡的東西,最終的去處多半是碎紙機。
他點點頭,退了出來。
關門的時候,他看見張宏遠又拿了幾頁紙,壓在了那份報告上面。
羅志斌回到自己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發呆。
他能做的都做了。
領導不同意,他能怎麼辦?
他拿起電話,想給李澈打個招呼,想了想又放下。
算了。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
與此同時,李澈這邊。
報告交上去好幾天了,一點音信都沒有。
他和羅志斌打了幾次照面,羅志斌一個字都沒提。
李澈便知道,報告要麼沒交,要麼交上去就石沉大海了。
他心裡多少有些灰心。
原以為把自己連提兩級,是真的看重自己。
現在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領導因為甚麼原因提拔你,不見得就是全部採納你的建議。
或許你只是某個方面引起了領導的注意,並不代表領導完全認可你。
好在他不是那種鑽牛角尖的人。
老幹局這邊還算順利——陸陸續續有退休老幹部進入了專案。
城建口的去管廊工地看了看,教育口的去學校做了幾場講座,衛生口的在社群搞了幾次義診。
雖然都是小打小鬧,但總算開了個頭。
李澈想起那天羅志斌說的話——公眾號可以考慮。
他心想三條建議,哪怕只採納一條,也是進步嘛。
於是他乾脆不提論壇和辯論賽的事了,專門盯著羅志斌問公眾號。
羅志斌被他問得煩不勝煩,也只好去催張宏遠。
一來二去,軟磨硬泡了幾天,公眾號的事終於定下來了。
......
這天下午,梁福成到組織部來找張宏遠聊事情。
兩人聊到半途中,梁福成覺得得把剛才聊的總結一下,就找張宏遠要草稿紙。
張宏遠隨手從桌角那堆零散的紙裡抽了兩張,遞給他。
沒想到剛好就抽到李澈訂著的那兩頁紙報告。
梁福成拿在手裡隨便翻看了一眼,問張宏遠這兩張紙還有沒有用,別到時候把甚麼檔案給當草稿紙了。
正說著,梁福成就被裡面的內容吸引了,便趕緊翻了下抬頭和結尾,衝張宏遠問道:
“這是甚麼?”
張宏遠正收拾桌上的檔案,聽見這話,轉過頭來。
他把紙接過來一看,頓時有點心虛,就把實情跟梁福成說了。
說完他補充道:“李澈這膽子也太大了,哪有這種沒章法的做法嘛,我就沒批。”
梁福成聽完,沒說話。
他接過那兩頁紙,又看了一遍。這一次看得很慢,每一段都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張宏遠,輕輕嘆了口氣。
“老張啊。”
張宏遠心裡一緊。
“章法是甚麼?”梁福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敲在鼓面上,“是規規矩矩?還是墨守成規?”
張宏遠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要依你這麼說,以後你們組織部給每個崗位編個章法,讓幹部們照著做不就完了?還搞甚麼招聘?搞甚麼考核?”
梁福成晃了晃手裡的紙。
“我為甚麼決定把李澈用起來?不正是因為他這種開拓性的思維嗎?”
他指著報告上的某一段:
“你看這個辯論賽——我看就很好嘛。新老思想產生碰撞,搞不好就能撞出甚麼火花來呢!”
他看著張宏遠。
“開拓進取。甚麼叫開拓進取?我看這就是開拓進取嘛。”
張宏遠的臉有些發燙。
他心裡還是不太認同,但面對一把手,他不敢唱反調。
而且,梁福成說的那些話,他確實沒法反駁。
“那……梁書記,您的意思,是同意李澈這麼幹?”
梁福成的目光裡閃過一絲失望。
“所以說啊,你們缺的就是李澈的這種開拓性思維。”
他的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要麼全盤否定,要麼就聽上面的——你怎麼就不能學著自己動動腦筋呢?”
他重新翻開那兩頁紙,指著上面一條一條說:
“你比如這個辯論賽。現在學生任務重,老幹部們又不能像學生那樣隨便就能組織起來,沒老師和領導參與怎麼搞?”
他頓了頓。
“咱們就可以這樣——安排在暑假,固定哪幾天。老師組織學生,老幹局組織老幹部。你維持個秩序、保障個安全,還是可以的嘛。”
他又指著論壇那條:
“還有這個論壇。你搞個實名制,搞個高階管理員,不行嗎?你要不放心,就多安排幾個管理員。你比如說辦公室孫偉、宣傳部李月華,還有你——”
他看著張宏遠。
“你張宏遠,也可以當這個管理員嘛。”
張宏遠愣住了。
梁福成拿著這兩頁紙,看了不過幾分鐘,腦子裡就多出來這麼多花樣,而且句句戳到自己擔心的點上。
反觀自己,看見報告第一反應就是“領導會不會同意”“出了事誰負責”,從頭到尾,沒想過怎麼去解決那些問題。
他頓時一陣臉紅。
“梁書記,”他鄭重地說,“這樣吧,我再研究研究,拿出個可行性的意見來。”
梁福成這才點點頭。
“這就對了。”
他拍了拍張宏遠的肩膀。
“對下面人的意見,一定要多過過腦子,多問幾個為甚麼。咱們現在要的人才,可不是往常那樣的。那得是真人才。真人才,就得不拘一格。”
張宏遠點點頭,把那兩頁紙小心地收好。
梁福成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過頭:
“對了,那個公眾號,也讓李澈抓緊弄。我看他這腦子,能弄出點新花樣來。”
張宏遠應了一聲。
門在身後關上。
他站在辦公室裡,看著手裡那兩頁皺巴巴的報告紙,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