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理解了李澈的需求,但心頭的疑惑並未完全消散。
她遲疑片刻,還是問了出來:“你~~是打算用當初他陷害我的法子,也給他設個套?”
這話問得有些艱難。
一方面,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無疑是最暢快淋漓的復仇。
可另一方面,作假設陷阱,終究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李澈聞言,啞然失笑,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傲然與不屑:“你也太小看你老公了。”
“如果只是想用那種下三濫的手段弄他,何必讓你費心去搜集這些資訊?直接設計個由頭不是更簡單?”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帶著洞悉人性的冷酷:“陳華平這個人,貪婪、精明、又自視甚高。”
“海綿城市專案,投資大、環節多、專業性強,正是他這種人最喜歡也最敢於伸手的地方。”
“我就沒見過改掉了吃屎的狗,以他的造性,不可能不去揩油水。”
“所以,我們不需要憑空製造甚麼,只需要耐心地、仔細地,把他做過的事情,一件件、一樁樁,按照標準去核對。”
“只要他伸了手,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到時候,真憑實據捏在手裡,你說他陳華平是選擇身敗名裂、前程盡毀,還是選擇戴罪立功、乖乖聽話?”
秦婉音聽著,眼睛越來越亮,心中的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李澈的想法,與她不謀而合,甚至更加系統、更具侵略性。
不同的是,李澈已經準備將想法付諸縝密的行動,而她,或許還停留在不甘與想象的層面。
說幹就幹!
夫妻二人悄然分工,一個在城建局的辦公室,留意著陳華平經手的一切檔案、會議紀要、報銷單據。
一個利用工作便利悄悄去工地,核實不同標段的技術標準、材料採購價格等最容易滋生腐敗的環節。
然而,事情並沒有預想中順利。
一個多星期下來,李澈對比著秦婉音傳來的資訊和自己在外部核查的情況,眉頭卻越皺越緊。
奇怪,太乾淨了!
陳華平經手的流程,至少在紙面上,竟挑不出甚麼硬傷。
技術引數符合設計要求,材料採購價格雖然談不上最低,但也在市場合理區間內,招投標流程檔案齊全。
當然,一些常見的、無傷大雅的吃拿卡要還是有的,而且還不少,不過這些都屬於灰色地帶,難以構成能徹底將其扳倒的“罪證”。
難道這條狗真改了吃屎?
還是他高明得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
就在李澈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琢磨是否要調整策略時,一場突如其來的天災,打破了所有的膠著與平靜。
三月中旬,長清市迎來了一場罕見的、持續三天的強降雨。
雨水如瓢潑般傾瀉,城市排水系統承受著巨大壓力,多個低窪地段出現內澇。
大雨雖對施工造成了一定干擾和延誤,但整體還在可控範圍內。
秦婉音在單位密切關注,並未接到工地出現重大險情的報告。
雨勢停歇後,全市動員,大量工程車輛出動,奔赴各處進行搶修、清淤、排險。
海綿城市開挖的施工段記憶體了不少積水,自然也在搶修名單之中。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悲劇發生在搶修過程中。
一輛重型工程車按照指示,從一段已經宣佈完工、並透過初步驗收的海綿城市試驗段路面上駛過,準備前往前方的開挖區作業。
就在車輪軋過那片看似平整、透水的新型路面時~~
“轟隆!”
一聲悶響,路面毫無徵兆地發生塌陷!
工程車右後輪瞬間陷入一個突然出現的坑洞,車身猛地傾斜。
駕駛室裡的司機和副駕駛的一名工人慌忙試圖開啟車門逃生。
就在此時,或許是受車身重量失衡的進一步影響,塌陷範圍驟然擴大!
二次塌陷!
工程車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發生了小角度的側翻,沉重的車身擠壓向駕駛室一側。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後,是兩聲壓抑不住的慘嚎。
事故造成司機右臂開放性骨折,副駕駛的工人肋骨斷了三根,並有血氣胸症狀。
萬幸的是,經過緊急送醫搶救,兩人均脫離了生命危險。
但,兩人重傷,事故發生在市、區兩級高度關注的重點民生工程、示範專案上,且是在已驗收段~~
這已經毫無懸念地構成了一起較大安全生產事故。
區裡反應迅速,立即啟動了事故調查程式。
由區應急管理局牽頭,副區長劉運親自掛帥擔任調查組組長,組員囊括了公安局、市場監督管理局、總工會等部門的委派人員。
李澈得知這個訊息時,正在老幹部局與顧老商量春耕機械的事。
他握著手機,聽完秦婉音在電話裡儘量保持冷靜但依舊難掩急促的敘述,足足愣了十幾秒鐘。
大吃一驚?
何止是吃驚。
簡直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不,是正要狩獵,獵物自己卻先掉進了別人挖的、更致命的陷阱裡!
但他絲毫高興不起來。
眉頭反而鎖得更緊。
他要的不是簡單地扳倒陳華平,甚至不是讓他坐牢。
他要的,是一個被捏住命門、不得不聽命於自己的工具,一個能間接影響乃至控制那位“財神爺”陳老的槓桿。
現在好了,事故一出,調查組介入。
如果調查組動真格的,深挖下去,陳華平作為專案具體經辦人、現場管理責任人,絕對首當其衝。
到時候,就不是變成“狗”的問題了,很可能直接變成“死狗”或者“囚犯”。
“不行,必須搶在調查組之前,把陳華平救出來~~”李澈深吸一口氣,眼神銳利起來。
儘管厭惡陳華平,但為了更長遠的棋局,此刻反而不能讓他輕易倒掉。
他立刻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從不同側面瞭解事故的初步情況。
反饋回來的資訊簡單而清晰:事故過程不存在明顯的人為誤操作,車輛未超載,路線為指定路線。
路面塌陷的唯一合理解釋,就是該段海綿城市鋪設的承壓板、蓄水模組等核心材料,其承載強度或質量未達到設計要求。
可是~~李澈清楚地記得,自己對比過秦婉音偷偷拍下的設計檔案與現場材料。
無論是主材的型號、規格,還是輔材的標號,紙面資料和實物標識,都完全符合設計圖紙的要求。
問題來了:如果材料“符合”要求,那麼堅固到足以作為臨時施工通道、並透過初步驗收的路面,為何會在一輛標準載荷的工程車下不堪一擊?
那個觸目驚心的大坑就擺在現場,裡面還留著清晰的輪胎碾壓痕跡,做不了假。
難道~~問題出在設計本身?
是市裡聘請的設計院,在設計標準、選型計算上就存在缺陷或錯誤?
如果真是設計問題,那麼主要責任確實可能上移,陳華平作為執行層面的責任會大大減輕。
於公,李澈不希望重點工程出問題是源於低階的設計失誤,那對全市的類似專案都是打擊。
於私,他更不願意相信陳華平在這種事情上竟是清白的。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陳華平絕對不乾淨,這攤渾水裡,一定有他的影子!
調查組已經進駐,時間緊迫。
李澈知道,自己必須更快。
他不僅要查明材料合格卻失效的真正原因,還要搶在調查組之前,掌握能夠決定陳華平命運的關鍵證據。
而那證據,必須既能足以威懾控制陳華平,又不能讓他在此次事故中被一棍子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