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陣清脆的風鈴聲響恍若仙音，將蕭雪棠喚醒，她只覺這一覺睡了有一萬年那麼久，四肢有些麻木無力，眼睛還沒有適應光線，只能眯起眼睛朝那聲響的方向望去，一道明亮刺眼的光落入眼眸。
那是甚麼？怎會如此明亮？
她帶著疑惑慢慢將眼睛睜大，卻發現自己身在一處空曠無垠的宮殿之中，地面以白玉鋪就，柱子、梁頂皆以純金打造，一眼望去，熠熠生輝。
她緩緩站起身來，這才發現宮殿外是無邊無際的雲海，雲捲雲舒之間幻化成洶湧波濤，滾滾而來，猶如天上的海洋，而方才那刺眼的光芒便是不遠處巨日所散發的光輝。這裡好像距離太陽很近，一眼望去，半掩在雲海之中的太陽猶如一座山峰矗立眼前，比平時所見要大出數百倍，但奇怪的是，她卻絲毫不覺燥熱，反而感覺被絲絲涼意包裹。
這是甚麼地方？帶著疑問，她在宮殿中四處遊走，有時腳尖輕點便能輕鬆騰空而起，並不需要靈力，身體就好像羽毛一般輕盈，身隨意動，飛起來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這偌大的宮殿怎麼飛也飛不到盡頭，她不敢想這裡到底有多大，可奇怪的是，這麼大的宮殿為甚麼一個人都沒有呢？唯一的聲音便是剛才那簷角風鈴發出的。
確信這裡面沒人之後她又回到方才雲海邊上，縱身一躍，想要去外面探索一番，可誰知剛剛探出身子，天邊一群白鶴飛來，紛紛在腳下排列成一條小橋，彷彿知道自己想要去向何方。
她也毫不客氣，直接踏在它們的身子上往前走去，越走越快，身後的白鶴又不斷往前飛去再度組成一條小橋，如此週而復始，跟著她跑出很遠的距離。
跑累了之後她停了下來，理了理在風中飄散凌亂的髮絲，不經意間眼角餘光卻瞥見身後那座飄浮在空中的宮殿正在變幻形態，從宏偉金闕到巍峨玉宇，再到瑰麗瓊樓，就連方位也在變幻，有時在身後，有時在左邊，有時在前方。
就在她朝著變幻後的宮殿跑去，想要再一探究竟之時，整個世界卻上下顛倒了過來，她心頭一驚，以為自己要掉落雲海之中，可轉瞬之後卻又再度穩穩地踩在了鶴橋上。如此迴圈往復，幾度變幻之後她又回到了宮殿之中，奇怪的是，她回來之後這宮殿便不再變了。
白鶴散去，不見了蹤影，她就坐在玉階上，望著無邊雲海，琢磨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切，著實想不起來自己到底身處何地。思慮之間，諸天星辰變換，緩緩從身邊經過，像一顆顆巨大的球體飄過眼前，好像觸手可及，可當她伸出手去，又發現它們還距離自己有很長一段距離並且快速飄移而去，好像刻意躲著自己似的。
終於，她用左手擰了擰自己的右手手背，疼痛感立即襲來：“啊！原來不是夢呀！”
她自言自語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宮殿之中，飄渺空靈，如漣漪一般漾開很遠很遠，但卻不會有任何回應。
也不知發呆多久，甚麼時候睡著的，恍惚間，那風鈴發出的渺渺仙音又響徹耳畔，她聞聲睜開了眼睛，沿著聲響走到了那串風鈴跟前，抬頭只見青銅雕花的鈴體上刻著一個“雲”字，鈴舌下面懸掛著一串珠子和流蘇作為裝飾，十分古樸雅緻，不知是何人留下的。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忽然感覺身後有人靠近，轉頭一看，只見一人御風而來，清冷如雪，淡雅如蘭，就這樣形單影隻地在這偌大天地間漫遊而歸，翩然落地，不驚起一粒微塵。
待他走近些，她卻驚呆了，眼前之人不是迦塵又是何人？
可他臉上卻平靜無波，徑直走向她身旁的風鈴，淡淡道：“我來時風鈴便會響起。”說著伸手取下風鈴，雙手遞了過去，“若是喜歡……送你了。”
此刻，她整個人都處於呆滯的狀態，右手機械地接過風鈴，愣怔半晌才淚流滿面地問道：“小予……真的是你，你沒有死……我該不會在做夢吧？”
隨即又聯想起這個地方的種種古怪，萬分疑惑之下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臉，再捏了捏自己，觸感再真實不過，手心傳來的溫度也騙不了人，她瞬間欣喜若狂，上前一步將他緊緊抱住，好像怕他會逃了似的。
“你真的沒有死，太好了……”積蓄多時的熱淚奪眶而出，蔓延成河，她的臉緊緊貼著他的衣衫，轉瞬就浸溼了一片，緊緊貼在肌膚之上，溼滑黏膩。
待心緒稍微平靜下來之後她才想起來問道：“既然你沒有死，那我們現在在甚麼地方？我們為甚麼會在這兒？”
他緩緩鬆開她的手，靜若寒潭的眼眸之中是看不透的深邃：“我不叫小予……我是雲夢仙君……這無色/界諸天之上只我一人，無生無死，無始亦無終……我也不知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但我很開心你能來看我。”
她一頭霧水，不僅沒有看出他哪裡開心了，而且沒有聽懂他說的任何一個字：“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就是小予，我還能不認得你嗎？不說這些了，我們好不容易再見，說點開心的吧！”
說完，她牽起他的手，一路小跑著來到邊上，一個箭步便拉著他踏入雲海之中，不出所料，一群群白鶴又不知從哪飛來，在腳下架起一座鶴橋。
她非要拉著他轉身回望，只見仙宮又像先前那樣，開始變幻形態。這畫面看起來著實不可思議又新奇有趣，她忍不住指了指，又抬頭看著他：“為甚麼會這樣？”
他輕輕皺了皺眉：“會怎樣？”
“變來變去的呀……你看呀！”說話間她又指了指。
雲夢仙君順著她所指望去，眼中平靜無波：“我看這仙宮亙古不變，並無任何特別之處。”
“怎麼會？明明就一直在變，你看不見嗎？”她看看仙宮，又抬頭看看他。
只見雲夢仙君淺淺一笑，然後抬手蒙上了她的眼睛：“凡所有相，皆為虛妄……不要用眼睛看，用心去看。”
“用心去看是怎麼看？”她剛問出口，仙君的手緩緩放下，一睜開眼，眼前的仙宮已恢復了最初的形態，靜靜佇立在雲海之上，盯著看了半天也沒有任何變化。
“咦？怎麼會這樣？”她睜大眼睛疑惑地看看他。
“無色/界之中本空無一物，三千無盡諸法，皆在一念之間，所謂的變與不變不過是你的心念變化罷了。”看著她愈發疑惑的樣子，他陡然話鋒一轉，“走，帶你到別處轉轉。”
“好。”她突然來了興致，跟著他縱身一躍，向著雲海更深處飛去。
諸天星辰一個個從身邊飛過，大的、小的，黃色、綠色、灰色、白色，目不暇接，突然他握住她的手停了下來。
“怎麼了？”她剛剛問出口，只見他指尖光芒大盛，然後周遭一切極速飛逝而過，目之所見皆是一片迷離的光影。她從沒有見識過如此快的速度，以至於身體差點失去平衡，還好有他的手抓著，這才不至於失去平衡。
過了一會兒終於停了下來，停在一顆閃耀著萬家燈火的星辰面前，莫名有種熟悉感，那映入眼眸之中的微光竟給了她些許溫暖：“這是哪裡？”
他的眼神飄向很遠的地方，飄渺而悠遠：“這是九州大陸所在的坤輿星。”
這竟然就是坤輿星，她從未以這個角度審視過那片“故土”，那裡承載了太多的歡笑和淚水，雖然都已成為過去，但卻永遠珍藏於心底某個角落。
“現在那裡是甚麼樣呢？”看著看著，她不禁陷入遐想。
“現在是太平盛世，天樞星已經遠離坤輿星，蠻荒妖族失去主帥分崩離析，被九州盟各個擊破，退守崑崙山以北的蠻荒，再不敢越雷池一步，修仙門派紛紛重整旗鼓，重新建立起來……除了太清門和萬星門。”他轉而看向她，關注著她會作何反應。
沒想到她只是淡淡一笑，眼中飽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轟轟烈烈、叱吒風雲又如何，平平淡淡、庸庸碌碌又如何，不過都是些前塵往事，如雲煙過眼，都已經過去了，此時此刻，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兩人四目相對，她不自覺握緊他的手，心中暗暗發誓再也不會輕易放開。
回到仙宮之後，夜色漸濃，腳下的雲海幻化為一望無際的璀璨星河，整個仙宮恍若漂浮在夜空中的孤島，四周瀰漫著悽清寂寥的空氣。
“你說這裡只有你一人，晚上不會害怕嗎？”兩人一起在仙宮之中漫步，她不禁開始想象他一個人生活在這裡的場景。
寂寞千秋，隻影獨遊，該是何等孤獨？
他低頭一笑：“只有我一個人，又有甚麼好怕的呢？”
她想了想，好像也是這個道理，這是天上，並沒有甚麼妖魔鬼怪，何況他也並不是尋常凡人，忽然覺得自己的問題挺好笑的，為了掩飾尷尬，只好嘻嘻哈哈轉移話題道：“反正如果是我的話，我肯定會害怕的。”
“不用怕，有我在。”他的話語像一股暖流，從手心傳遞過去，一直流入心坎。
就這樣，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一會他便停下了腳步。前方碧水潺潺，星光自殿頂的圓形空缺處投射而下，若隱若現的千瓣並蒂蓮漸漸甦醒。
“到了。”他直視前方。
“甚麼？”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中庭積水的地上懸著忽明忽暗的蓮花幻影，碩大無匹，漸漸張開的花瓣更像是一張巨口要將人吞噬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