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去吧,凡人來到此處最是損耗命數氣運,你已經損耗太多,這是無色蓮臺,可以為你補充損耗。”他低頭輕聲道。
“這裡?”她不可思議地指著那無色蓮臺,萬萬想不到還有這種用處,雖然此刻她確實頗為疲憊,就像是以前初入太清門時練功一天後體力耗盡的感覺,但卻說不上來哪裡累。
他緩緩點頭,眼中透露著關切和溫柔的善意。
她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走上前去,躍身而起,一下子臥倒在蓮臺之上。一瞬間,突然覺得輕鬆了許多,不知這是它的魔力還是聽完仙君所說之後自己的心理作用。
看她乖乖上去了,雲夢仙君便準備轉身離去了,可才剛剛跨出半步,卻聽見她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你要去哪?”
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只見她的頭從蓮臺上探了出來,目光緊緊鎖定在自己身上,他無奈搖了搖頭,語帶寵溺道:“乖乖休息吧!我不需要休息,我就在附近。”
“可以不要走嗎……留下來好嗎?”她輕柔的語音中帶著懇求之意,聽起來著實讓人有些不忍心。
本以為他會拒絕,她已經黯然低下頭去,可誰知片刻的沉默之後,耳邊傳來一聲輕飄飄的“好”。她本以為自己是聽錯了,結果一轉身,雲夢仙君已經飛上了蓮臺,近在眼前。
“我來幫你。”他上前緊靠著她相對而坐,如此近的距離呼吸可聞,他身上冷冽淡雅的氣息瞬間如排山倒海一般洶湧而來,將人淹沒其中,不可自拔。
此時他是閉上眼睛的,她忍不住細細端詳起他修長的眉眼,濃密的眼睫投下一片陰影,雖然這張臉已經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底,但不知為何今天卻覺得有些不同,越看越是意亂神迷,連臉頰也有些微微發燙。
“專心一點。”突然間,他毫無徵兆地說出一句,雙眼依然緊閉,神色看不出任何變化。
經他提醒,她突然回過神來,有些歉意也有些尷尬,慌忙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端正了一下坐姿,也閉起眼來。
一閉上眼,她卻驚訝地發現,在一片黑暗之中,自己的體內竟生長出一朵千葉白蓮,更玄妙的是,此時此刻她竟也能觀察到雲夢仙君的體內生長著一朵千葉紅蓮。兩個人不再是兩個世界,彷彿融為一體,彼此一覽無遺。
驚訝之餘,她試圖睜開眼睛,但卻發現無法控制自己,如論如何用力也睜不開。
與此同時,兩朵蓮花飛速生長,交錯纏繞在一起,花瓣次第舒展開來,慢慢綻放。
不知為何,她感覺到有千絲萬縷清涼之氣湧入身體,傳遍四肢百骸,疲憊之感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力量充盈在身體之中,讓人有些飄飄然。這種感覺無法形容,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漸漸地,兩朵蓮花越纏越緊,交錯盤旋,升至天際,最後完成絢爛的盛放。這一次,他們徹底融為一體,血脈相連,命運相交,相互為對方提供養分,成為並蒂之蓮。
也不知甚麼時候睡著的,蕭雪棠迷迷糊糊醒來之時,天光已經大亮,她側了側身,這才發現自己身在溫暖的懷抱之中。
他竟抱著自己睡了一夜?她腦海中忽然冒出這樣的念頭,雖然很是意外,但還是喜不自禁,笑意從眼底溢位。
或許是被她發出的動靜驚醒,雲夢仙君在背後緩緩睜開了眼睛:“你醒了。”
“嗯。”她小聲應道,不敢轉頭看他。
他撐著身子,半坐了起來,一頭青絲散開,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流淌到她的肩頭、臉頰,有些酥酥癢癢的感覺。
“是不是被我吵醒了?”發尖淡淡冷香縈繞鼻尖,他細膩輕柔的嗓音又隨風而至,輕拂過每一寸肌膚。
“不是。”她趕緊解釋,“其實我早就醒了。”
說完,她忽然又想起他昨晚說的,於是又補充一句:“……可是你不是說你不需要睡覺嗎?”
“是不需要睡覺,但也可以睡……昨晚不是你要我留下來陪你的嗎?”他直直盯著她,眼眸之中浮光躍動,分不清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的。
一瞬間,她又覺得臉頰發熱,連空氣都燥熱了起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幸好緊接著他又問了一句:“今天想去哪?”
去哪?她壓根沒有想過,於是開始思索起來,半晌才道:“……想去哪都可以嗎?”
“當然。”他回答得乾脆。
“算了,我想去的地方都已經成為過去了,那時我第一次遇見你,在嵎夷之北的湯谷,那也是你長大的地方,但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只要我們在一起,不管在哪都好。”她深深凝望他的眉眼,這一瞬太過美好,竟有種不真實感。
他卻只是淡然一笑:“這有何難?”說完拉起她的手,飛下無色蓮臺,一路來到仙宮最頂端。
北風獵獵,在雲海中掀起更加洶湧翻滾的波濤,光耀奪目的陽光直射而來,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光。
“我們到這裡幹甚麼?”她轉而看向他,只見他的每一根髮絲都在發光,拖地長衫在風中飄舞,眉眼之間不沾染一絲凡塵。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了,但他的美貌仍然可以輕易震顫心扉。
“看。”他攤開右手,陽光落在掌心,紋路清晰可見,手中卻空無一物。
“看甚麼?”她抬起頭,愈發疑惑。
“你看到了甚麼?”他的目光停留在陽光中漂浮的塵埃之上。
“陽光……灰塵,還有你的手。”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雲夢仙君不置可否,默默把手收了回來,繞到她身後,將她的眼睛蒙了起來。
“你要幹嘛?”雖然她很是疑惑,但沒有反抗,任由他微涼的指尖觸及眉眼,後腦勺幾乎就抵在他寬闊有力的胸膛上,整個人被他身上冷冽清雅的氣息所包圍。
他沒有回答,片刻之後才將手放下:“再看看。”
她緩緩睜開雙眼,聚精會神地盯著那些逆光飛翔的塵埃,眼睛竟變得無比清明,那些不易察覺的細微之處現在看來竟無比清晰,彷彿擁有了看透一切的魔力,那一粒粒極其微小的灰塵竟像是漫天星辰,有自己的軌跡,緩緩劃過眼前,在那上面也正在發生著許多故事,販夫走卒、士農工商、妖魔鬼怪各自上演著自己的故事,甚至,她看到了過去的自己也在上演著一幕幕往事。
這一顆“星辰”之上,是她與他初次相識,那一顆上是兩人同遊江州夜市,再看另外一顆是中元之夜荒郊野外的邂逅……數不勝數,簡直看花了眼。
她正想回頭對他說些甚麼,卻只聽見他說了一聲:“走!”然後就被他拽著左手向前飛去,一頭扎進一粒微塵的世界。
春日的黃昏時分,漫天紅霞升起,山野之間只有一人一獸的身影。
“一個、兩個、三個……一百九十九個。”離桑正細心地給琊予清理粘在皮毛上的蒼耳,好像永遠也摘不完。
忽然間,一陣微風拂過,裹挾著漫山遍野的花香襲來,瞬間將長途跋涉的疲憊一掃而空。
她如釋重負一般靠著琊予躺下,抬頭望著天邊或明或暗的彩雲:“這個像一片葉子,這個像一座山峰,這個像鞋子,這個……這個很像你!快看!”她指著天邊最遠的那朵雲,輕輕拍了拍琊予,卻只聽見一陣陣綿長而平穩的呼嚕聲。
蕭雪棠就這樣在一旁看著曾經的自己和曾經的他,無聲也無形,甚至無法觸控,但就這樣看上一眼,只留下一陣風便夠了。
“我們走吧!”仙君的聲音在心底響起,隨即她便被拉入了另一個世界。
江州城外白狐崗,雨後山野間瀰漫著青草的香味,琊予伸手拂去石碑上的塵土和青苔,“青荇子之墓”五個字逐漸顯現出來,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打、日曬雨淋,那刻字已有些模糊。
“你把他埋在了這裡?”離桑俯下身子,指尖觸及石碑立即傳來森森寒意。
“這只是一個衣冠冢,我沒能將他的屍骨帶走。”琊予眼底不經意流露出淒涼之色。
離桑想了想,在附近走了一圈,想要找點甚麼放在墓前祭奠,但卻一無所獲。可她沒有注意到,身後不遠處那叢原本沉睡著的蓓蕾悄然綻放,黃色、粉色、白色,明明是暮春時節偏偏有了些仲夏的色彩。
當她不經意轉過身時便驚喜地發現了它們,她以為是皇天不負有心人,於是採下一束,將之放在石碑前,然後按照江州城的習俗,戴上晚娘神面具,朝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各跪拜了一次。
看到這裡,蕭雪棠和雲夢仙君便又離去,前往下一個世界。
雷澤村中,此時恰逢中元節,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白燈籠,每家門口都圍坐著兩三人在燒著紙錢,空氣中氤氳著香燭和紙張燃燒的味道。
迦塵剛剛用讀心術從路邊老伯的記憶中抽離,大驚失色之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蕭雪棠一個箭步上前及時將他扶住。
“掌門真人,你沒事吧?”她問道。
“沒事。”迦塵回過神來,又恢復了平日裡波瀾不驚的模樣。
夜風攜帶著絲絲涼意迎面而來,此時夜已深沉。
她本想開口說些甚麼,卻被迦塵搶先道:“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早還要起程回崑崙山。我就不與你們一道了,今夜我先行一步。”
說完,迦塵匆匆轉身離去,孤寂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裡,她還沒來得及問他是不是有甚麼急事,於是只好把疑惑藏在肚子裡,獨自嘀咕了幾句。
既然如此,那就先回萬星樓,好好睡一覺,明天再出發了!她轉念一想便邁開步子,慢慢悠悠地往回走去。
山路崎嶇,又是夜間,總歸有些難走,幸好這時候夜空的烏雲漸漸散去,月光更加明亮了起來,就好像有個燈籠始終在照亮前路,莫名使人安心。
過往種種,就這樣重現眼前,只是當時並不知曉,那尋常的一陣微風,一朵花開,一道明亮的月光皆是有意為之,誰又會記得?
蕭雪棠和雲夢仙君從微塵的世界抽離出來,又回到無色/界之中,看著眼前的一切,想起方才所見真是如同大夢一場。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過往種種從來不曾消逝,只是留在了那些從未注意過的角落之中。”他指尖輕撚,將灰塵撣落,看起來若有所思。
“現在你這麼神通廣大,真的像神仙一樣。”她以為他又想起了過往那些傷心事,於是輕輕躍上前去,攥緊他的袖子,“那……你會不會嫌棄我只是一介凡人?”
果然,他眼中浮現笑意:“別胡思亂想。”
到了晚上,兩人又來到無色蓮臺,仙君如同昨晚一樣,神思相交之時渡給她一些仙氣,為她修補身體的損耗,效果倒也立竿見影,她再一次體味到那種妙不可言的感覺,幾乎讓她上癮。就連結束之後躺臥在蓮臺之上還回味無窮,以至於翻來覆去總也睡不著。
仙君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用慵懶迷離的眼神看向她:“陪了我一天,早些睡吧……”
她轉身迎上他的目光,眸中微光一閃而過,撒嬌似的道:“那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他略一思忖:“你要聽甚麼故事?”
“我要聽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隨便甚麼都行。”她滿臉期待地看向他。
“好,那便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太初之始,混沌未開如雞子,道始於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氣,清輕之氣上升為天,濁重之氣下沉為地,而後天地分化,天地之襲精為陰陽,陰陽之專精為四時,四時之散精為萬物……”
聽著他的嗓音似在品味餘味悠長的佳釀,聽著聽著眼皮便沉重起來,不知甚麼時候開始沉沉睡去,飄渺仙音恍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