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小予,你在嗎?”儘管沒有看見人,也沒有感知到他的氣息,她還是心存僥倖地喊了一聲。
房間裡靜得可怕,能夠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孤寂和冷清一瞬間像潮水一般湧了過來,將她淹沒,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拂袖一揮,將屋內燭火盡數點燃,燭光碟機散黑暗的同時也帶來了些許溫度。
藉著橘黃色的燭光,她的眼角餘光瞥見桌上放著一張紙,整顆心忽然往下沉了沉,然後緩緩走了過去,顫抖著把紙拿了起來,上面是迦塵的筆跡寫道:見字如面,抱歉要用這種方式跟你道別,雖然並非我所願,但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或許這便是我的宿命,那便讓我親手了結這一切吧,往後的日子不能常伴左右,千萬照顧好自己,我會守護好這有你的煙火人間,勿念。
這算甚麼?為甚麼要突然離開?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憑甚麼?
一瞬間,她心亂如麻,所有思緒一股腦湧上心頭,險些沒站穩跌倒在桌子旁邊,幸好及時扶住了一旁的椅子。這時,她念頭一轉,目光移到自己的右手手腕,這才發現藤環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不見了,這也就意味著同生咒已解。
帶著不甘、疑惑、不捨和莫名的恐懼,她奪門而出,沿著地下城的大街小巷尋找迦塵的身影,可來往行人腳步匆匆,無一似他。尋了一圈下來毫無收穫,她竟渾渾噩噩走到了七絕壇。
這算是怎麼回事?就算有事要走,連當面道別都做不到嗎?還說一些看起來像是要永別的話,難道連之前成親的承諾也拋諸腦後了嗎?你到底是遇見甚麼事了?有甚麼事不能一起共同面對呢?
就在她胡思亂想,腦子一團亂麻的時候,忽然背後響起一陣熟悉的聲音:“蕭姑娘,你怎麼在這兒?”
她應聲回頭,何聿珩的臉映入眼簾,她愣了愣,隨即上前一步問道:“我是來找迦塵的,你有看見過他嗎?”
“他呀,我看他今天一早,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和大隊人馬一起走了,當時我還奇怪為甚麼他不帶上你呢?原來他是瞞著你走的呀!”何聿珩恍然大悟。
“他們去哪裡了?去幹甚麼?”她略顯激動地又上前一步,拉著何聿珩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們這次把所有人手都帶上了,要去靈脈山跟蠻荒還有東璃族人決一死戰!很快這裡也不安全了,我們剩下的幾個人正在準備撤退,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吧!”何聿珩關切道。
她忽然間明白了過來,嘆了口氣道:“不必了。”話音剛落便毫無徵兆“嗖”地一聲飛走了。
何聿珩冷不丁被嚇了一跳,自言自語道:“至於嗎?有這麼著急嗎?我這才剛說完。”
飛了大約三個時辰,蕭雪棠終於趕在日落之時到達了靈脈山。
這裡頗有幾分當年崑崙山的樣子,靈山秀水在雲霧環繞中若隱若現,晚霞夕照,鶴鳴春澗,一派祥和的模樣,只有遠處那變幻的七彩光影和激烈的打鬥聲響提醒著她,這裡並非世外桃源。
沿著那光影和打鬥聲的方向而去,果然三方激戰的場景映入眼簾,此時天上和地上都成為了戰場,人影飛速移動,光怪陸離的法器、稀奇古怪的坐騎、法術之間的對弈、血肉橫飛的慘狀,凡此種種充斥在這不大不小的一方天地之中。
蕭雪棠一時有些眼花繚亂,沒有看見迦塵的身影,於是略一思量,不再猶豫,上前一頭扎進這戰場之中。剛一閃身進去她就被血族和影族的妖獸盯上了,對著她窮追不捨,她無心戀戰,一邊飛一邊分出心思擊退那些撲上來的妖獸,修為較低的直接化為一團血霧消散,修為中等的受到重傷也就識趣地躲開了,只剩下兩隻修為了得的影族妖獸糾纏不休,即使受了些外傷也不退卻。
蕭雪棠索性停了下來,祭出護體光盾,然後掐咒念訣,轉瞬之間,地底無數長滿毒刺的藤蔓破土而出,恍如一條條毒蛇出動,出其不意地將她十米以內的妖獸盡數剿滅。
本來傷亡慘重又落入下風的九州盟修士一下子士氣大振,在她周圍紛紛叫好,只是一眼望去都是陌生面孔,只有一個撐著劍從地上爬起來的人頗為眼熟,定睛一看,原來是梁煜明。只見他滿臉血汙,踉踉蹌蹌地迎面走來。
“蕭姑娘,你怎麼會來?”他咳嗽了兩聲,以微弱的氣息問道。
蕭雪棠從未見過他如此邋遢的模樣,頗為震驚,趕緊伸手扶了他一把道:“你知道迦塵在哪嗎?”
他回以同樣震驚的眼神:“大人……他也來了?”
蕭雪棠點了點頭,這時崔霖和烏鹹也聽見動靜,從梁煜明身後走了過來。
一見到她,崔霖立即拱手道:“多謝相助!”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你們有見過迦塵嗎?”她看看崔霖,又看看烏鹹。
兩人齊齊搖頭,都表示不知道他也跟來了。
說話間,突然東北方向發出一聲驚天巨響,瞬間地動山搖,幾人都穩了穩身子,險些跌倒在地。
崔霖趕緊解釋道:“聽說蠻荒妖族起了內訌,有個大妖跟首領溟、大將九嬰還有天樞星長汐、時明打了起來,暫時將這些修為高深的主力拖住了,我們這才贏得一些時間。”
崔霖說時無心,可她聽完之後便立即朝著那聲巨響的方向飛了出去,只一瞬就不見了人影,只留幾人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來到靈脈山東北方向的翠巒峰,蕭雪棠一落地便知道自己猜的沒錯,迦塵正以一敵四,跟兩方強敵在周旋,不遠處還有東璃族只完成了一半的陣眼,但觀察了一會兒之後卻發現他似乎有些不對勁。
當蕭雪棠的目光落到他脖頸處時,一抹悽豔的紅讓人挪不開眼,那樣熟悉的圖案猛然讓她想起了葉青竹死的時候,那鮮紅欲燃的紅蓮就是這樣從他的脖頸之處一直延伸到兩頰、印堂之上,然後化為一團紅蓮業火,將他和整個崑崙山吞噬。
小予,你騙我,這麼重要的事,你居然騙我!
這一瞬間,她心中沒有憤怒,只有心痛,深入骨髓的痛,差點就要支撐不住暈厥過去,但理智告訴她,這個時候必須清醒,於是她強行振作精神,朝他喊道:“小予……小予……”
連喊兩聲,迦塵依然沒有回頭,只是眼神流轉,輕輕瞥了一眼她的方向,一瞬間,眼中熊熊燃燒的烈火熄滅,暫時清醒了過來。
“……你來了。”他落到她面前,眼神複雜。
她看著他的眼睛,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努力將滾燙的熱淚憋了回去,好不容易才問出:“為甚麼騙我……你說你沒有修習過無字書上的功法的。”
看著她泛紅的眼眶,他心中最柔軟的角落在一點點崩潰,只好轉過頭去:“對不起……我騙了你,只要翻開那本書就註定會永生永世承受天道的詛咒,他會懲罰每一個妄圖覬覦上天秘密的人……但這是我心甘情願的,只要能再見到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值得!沒有人值得你這樣對待自己!我寧願我沒有醒過來!”她突然喊了出來,連帶著一股滾燙的洪流奪眶而出,一發不可收拾,她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這一百年來每一個漫漫長夜他竟獨自承受著那般刻骨銘心的痛苦。
可他卻冷靜地可怕,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對不起,我恐怕不能信守承諾和你成親了,但至少讓我為你做最後一件事。”
此刻,她只恨自己為甚麼沒有早點察覺他的反常,那麼多個漫長的黑夜,明明就在他身邊,但他卻要獨自忍受痛苦……或許只要早一點,早一點發現,就還有可以挽回的餘地呢?
或許是兩人都太過沉浸於自己的思緒了,時明趁機偷襲了過來,直到那傀儡小木人到了迦塵背後她才驚覺,忽然間回過神來,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替迦塵擋下這一擊,順手將那小木人擊碎開來,猛地一下讓時明受到一記反噬的重擊。
“你可想好了?當真要同族相殘?”時明有些惱怒地捂住胸口。
蕭雪棠想也沒想,徑直一個瞬移衝上前去,接連幾招,凌厲狠辣,明擺著是要致時明於死地。見此情形,長汐也加入了戰鬥,和時明一起聯手對抗蕭雪棠。
“剩下的事交給我。”蕭雪棠全力應付兩人,頭也沒回,只是冷冷地拋下這一句。
可一旁的溟和九嬰早已蠢蠢欲動,眼見這樣的好時機擺在面前,於是對迦塵道:“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如我們先聯手對付東璃族人,我們之間的事過後再說,如何?”
迦塵知道他們是想將蕭雪棠一起殺了,心中陡然升起怒火,殺氣瞬間將雙眼矇蔽,灼灼烈火又從眼中燃起,讓他的目光變得異常可怖。
紅蓮悄然生長,漫過鋒利的下頜,爬上兩頰,他又失了神智,變成瘋狂的殺戮機器,與溟和九嬰混戰起來,極度瘋狂、狠戾。
可溟和九嬰卻並不知他為何有此轉變,一開始並未狠下心傷他,一心只想將他帶回去,可到了後面不得不越發認真起來,全力應對。
而蕭雪棠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遠處眾人只見翠巒峰連著的好幾座山峰被接連削平。她的每一擊落在山體岩石上,就像是快刀削豆腐一般,將尖聳傲立的山峰攔腰截斷,那一座座山頭在她手裡又好似一顆顆棋子一般,被她任意支配,長汐、時明則是另外兩位執棋之人,雙方誰也不遑多讓,戰勢如火如荼。
一個時辰之後,長汐和時明還是沒能脫身,心知大勢已去,已經到了必須回去的時間了,這次終究是沒法完成傳送陣了,於是且戰且退,無心再糾纏下去。可蕭雪棠並未打算放過他們,反而越戰越勇,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
“夠了,離桑,我們要走了,天樞星就要遠離九州大陸了,這次就算了,十萬年後我們再會!”長汐一邊抵禦著她的攻擊一邊召喚出她的本體擋在身前,阻止蕭雪棠跟過來。
蕭雪棠拂袖一揮,葉子鋪天蓋地而來,化作利刃朝著長汐的本體神樹襲去,在樹幹上炸出深淺大小不一的傷痕。
長汐和時明也顧不得再做反擊,將全部靈力用於飛行,全力朝著天際那顆漸行漸遠的“月亮”飛去,直到化為一個黑點消失在天際。
蕭雪棠正想回頭去對付溟和九嬰,可一轉身又聽見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隨即半空中升起一朵朵熊熊燃燒的紅蓮,業火猶如黑夜中的巨獸將整座翠巒峰吞噬,也將迦塵、溟還有九嬰一起吞噬。
她親眼看著他的身軀漸漸化為火焰的一部分,緩緩升入天際,那朵含苞待放的紅蓮最終迎來絢爛熱烈的盛放,就這樣肆無忌憚地在夜空中燃燒,將半邊天映得火紅。
恍惚中,她好像聽見他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最後一件事……守護好這有你的煙火人間……”
心,突然間被撕裂成碎片,腦子裡有一根弦突然斷裂開來。
她無力地跌坐在地,連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心潮翻湧間一口滾燙的液體從口中噴湧而出,然後視線模糊,接著整個世界突然陷入一片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