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吃過飯之後，崔霖帶兩人在附近的一處院落安頓了下來，本還想幫忙置辦些東西，但手下送來緊急情報，不能再耽誤了。
“我這邊有點急事就先走了，有甚麼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崔霖說完之後便神色匆匆地離開了。
兩人在這院子裡轉了轉，四處檢視一番，雖然屋子皆是在石壁上挖鑿而成，但佈置陳設還算溫馨舒適，乾淨整潔得像是專門招待客人的客房一般，心想這幾天就不用再置辦甚麼了，湊合住住就行了。
“今天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吧！”一會兒功夫，迦塵就已經將床鋪好了，順手還燒了壺熱水提進來。
“你也累了一天，趕緊休息吧！”蕭雪棠坐在軟綿綿的床上，眯起眼睛衝他笑了笑。
他點了點頭，淡淡笑意在眉眼間暈開，喉嚨裡擠出幾不可聞的聲音：“嗯。”
說完便轉身輕輕合上房門，回到另一個屋子去睡了。
看著他這麼快就走了，不知為何她心中一陣失落，一頭栽倒在床上之後便覺得全身乏力，不想起來了，也顧不上洗簌更衣，打算就這樣睡下了。可在這空空蕩蕩的屋子裡躺了許久，越發覺得冷清地可怕，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
直到一個時辰之後，她終於決定起身下床，到院子裡走走。
這裡的院子不似地上的那般，有花、有樹，還有假山、池塘，這裡的院子也是空空蕩蕩的，看不到星星和月亮，沒有蟲鳴和鳥叫，安靜得有些可怕。
走著走著，越發覺得無趣，於是突發奇想，想去看看迦塵有沒有睡著。
“睡了嗎？”她走到他房門前，以極低的聲音試著問道。
半晌無人回應，屋子裡也已經熄燈了，她估摸著他應該已經睡下了，於是轉身準備離開。可還沒走幾步，不知哪來的野貓從沒有關嚴的窗戶鑽了進去，將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透過縫隙，她不經意間看見裡面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哪還有迦塵的身影？
她心頭一驚，然後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這麼晚了，他一聲不吭會去哪裡呢？她越想越是擔心，不知為何心裡總有種不詳的預感，從與他重逢開始，這種感覺就一點點放大，到現在已經無法忽視。與先前一起生活在湯谷之中不同，重逢之後，她越發覺得看不透他了，明明還是以前那個人，也說不清到底是哪裡變了。
就這樣，她帶著滿腹心事回到房間，枯坐在書桌前，將窗戶開啟，反正睡不著，打算就這樣坐著等他回來。
醒來之時，已經聽到他的腳步聲了，只是由於這裡終日不見陽光，不知道已經是何時了。
“你醒了？快起來用早膳吧！”窗外是迦塵熟悉的臉龐，恍若一道冷冽月光輕輕落入眼中，不染塵俗。
她揉了揉眼睛，瞬間清醒過來，然後匆匆起身，跟隨他的腳步來到廚房。
一開啟門，一股食物的香味撲面而來，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米粥，還有一些小菜。
“看你昨日吃不慣這裡的東西，我今早去集市買了些食材回來，自己做了些吃的。”說著，迦塵已經把凳子拉了出來，給她騰出了位置。
她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來，喝完一碗粥，又盛了一碗。
看她這個樣子，他以為她是餓壞了，於是又去鍋裡盛了些菜出來，推到她的面前，但沒想到，她卻突然放下筷子，神色略顯嚴肅。
正在疑惑之際，她緩緩抬起眼眸，對上他的目光：“昨晚……你去哪了？甚麼時候回來的？”
對於這個問題，他好像並不意外，只是一邊吃飯一邊道：“昨晚……我睡不著就出去走了走，回來的時候看你已經睡下了，就沒吵醒你……怎麼了？”
“真的嗎？那為甚麼偷偷摸摸出去？我完全沒有聽見你出門的聲音。”她緊接著追問道。
“昨晚看你挺累的，我以為我回屋之後你就睡下了，不想吵醒你。”說著又為她夾了點菜過去。
聽到這裡，她覺得似乎也挺合情合理的，心中鬆了口氣，又看著面前的一桌子早膳，心中生出了一絲愧疚，於是態度突然緩和下來：“好吧……”
說完又拿起筷子，繼續吃了起來，也為他夾了點菜過去。
吃完之後，迦塵又很快把碗洗了，順便打掃起廚房來，熟練地像是飯館裡的廚子，而蕭雪棠則坐在一邊嗑著瓜子，偶然瞥到一眼角落裡的滴漏，這才發現已經是辰時了。
“中午想吃甚麼？”幹完活之後，迦塵走了過來。
“額……不知道……要不我們去集市上看看？”她撓了撓頭，不知道平時想吃的食物在這裡有沒有。
“好！”迦塵答應得乾脆，但其實他早上已經去過一趟集市了，這時候只是不忍掃了她的興。
地下城的集市也格外熱鬧，說話聲、叫賣聲交織成一片，販夫走卒在街道兩旁整整齊齊地支著攤位，有人詢問便熱情招呼著。兩人一邊走一邊看，逛了一圈下來發現這裡的物資其實和地面上塔克城中售賣的差不多，多是一些沙漠特產，好不容易才看到有賣魚的攤位，只是這賣魚郎的生意特別好，此時魚已經剩得不多了。
“兩位客官，要不要來一條？這是今早才從暗河裡撈起來的，只剩四條了，都很肥，不管是清蒸還是紅燒都很香的！”賣魚郎看他們二人有意購買，笑盈盈地上前介紹道。
蕭雪棠轉頭對上迦塵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迦塵心領神會，當即道：“老闆，給我們來一條。”
“好嘞！”賣魚郎熟練地把魚從缸裡撈了出來，又細心地打包好之後才遞給了迦塵。
“回去給你做魚羹。”迦塵提起手裡拎的魚，邊走邊道。
“好！再去前面買點其他吃的吧！”蕭雪棠輕輕一笑，挽起他的手繼續往前走，和凡塵俗世的普通男女沒甚麼兩樣。
兩人隨著擁擠的早市人潮往前行去，走走停停，不一會兒手上就拎滿了大包小包的東西。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若是能一直像現在這般平平淡淡、和和美美地過上一輩子也不錯。
就這樣，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往回走，忽然間，她卻無意瞥見人群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隨即空氣中飄過一絲似有若無的冷冽花香。
蕭雪棠先是一愣，只一瞬便想了起來，於是踮起腳尖，揮舞著手臂喊道：“梁煜明……梁煜明……”
梁煜明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迅速回過頭來，目光越過人群黑壓壓的頭頂，一眼就望見了蕭雪棠和迦塵。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梁煜明一路擠了過來，站在兩人面前。
“我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會在這裡？”蕭雪棠又驚又喜，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右肩，這才確定不是幻覺。
梁煜明長嘆了口氣道：“說來話長……”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回去，邊吃邊聊。”說話間，迦塵伸手擋了擋差點撞到蕭雪棠的轎伕。
“好，那去你們的住處看看。”梁煜明滿心期待地答應道。
回到小院，蕭雪棠帶著梁煜明四處參觀了一陣，迦塵則去廚房裡忙活，一會兒功夫之後，一桌熱氣騰騰的午膳便做好了。
“那日在湯谷一別之後，我們原本以為大人會很快回來，可左等右等始終不見蹤影，本想出去找尋一番，可卻突然見到漫山遍野升起了霧障，我一眼便認出這是大人的法術——雲霧迷障，心知肯定是大事不妙了，所以就和烏鹹長老一起帶著大家從湯谷中撤出。可出來之後才發現外面已經亂作一團，九州大陸在蠻荒和異域強敵的入侵之下早已滿目瘡痍，沒有了人族的容身之處。我也是在帶著大家逃亡的過程中有幸被盟友所救，後面自然也就加入了九州盟……等安頓下來之後，我也託盟友打聽過你們的訊息，可惜音訊全無。”說到這裡，梁煜明頓了頓，舉起酒杯道，“來，敬你們一杯，為我們的久別重逢。”
三人一飲而盡，接著，梁煜明又趕緊提起酒壺滿上，繼續問道：“對了，你們又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呢？”
迦塵和蕭雪棠相視一笑，蕭雪棠先開口道：“我們也和你差不多，算是逃難逃到了這裡，今早本想去集市採買點食材，碰巧見著前面有個背影有點眼熟，沒想到真的是你。”
“說來也巧，我前段時間並沒有待在地下城，今天才剛從靈脈山回來……你們呢？接下來有甚麼打算？”梁煜明提起筷子，邊吃邊道。
聽到“靈脈山”三個字，迦塵不由地皺起了眉頭，那是距離崑崙山很近的一個地方，同樣靈氣充沛，是許多修士閉關之時會去的地方。
“你去靈脈山做甚麼？”蕭雪棠脫口而出道。
“你們有所不知，現在天樞大陸、蠻荒和我們九州盟之間交戰的主戰場就在靈脈山，前幾日我便是去支援前線的……可惜這一戰我們慘敗而歸，現在是蠻荒和天樞大陸在爭奪靈脈山，天樞大陸的東璃族人想要在那裡設下最後一個陣眼，若是成功了便能建立起連通天樞星和九州大陸的傳送陣法，往後就能自由穿行於九州大陸，到那時一切就真的完了……”說著說著，梁煜明已經愁眉深鎖。
“那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蕭雪棠邊說邊盛了兩碗魚羹，分別遞了過去。
“還能怎麼辦？九州盟誓死也要守住靈脈山，哪怕全軍覆沒也在所不惜！”梁煜明攥緊拳頭，指甲嵌入血肉。
蕭雪棠忽然有些驚訝，沒想到往日這個一心追隨迦塵的白國貴族竟還有如此慷慨大義的一面，氣氛一時有些凝重，為了緩和氣氛，她趕緊故作輕鬆道：“別這麼悲觀，誰勝誰負還猶未可知，別說喪氣話！”
“不是我說喪氣話……是我們的實力確實遠不如敵方，你們也是知道的，先前聖尊加封儀式上葉青竹血洗崑崙山，將太清門改為修羅宗，六派高手摺損過半，後來他又親手滅殺了萬星門二十八星宿，最後走火入魔而死，連帶著整個崑崙山也為他陪葬，至此，九州大陸修仙界中再難覓高手，存活下來的不過是些籍籍無名之輩……”說著，梁煜明一聲嘆息，自顧自地飲下一杯酒，又打量了兩人一眼，繼續道，“可若是你們願意加入九州盟，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聽到這裡，迦塵將手中酒杯放下，輕輕一笑：“我們並未打算在此多作停留，再過幾天便要離開了。”
“去哪兒？”梁煜明追問道。
“或許……朝著虛妄海一路向西而去。”迦塵看著杯中水波搖曳，漫不經心道。
蕭雪棠認同地點了點頭，微笑道：“祝你們好運。”說完便起身敬了梁煜明一杯酒。
梁煜明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各自珍重吧！過了今晚我便又要趕赴戰場，後面可能也沒有機會再見了，沒法好好招待你們，這一杯我先喝了。”說完仰頭便又飲下滿滿一杯。
吃完飯之後，梁煜明匆匆告別離去，說是盟裡還有要事，就不多叨擾了，於是兩人便一道將他送了出去，順便也在附近走走。
沿著暗河一直走，過了集市便是一排排屋舍、洞府，再往前兩岸就變成越來越狹窄的石壁了。沿途燈火忽明忽暗，湍急的河水狠狠拍打在河岸上，水花四散紛飛，在路上偶爾會遇見幾個行色匆匆的修士，大機率也是九州盟的人。
“你說……這一次到底誰會勝出？”蕭雪棠一邊走一邊將石子投入到河水中，那一聲聲“撲通”聲響此時聽起來格外悅耳。
“嗯？你說甚麼？”迦塵本還在走神，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問自己。
“蠻荒、天樞星、九州盟，你說最後贏的會是誰？或者……你希望誰贏？”她轉過身來，一雙眼睛像是會說話一般。
迦塵不禁笑了笑道：“你以為我會站在蠻荒這邊？”
“我不知道……可那邊畢竟是你的家人和族人。”
“只有你是我的家人……我並不是因為這個才拒絕崔霖和梁煜明的，我只是想盡我所能讓你過上想要的生活，我們已經錯過太久太久……”迦塵聲音逐漸變低，最後的話似乎又咽了回去。
聽他這麼說，蕭雪棠湊近了一些，挽起他的手道：“放心，我也不會因為我就是東璃族人而支援天樞星的……你不屬於蠻荒，我也不屬於天樞星，我們只屬於這煙火人間。”
迦塵不再接話，只是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繼續相攜前行。
等到兩人回家時已是亥時，大街小巷已經沒有甚麼人影了。雖然生活在地下，看不見太陽，但是人們還是遵循著以前在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習慣。
今晚回家之後，不知為何，她躺在床上很快便昏昏沉沉睡著了，很久沒有睡得這麼踏實了，一整晚甚至都沒有醒過一次，第二天一早醒來居然已經過了辰時了。
一看這麼晚了，她想著迦塵肯定已經做好早飯了，只不過不想吵醒自己，現在肯定還在等著，於是匆匆穿好衣服，一路小跑著穿過院子，來到廚房。
伴隨著”吱呀“一聲響，廚房門被緩緩推開，可裡面卻空空蕩蕩的，桌上甚麼都沒有，鍋裡也是空空如也，就連柴火都沒有生起過的痕跡。她覺得有些奇怪，心想不會是迦塵也睡過頭了吧？
帶著疑問，她來到迦塵房門前輕輕敲了敲，又在門口等了片刻，還是沒有回答，裡面異常安靜。
於是她又敲了敲：“快起床啦，我餓了，我可要出去吃飯了哦！”
依舊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回答。
她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輕輕推了推房門，發現門竟然沒有反鎖，一推就開了，裡面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