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婆婆出去之後，順手把門也帶上了，此時狹小的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瞬間連空氣都安靜了下來。窗外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似是朦朦朧朧的淺唱低吟，聽不真切。
不知為何，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屋內沒有點燃燭火，但一切都清晰可見，陳舊斑駁的木桌，黝黑的水壺，凹凸不平的地面，牆角的鋤頭和犁耙，還有迎著月光起舞的飛蛾。
“今晚委屈你了。”迦塵站在窗邊，側臉映著明晃晃的月光，竟顯得如此耀眼奪目，絕美不可方物，世間萬物皆無法比擬，彷彿從不屬於這塵世。
“不委屈，只要我們在一起……一切都好。”說完，她便仰頭靠在了床頭上，愜意地打了個哈欠，又伸了個懶腰。
“困了嗎？”他轉頭看向她。
“有點。”她漫不經心回答道。
“等我一下。”他一邊說著便一邊向門外走去，不知要去幹甚麼。
她一邊等著，一邊打了會盹兒，等到他回屋時，只見他手中已經端著半盆水了。
“洗洗吧，洗完早點睡。”他把水放到她的腳邊，又將手中毛巾疊地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
“你不洗嗎？”她有些意外，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方才已經洗過了。”他只是淡淡道，說完又回到了窗邊，目光轉到窗外那一片片月光下波濤洶湧的綠色海洋。
她有些失望，只好捲起褲腿，自顧自地泡起腳來。
“你說我們這次真的能找到他們嗎？”沉默許久，她一陣陣胡思亂想之後隨口問出一句。
“也許吧……不過我有種不詳的預感。”他的目光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心中有一縷似有若無的思緒湧現出來。
她想了想，試著問道：“你是不是覺得他們已經……”
“希望不是吧！”還沒等她說完，他就打斷道。
她只好回以一個微笑：“嗯，肯定不會的，別胡思亂想了。”
趁著聊天的功夫，她很快就已經洗好了，剛擦完腳準備俯身將水盆端出去，誰知他已經搶先過來端起了水盆：“我來吧……”
說完便一個轉身走了出去。
等到回來時，只見她已經躺在床上睡下了，於是他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的木塌上，盤膝而坐，輕輕閉上了雙眼，打算今晚就在這裡打坐調息了。
“怎麼不來床上睡？”黑暗中，她綿軟的嗓音輕飄飄地傳了過來，如夢似幻。
原來她還沒有睡著，於是他緩緩睜開雙眼，藉著月光能依稀看見她正側躺在床上，迎面撞上自己的目光。
“在村民家中，我不便顯出真身。”他輕聲道。
“不必顯出真身，就這樣過來睡吧……入夜寒涼，你著涼了還怎麼去尋人？”她挪動身子往裡靠了靠，空出大半張床來。
見他還紋絲不動，她又補充道：“我們之間還有甚麼可見外的？”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瞬間融化為冰雪，可那雙眼睛分明還是熾熱的，就算隔著數米之遠也能感受到滾燙的溫度。
猶豫再三之後，他終於還是走了過去，就這樣穿著衣服躺在了床沿邊上，中間與她隔開了約莫一米遠的距離。
窗外樹葉“沙沙”拍打著窗欞，與夜鶯啼鳴聲、犬吠聲交織成一曲催眠的曲調，很快他便覺得困了，可剛剛合上眼，卻突然感覺背後一股暖意襲來，竟是她貼了過來，還為他蓋上了被子。
“你這樣睡還是會著涼的。”她的聲音在耳畔幽幽地響起，呼吸之間的氣浪輕輕拍打在後頸之處，有些酥酥癢癢的感覺。
“沒事，修煉之人身體沒有這麼弱。”
本以為她蓋完被子便會挪開身子，可沒成想她卻貼得更緊了，還將手環抱在腰間，指尖輕輕撫過他綢緞般的肌膚，然後慢慢往上游走，到了肩頸處時才停了下來，可只停留了一秒便又輕輕拈住他的衣衫，作勢要往下脫去。
這時，他終於伸出手來，反握住她的手，迫使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不脫衣服怎麼睡覺？”她將手抽了出來，作勢要繼續幫他脫掉衣服。
他轉過身來，雙手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的臉幾乎就要貼在一起，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一呼一吸。
“離桑，我現在是個男子，與凡俗間那些擁有七情六慾的男子並沒有甚麼不同，你不該這樣……”他的手心發燙，她的手幾乎要被捂出汗來。
“為甚麼？”她反問道。雖然先前她也曾猶豫過、懷疑過，但過往種種卻又堅定地告訴她，要看清自己的心。
“以凡人的習俗，一個男子要和另一個女子在一起，應該三書六禮，十里紅妝，明媒正娶，而不是……”
還未等他說完，她搶先打斷道：“那你可願……與我成親？”
先是沉默，然後他緩緩開口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嗎？我可是妖獸之身，與你有著雲泥之別……甚至我們無法像尋常夫妻那般生兒育女。”
“我想得很清楚，我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只有你……我們已經錯過了一百年的時光，往後我再不會與你分開了。”她淺淺一笑，眼神堅如磐石。她知道，這世間再沒有人會像這般與自己相伴相依，難分難捨，即使是整整一百年，即使遙隔雲端，他會穿越三萬多個漫長的日日夜夜，披荊斬棘，義無反顧地奔向自己。這世界之大，唯有他和自己完完全全屬於彼此。
看著她的眼睛，他認真道：“好，既如此，我必永生永世，決不相負。”
“好，一言為定！”
就這樣，兩人聊著聊著便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也不知睡了多久之後，月亮漸漸被烏雲遮蔽，稀疏的星辰隱沒在天際，遠方傳來幾聲狼嚎之後便颳起了大風，屋外晾曬的被單、衣物全都散落一地。漸漸地，風聲越來越大，席捲著沙石鋪天蓋地而來，猶如千軍萬馬奔騰而過，一時間，斷枝殘葉遍地，鬆動的瓦片從屋頂滾落，伴隨一聲脆響碎裂在地。
聽到動靜之後，迦塵和蕭雪棠相繼驚醒，而後則是外屋的老伯和老婆婆，只有他們的小孫兒不為所動，依然睡得很香。
“怎麼回事？”為了不吵到小孫兒，老婆婆把聲音壓得很低。
“外面起風了，我去把窗戶關上。”老伯說著便起身來到了窗邊。
他往窗外探了探頭，只見外面一切如常，並無任何事情發生，於是這才放心地關上了窗戶，鎖上了窗閂，又回到床上繼續睡覺去了。
只是不知為何，老伯躺下之後還是覺得後背有涼風吹來，像是窗戶漏風了一般，可他明明記得很清楚，剛才是把窗戶關嚴實了的。帶著疑惑，他翻過身來，本想再仔細瞧瞧窗戶關好了沒，可這一瞧差點沒把他嚇死，只見一張慘白的人臉出現在眼前，與他不過咫尺之距，差點要碰著他的鼻尖了。
他嚇得往後縮了縮，顫抖著聲音問道：“你是何人？怎麼闖進來的？”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湊上前來，然後慢慢咧開嘴來，露出詭異一笑。這時，老伯分明看到她嘴裡滿是沾染鮮血的獠牙，腥臭難聞，極其陰森可怖。
老伯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慢慢往後退去，不知不覺間竟壓到了已經睡著的老婆婆。
“幹甚麼？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覺。”老婆婆埋怨了一句，本想再接著繼續睡覺的，誰知老伯又輕輕擰了擰她的手背，她這才怒氣衝衝地睜開眼，坐了起來。
她本想訓斥這老頭子一頓，可一抬頭卻發現一張陰森詭異的臉近在眼前，一下沒忍住，驚聲尖叫起來。
這一叫好像激怒了這女鬼一般，只見她猛地撲了上來，老夫妻兩嚇得雙雙閉上了眼，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他們只覺頭頂上“嗖”地一聲飛過來一個甚麼東西，然後再睜開眼時，那女鬼就已經不見了，只剩下孫兒還在一旁哇哇大哭，再轉頭一看，裡屋的門大開著，但裡面早已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