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說來也怪,自從上次江州一行,回到湯谷之後,蕭雪棠便再也沒有做過噩夢,哪怕是在狂風驟雨的夜晚也睡得格外香甜,而葉青竹也再沒有在夢中出現過,有關於他的一切都消失無蹤,只有心底深處那些記憶證明這個人曾存在過。
悠閒的時光總是匆匆而過,轉眼間,不知不覺已回到谷中一月有餘,這段時間,蕭雪棠有空就去谷中四處走走,賞花、採果子,又或是悠閒地漫步,在這裡沒有危險,也沒有任何人會限制她的行動,更加沒有那些是是非非的紛擾。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一百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時候她和迦塵就是這樣相伴相依,無憂無慮地生活在這片山谷之中。雖說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但回想起來卻又好像在昨天。
唯一不同的是,不知為何,她察覺到了迦塵的變化,他與自己不像過去那般親近了,不再是自己養育的那隻小獸,而是真正成為了仙門六派聖尊,成為了聖木教大祭司,成為了一位脫塵出世的男子,自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記得他曾經說過,想要回到湯谷,過回從前的日子,可如今他們回來了,但她每次去找他卻又不見蹤影,下面的弟子或是稟報說他與烏鹹長老有事商議,或是說他有事要出谷幾天等等之類的理由,因此,她幾乎要隔三五天才能見到他一次。
這一天,是他出谷的第五天,她掰著手指頭計算著他回來的時間,正好南坡山腳下那一片油菜花開了,想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同觀賞,可一直到天黑也沒有看見他歸來的身影。
明月高懸,華燈初上,谷中的燈籠陸續亮了起來,一個個聖木教弟子提著油燈,邁著匆忙的腳步穿行在夜霧籠罩的藍花楹之中。蕭雪棠坐在窗前,手中捧著話本,絲毫沒有被窗外步履匆匆的行人打擾,只一心撲在話本中的世界裡,不知不覺竟看入了迷。這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等到亥時方才抵擋不住睡意,胡亂洗漱一番就倒在了床上。
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只是睡到半夜之時,她忽覺鼻子有些癢,猛地打了一個哈欠便醒了過來,睜眼時卻意外地發現一個雪白的、毛絨絨的大傢伙正躺在身旁呼呼大睡,這傢伙不是迦塵又是誰?
她看了一眼牆角的滴漏,此時已經是卯時,再過一會兒就要天亮了,也不知他是幾時回來睡的,不過看他睡得這麼香,多半是累壞了,於是她不忍吵醒他,踮著腳尖下了床,輕輕走出房門,沒有發出一丁點動靜。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天光大亮,她這才回屋,而這時迦塵已經醒了過來化為人形,正在屋裡等著她。
“快來吃點東西吧!”她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食物放在桌上,將其中一碗推到迦塵面前。
“這是……餺飥?”迦塵一邊說著一邊舉起湯匙,嚐了一小口。
她點了點頭,笑意盈盈道:“是的,味道怎麼樣?”
迦塵又嚐了一口才道:“很好吃,比店裡的更好吃。”
她抑制不住心中狂喜:“真的嗎?那你多吃點,我的這碗也給你。”
“你也吃點吧……”迦塵將她推過來的碗又推了回去。
“不用了,我先前吃了點果子,已經不餓了。”說完,她又將自己這碗推了過去。
迦塵不再拒絕,飛快將兩碗餺飥吃完了。此時已經豔陽高照,晨霧散盡,迦塵站了起來,不禁打了個飽嗝,引得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聯想到他此前在太清門之時,如此不食人間煙火,與此刻這副樣子相比著實有些反差,心中覺得甚是有趣。
“走吧!在想甚麼呢?”在她胡思亂想之際,迦塵已經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今天天氣好,我們出去走走。”
“嗯,好!”她回頭應了一聲,其實方才她也正想問他要不要出去走走,沒想到他卻先開了口。可正要起身出門之際,忽然覺得有些口渴,正巧看見桌上方才的兩隻碗裡還剩了半碗湯,於是便順手拿起湯匙喝了一口。誰知剛剛才入口,她的眉心就已擰成一團,口中只覺鹹澀無比,難以下嚥,應該是鹽加得太多了,方才在廚房的時候忘了先嚐一口。
“怎麼了?”見她遲遲不出來,迦塵在門外不禁問了一句。
“沒甚麼,馬上就來。”她強行嚥了下去,強裝鎮定地回答,但心裡卻無比疑惑,這兩碗餺飥這麼鹹,不知他是怎麼吃下去的?
就這樣,在微風和暖陽下,兩人相攜,一路穿過叢林,趟過山澗,越過廣袤的草塘,再翻過一個山頭,等到身子已經吸收了足夠的陽光,變得暖洋洋的時候,終於眼前忽然開闊,出現一大片金燦燦的果子,在陽光照耀下恍若一顆顆金光閃耀的寶石。
“這麼大一片……全是酸棗樹?”蕭雪棠簡直不敢相信,谷中竟有這麼大一片酸棗林,在記憶中以前從未見過。
“嗯,是的。”說著,他緩緩走了過去,對著面前幾棵樹細細端詳,似乎不是在看樹,而是在看一個人,然後伸出手輕輕撫過那些粗糙的樹幹、枝條,每一道溝壑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接著,緩緩道,“這一棵是盛平六年種下的,今年已經六十一歲了。這一棵是鼎新元年種下的,今年五十七歲。那一棵是明夷七年種下的,今年四十五歲。還有那一棵,是開羊十二年種的,今年三十二歲……”
蕭雪好奇地跑了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跟著細細端詳起來,可看了許久也沒看出甚麼特別,於是疑惑道:“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我看它們都長得一樣,你是如何分辨的?”
“你才看它們一眼,自然難以分辨,可我已經看了它們六十多年了,從它們還是一顆嫩芽開始,看著它們一天天變成茁壯的大樹,每一次灌溉、施肥,我都能看到它們的變化……從我回到湯谷的那一刻開始,從建立聖木教開始,我發誓一定要找到你,在那之後的每一年我都會種下一棵酸棗樹,再給它取一個名字,這樣我就不會忘記我到底找了你多久,我們到底分別了多久,這樣就算時間再久,久到我記不清你的臉,至少我還能記得我們分別的時間。”他望向枝頭那一粒粒璀璨的寶石,眼中分明閃耀著晶瑩的光。
聽他說著,過往的一幕幕忽然如潮水般湧來,讓人不勝唏噓,原來分別後的千千萬萬個日夜,當她被困於暗無天日的幽都城孤苦無依時,還有一個遠在天邊的人深深牽掛著自己,她暗自平復了一下心情,擠出一個淺笑:“若是我能早些記起一切該有多好,我們就不必分別如此之久。”
“我曾想過無數次我們重逢的場景,但沒想到我們還能像今天一樣站在這裡,遠離世俗紛擾,回到從前那樣簡單快樂的生活。”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從沒想過要修仙證道,抑或是稱霸九州,統率六大仙門,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自始至終我想要的,都沒有變過……”
“不管怎麼說,幸好一切都還不算太晚,幸好我記起了一切,冥冥之中註定著我們要回到這裡,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把那些不開心的事通通忘記吧!以後,我只做離桑,你只做琊予。”
相顧無言,兩人相視一笑,然後又並肩繼續向前走去。
“對了,你最近在忙些甚麼呢?老是一連好幾天不見人影,有甚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嗎?”走著走著,她忽然想起早已埋在心中的疑惑,忍不住隨口問了出來。
“最近有些教中事務要處理,不過都是些不值一提的雜事而已,不用擔心,我應付得來。”
“你現在所做的這些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我,我理應幫你分擔,不是嗎?”她看向他的側臉,陽光透過眼睫的間隙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閃耀的金光。
“你甚麼都不用做,只要開心就好。”說著,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正如以前她用手掌輕輕撫摸小獸毛茸茸的腦袋一樣,“所以,你現在開心嗎?”
不知何時開始,她感覺兩人的身份好像對調了一般,於是不甘心地伸出手去,踮起腳尖摸了摸他的頭,算是還回來了,然後得意地笑道:“當然……那你呢?”
“你開心我就開心。”他淡淡道。
她對這個回答極不滿意:“甚麼叫我開心你就開心?不管我怎麼樣,你都要開心地活著,知道嗎?”
他順從地點了點頭,眼底傾洩出一片柔光,不緊不慢地回答道:“好。”
“那你答應我,以後要多笑笑……你笑起來更好看!”她一邊說著一邊採了幾朵路邊的野花,一伸手就插在了他的頭頂上。
他本想伸手取下,沒成想卻被她攔下道:“別摘,真好看。”
他笑了笑,迎著微微的暖風,沐浴在漫山遍野的草木清芬之中,比夏花更絢爛,比春光更溫柔。
就這樣邊走邊聊,一路從晨曦到日暮,回來時已是夜幕低垂。
或許是走累了,回到房中之後蕭雪棠很快就困了,只匆匆吃了幾塊糕點就臥倒在了床上,就連桌上清醇甘冽的梅子酒也沒有喝一口。
迦塵見狀輕輕一揮手,熄滅了屋裡的蠟燭,可正起身準備離去之際,身後卻響起一句:“別走,今晚留下好嗎?”
他正邁出的腳步應聲落下,輕輕踏在地板上,旋即轉過身來,在黑暗中正巧迎上她的目光,那樣明亮,即使再漆黑的夜也無法吞沒這樣的光。
“好。”略一思量之後,他還是答應了,然後一個轉身,瞬間又顯出了真身。
就這樣,她抱著這個毛茸茸的大傢伙很快便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