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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2026-04-27 作者:暮棲蒼梧

第七十五章

醒來時已身在茂密的藍花楹林中,映入蕭雪棠眼簾的是一片紫色的海洋,和上次見到的一模一樣。這裡的一花一草,甚至連每一片樹葉都不曾變過,一呼一吸之間濃郁的靈氣便充盈在肺腑之間。

兜兜轉轉還是又回到了湯谷,這個生活了數百年之久的故地,承載了太多太多美好的回憶,可今天不知為何卻高興不起來,心中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每時每刻都無比沉重。

“跟我來。”迦塵回頭看她一眼,然後便往前方那座亮著橘黃色燭光的閣樓走去。

聽見這一聲呼喚,她這才從思緒中抽離,快步走上前去,跟上他的腳步。

推門而進,閣樓之中富麗堂皇,其間陳設與上次見到的別無二致,許多聖木教弟子在其中灑掃,並未注意到有人進來,只有上次見過的那位名叫“文峰”的男子立即反應過來,招呼著其他人等一併退下,然後輕手輕腳地來到迦塵和蕭雪棠面前,行了個禮道:“大人您回來了。”

“嗯,你們去忙自己的吧。”迦塵微微點了點頭便掀開珠簾,朝著內室走去。

文峰應聲退下,雙手輕輕將大門合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屋內只剩下兩人,一時間冷寂下來,就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窗外不時傳來夜鶯的啼鳴,連成一曲悠遠空靈的樂曲,在耳邊迴盪。

上次偷偷來到這裡沒有機會細看,這次她細細端詳著這裡的一切,每一個杯盞,每一支燭臺,甚至是每塊地板,不敢想象,闊別多年,這裡如今被他裝點得如此精緻,更何況他曾說過這裡曾被一把火燒成了一片荒原。這些年來,他是付出了多少才能像如今這般?雖然他曾說過一些過去的事,但她深知還有更多的苦楚和辛酸盡在不言中。

“進來吧!”簾幔後面傳來他的聲音。

不知他在裡面做甚麼,她猶豫片刻還是應聲走了進去。

這裡面是一間臥房,此時紅燭高照,紗幔輕揚,空氣中瀰漫著厚重古樸的檀香氣息,嫋嫋輕煙從銅製貔貅香爐裡漫溢而出,床上鋪著剛疊好的被子,枕頭、床單光潔如新,剛剛整理好這一切的迦塵站起身來,輕聲道:“累了就早點歇息吧,有甚麼需要叫我一聲,我今晚就住在外面的外廳之中。”

她衝他淺淺一笑,知道他今天肯定也很累了,於是點了點頭道:“嗯,好,你也早點休息吧。”

就這樣,接下來一連幾天她都睡在這裡,可不知為何,明明睡在如此秀美精緻的房中,她卻每晚都睡不踏實,每天夜裡都被噩夢驚醒,而每一個夢裡都有葉青竹受傷的模樣,不管他受了多重的傷,總是把她推開,推得遠遠地,獨自承受所有的痛苦和傷害,就算痛到極點也不吭一聲,直到最後一刻化為熊熊燃燒的火焰。

這樣的噩夢不斷重複,不斷上演,可每次夢醒之時都能被嚇出一身冷汗,甚至淚流滿面,連枕頭都浸溼大半。終於有一天半夜,她在夢中的嗚咽聲驚醒了迦塵,於是他顯出真身,輕輕來到房中,像很久以前那樣依偎在她身邊,用毛茸茸的尾巴將她環抱起來,不一會兒,果然噩夢便過去了,又安穩地沉沉睡去。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她還在迷迷糊糊地睡著,忽覺鼻頭有些癢,猛地打了一個哈欠,瞬間睡意消散,徹底清醒,轉頭一看,身旁正睡著個毛茸茸的大傢伙,它的尾巴正搭在自己身上,像一床大棉被一樣暖和。

看它還沒睡醒,她也不忍將它吵醒,於是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本打算悄悄去找點吃的,沒想到剛走到門口時它就醒了過來,趴在床上直直地望著她,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好像抓到賊似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這麼早就起了,不多睡會兒嗎?”說話間,它已然化為人形,恢復成往日清冷淡然的模樣。

她撓了撓腦袋,略一思索這才想到一個理由:“我肚子餓了,想起來吃點東西。”

“那你在這兒等著吧,我去去就來。”說完,他便徑直走了出去。

推開窗戶,清晨潮溼的空氣中氤氳著草木清香,黃鸝、白雀、畫眉早已經醒來,在枝頭嘰嘰喳喳吵個不停,一時間,樹葉沙沙聲、鳥叫聲、流水聲交織成一曲天籟。一切都充滿生機。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春日的氣息,好像整個人又活了過來,眼前這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有著一種使人安心的魔力。

就這樣,盯著窗外的景色發了一會兒呆,迦塵很快就回來了,帶回了神農果、金桃果、蓮花果、曼兌果等等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果子。

“不知這些是否還合你的口味?”迦塵把果子盡數放在桌上,隨手拾起一個遞了過去。

她想也沒想便接了過來,毫不猶豫地吃了起來,邊吃邊道:“當然,這些都是我愛吃的,不管過去多少年。”

他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可是,人總是會變的,就像當初在萬星門時,你已經不愛吃酸了,不然……或許我們可以早些相認。”

她尷尬地笑了笑,又拿起一顆果子吃了起來,好像多吃點就能緩解尷尬一樣:“那……可能是太久沒吃了,突然有些吃不慣,要不……你再做給我吃一次試試?”

“好,等我去採些酸棗回來便做給你吃。”說著,他也拿起果子吃了起來。

用完早膳之後,迦塵又帶她在這谷中四處轉了轉,畢竟這些年來這裡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再是當年的模樣,他覺得有必要給她介紹介紹如今這裡作為聖木教所在地的一切。

就這樣逛了一天下來,到了晚上她已經十分疲乏了,一回到房中接觸到柔軟的床塌就倒頭睡著了。這一睡不知過去了幾個時辰,直到夜半子時,一陣大風颳過,將窗戶“咯吱”一聲推了開來。

初春時節,夜風還帶著些許寒意,冰冷的空氣呼嘯著灌入房中,凍得她不禁打了個寒戰,於是她合上衣袍,下床去重新把窗戶關了起來。心想這樣今晚就能睡個好覺了吧,可是才躺下片刻又聽見外面傳來陣陣異響,似是腳步聲,又似是誰在低聲耳語。就這樣,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一會兒依舊睡不著,這才下定決心翻身下床,出去看看。

一開啟大門,狂風立刻裹挾著花草樹葉撲面而來,“嘭”地一聲將身後房門關上,散亂的髮絲遮擋著視線,她藉著幽微的燭光這才看見有個人影正迎面走來。

她立刻警覺起來,扯著嗓子道:“你是誰?”

對方並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向這邊走來。

“你不要裝神弄鬼,快點報上名來!”她緊了緊衣袍,站直身子,語氣更加嚴厲了幾分。

依舊沒有回答,直到走到近處,走到能夠被燭火光亮籠罩的地方,他緩緩抬起頭,冷冷道:“連我也不認識了嗎?”

這時,她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試探著問道:“師兄?”

可話才剛說出口,她立刻察覺到不對勁,於是挪動身子往後退了兩步:“不對,師兄已經死了,你到底是誰?”

“我就是我,我就是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師妹莫不是心中有愧,這才不敢與我相認?”

一時之間,她不知該如何作答,心中生出千絲萬縷愧疚之情。

“呵……是了,我死後師妹立即就把我拋到九霄雲外了,只顧著自己去快活了,枉我捨命為你擋下暗器,若非如此,我又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葉青竹自嘲似的笑笑,笑得比這夜風還要冰冷刺骨。

“不!不是這樣的,師兄,我沒有一刻忘記過你,還有你囑託我的事……這幾天我沒有一天是開心的,我甚至……寧願死的人是我。”說著說著,她的眼眶已經溼潤,只好順勢低下頭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既然你記得,那為甚麼還不去辦我交代給你的事?”葉青竹的聲音開始變得冷厲。

“我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跟迦塵道別之後再去,我知道你交代給我的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你放心我一定會送到葉泠的手上。”

“如此便好,記住你的承諾,不要讓我失望。”說完,葉青竹便轉身默默離去。

聽見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她這才抬起頭,可眼前的一幕卻著實讓她嚇了一跳,只見葉青竹的背後鮮血淋漓,焦黑潰爛的血肉之中露出森森白骨,而就在他一步步遠去之時,腳底的血肉早已被磨穿,留下一行血色腳印,伴隨著沉重腳鐐叮噹作響。

忽然,她眼前一黑,所有一切盡數消散,一個挺身,猛然間從床上坐起。

原來方才只是一場夢罷了,但卻又真實地不像是夢。她伸手一摸自己的額頭,溼答答的一片,不知何時竟已滿頭冷汗,再低頭一看,就連枕頭都溼了一大片。

又是一夜無眠,就這樣枯坐到清晨,等到天邊剛剛泛出魚肚白,外面開始響起人來人往的喧囂聲時,她這才前去和迦塵告別,告訴他自己打算一個人去一趟江州城,替葉青竹把遺物交給家中唯一的親人。

迦塵聽完並沒有說甚麼,沉思片刻之後,緩緩道:“我和你一起去。”

她不知他是何意,於是道:“不必了,我只是去一趟葉府,很快就回來。”

“不必這麼匆忙,我陪你一道,就當是順便去散散心。”他緊接著又補充道。

她本想著,師兄的事跟小予並沒有甚麼關係,但聽他這樣說也並沒有甚麼拒絕的理由,於是只好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陽春三月,江州城楊柳依依,心月湖湖心島葉府之中亦是春光明媚,處處雀鳥爭鳴,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就在葉泠剛剛送走綢緞莊王老闆一行之後,轉身就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頓時喜出望外,一路小跑著來到跟前,歡呼雀躍道:“小棠姐姐!你怎麼來了?我二哥呢?”

說罷,葉泠往四周望了望,只看見迦塵站在一旁,全然沒有葉青竹的影子,眼中的光亮瞬間便黯淡了下來。

“你二哥事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所以拜託我來看看你。”蕭雪棠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那他甚麼時候有空呢?或者……小棠姐姐,你帶我去見見他好嗎?”葉泠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轉眼間從方才談笑風生的葉家家主變回了往日那個青澀少年。

“等他有空了自會回來看你,你只需要好好照顧自己,別讓他擔心就行了。”蕭雪棠一邊說一邊掏出那個錦盒遞了過去,“這個是他託我帶給你的,來,好生收著。”

葉泠有些疑惑地接過盒子,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了一番,確認這隻盒子出自葉府,只是這盒子沉甸甸的,不知裡面會是些甚麼東西。就這樣,帶著滿腹疑問,他當即將這個盒子開啟來。

仔細一看,裡面除了一些古籍書信之外別無他物,於是葉泠隨意拿起一本冊子翻看起來。不看不知道,這一看可給他高興壞了,這便是葉府上下尋覓良久的鑄劍古法,聽聞這些秘笈早已失傳,沒想到它們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再往下翻,有些冊子上是葉青竹的筆跡,他將葉家多年的經營之道、鑄劍之秘以及自己的心得體會統統都寫了下來,看得出來,那一字一句皆是他的心血。

看著看著,葉泠不禁熱淚盈眶,起身朝著蕭雪棠和迦塵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你們,請你們替我謝謝我二哥,這些東西對我很重要。我初次掌家,不僅對生意上的事情不甚熟悉,而且在鑄劍之術上也有諸多疑問,二哥不在,也無旁人指點,時常萬分苦惱,唯恐有負他所託。如今看來,他是打算把他畢生所學盡數傳授於我了,請你們告訴他,我會努力的,我會撐起這個家,也會一直等著他回來。”

“如此便好,這樣你二哥也可以放心了。”蕭雪棠衝他笑了笑,然後轉身看向迦塵,兩人確認眼神之後便齊齊飛身而起,向著東邊御風而去了。

葉泠沒想到他們竟走得如此快,本還想留他們一起用午膳的,此時只好對著天空揮手作別,並大聲喊道:“慢走……後會有期……”

一會兒功夫之後,蕭雪棠和迦塵落在了暮山寺院外。

冬去春來,山間一片新綠,飛燕銜泥而來,往來香客不斷,二人行走於其間,看起來不過也就是尋常人家前來上香祈福的兄妹、夫妻罷了。

一路穿過寺院,來到後山背陰處,再進入一片樹林之中,蕭雪棠這才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嗎?”迦塵環顧四周,葉槐和葉夫人之墓赫然在前。

她點了點頭,上前一步,拂手一揮將落葉和塵土掃盡,又虔誠點上一柱香。做完這些,她這才將葉青竹的遺物拿了出來,在一旁不遠處挖了個小坑,將之埋了進去,然後就地取材,以附近的一塊大山石作為原材,手執長劍,三下五除二很快就雕刻出一塊墓碑來。

看著她這麼費心盡力地為葉青竹立起衣冠冢,迦塵不禁陷入沉思,等她忙完了這才幽幽地開口問道:“你是否還在怨我?”

她應聲回頭,滿臉疑惑地看向他,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

“那次在湯谷,我為了追你,傷了他,還廢掉了他的修為……”迦塵補充道。

她勉強一笑道:“都過去了,再提這些又有甚麼意義呢?”

“你不問問我為甚麼要傷他嗎?”迦塵走上前來,雙手扶住她的手臂,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我們分別了一百多年,每一天我都在尋找你的蹤跡,可直到那次,你和他出現在湯谷之中,我才確認是你,但他卻告訴我,永遠也別想找到你了……你知道嗎,找到你的時候我有我開心,那一刻就有多絕望。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找到你。”

她淺淺一笑,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不會的,你再也不會失去我了,我們歷經千難萬險,好不容易才重逢,以後再也不分開了。”

春日暖風拂過,松濤陣陣伴著鐘磬聲傳來,遠處的嬉戲聲、歡笑聲交織成一片,路邊野花含笑初綻,江州城十年難遇的嚴寒暴雪已經過去,一切都隨著冰雪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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