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今晚的月亮很圓……又到中秋了。”迦塵扶著離桑在窗前坐下,慢慢為她梳理一頭及腰長髮,“以後我們就在此住下,可好?這裡甚是清靜,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一陣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帶著陣陣桂花清香襲來。
人不語,月自明。
迦塵默默回到床上,盤膝而坐,斂息凝神,按照青荇子手稿中所寫,開始修煉的第一步,煉氣築基。
幾日下來,這修煉之法著實有效,他已能感覺到身子輕快了些許,只要一運功,丹田之處便微微發熱,有一股力量持續不斷地湧入四肢百骸,常人扛不動的大石,已能單手舉起,玉壺峰上的百年紫竹亦能徒手砍斷。
此後,素寒便開始親自教導他修煉,除了要他每日清晨只著一件薄衫參加門中弟子的晨練之外,還撤下了瑤臺峰和萬丈崖之間那座隱形的石橋,由於他還不會御劍之術,出入瑤臺峰便只能徒手攀巖,一天起碼要來回攀爬四次。最可怕的不是手上皮肉被堅硬的岩石劃得傷痕累累,而是攀爬過程中恐懼。瑤臺峰懸浮於半空,一半的路程需要攀巖而上,而另一半的路則需要順著峰頂垂下的藤蔓攀登,腳下是萬丈深淵,全身重量全部依託在一根細細的藤蔓之上,一陣風吹過便會搖搖晃晃,若是尋常人,恐怕會當即嚇暈過去。
就這樣,寒來暑往,數月時間匆匆而過,時機已經成熟,開始進入結丹期。
“見素抱樸,虛極靜篤,心善淵,與善仁,執兩用中,守中致和……”
隨著素寒聲音起伏,他開始調息運功,萬千心緒逐漸歸於寧靜,漸漸聽不見、看不見也感受不到任何外物,反而將自己的心看得越來越清楚,那是一團閃耀著淡淡金光的蓮花,十二片花瓣時開時合,如同一根根手指。忽然間,花瓣全都閉合,緊緊貼合在一起,金光大盛,耀眼至極,一股力量噴薄而出,險些帶著胸中熱血破體而出。迦塵猛地睜開眼,將胸口處的一絲腥甜味道強行壓了回去。
“金丹已成,接下來你自己慢慢調息,將體內的力量控制好。”素寒緩緩起身,坐得太久,似乎有些僵了,丟下一句話後便大步離去。
這一天,迦塵整整耗費了十個時辰,直至金丹大成,體內凝聚的磅礴之力這才盡數歸於掌控之中。推開門,只見夜已深沉,明月高懸。
從此以後,這瑤臺峰便可以自由出入,再不必像之前一樣日日攀登,只有結丹以上修士才能掌握的御劍之術,如今終於可以修習了。迦塵回到房中,再次盤膝而坐,調息入定。
一個時辰後,御劍之術便已習得。迦塵喚出胤天,破空而去。
時隔數月,終於找到機會下山,他已經一刻都等不了,現下就要試試那書中的法子。
時值盛夏,秦州城中烈日當空,本應一片蒼翠的田地,如今卻是遍地貧瘠,城中更是哀鴻遍野。今年,秦州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旱災,莊稼顆粒無收,城中百姓只能以存糧上繳糧稅,如此一來,只能到處挖草根、啃樹皮,更有飢餓難耐之人以觀音土充飢,數日之後無法排洩,肚子漲得像一個圓球,最終在痛苦中死去。官府的救濟糧卻遲遲不到,數萬災民苦等數日已是人心惶惶,易子而食者有之,烹食小妾者亦有之。短短數日,原本富庶安寧的秦州城已成人間地獄。
“你們這是去幹嘛?”這一日清晨,天剛朦朦亮,羅二孃剛剛醒來就見身邊的災民三兩成群,急急忙忙地往城東行去,疑惑之下,只好隨便找個人問了問。
“你還不知道呀?東城門那邊來了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給我們帶了救濟糧來,每個人都可以去領,不跟你說了,我得快點去,都快餓死了!”衣衫襤褸的少年轉身便沒入了人群。
羅二孃心中大喜,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盼來了救濟糧,於是便也轉頭隨著湧動的人潮往城東行去。
“大家不要急,不要搶,每個人都有,每個人都有!”東城門邊上,一位小廝在一旁努力維持秩序,一位輕紗遮面,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正在給大家施粥、分發口糧,忙得熱火朝天。直至下午未時,城中災民盡數領完救濟糧,他這才準備收拾東西離去。
“恩人,您救了我們,您就是活菩薩在世,請受我老婆子一拜!”突然,羅二孃走上前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他磕了三個響頭。
他趕緊將她扶起:“大嬸,不是我救了你們,是聖樹之靈救了你們,你不應該拜我,你應該拜的是聖樹之靈。”
其他災民見此情形也紛紛跪下朝他磕頭,一時間,人潮起伏,猶如海浪翻湧,蔚為壯觀。
“大家快快請起!你們應該拜的不是我,而是聖樹之靈。吾乃聖木教大祭司熒魂,跟隨聖樹之靈的指引來到這裡,只為救贖被神靈拋棄的世人。”說罷,熒魂以聖木教禮儀還了大家一禮。
“那你明天還會來嗎?”其中一位小女孩用稚嫩的聲音問道。
“只要有人真心祈求聖樹之靈的庇佑,我便會出現。”
崑崙山,抱朴殿中,魏軫焦急地來回踱步,迦塵師兄說好未時來接班,現在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了,怎麼還不見人影?正想著,抬頭正巧望見迦塵的身影匆忙朝著抱朴殿而來。
“迦塵師兄,你怎麼現在才來?我等你好久了!”
“不好意思,路上有事耽擱了,下次你再當值的時候,我幫你多守一個時辰。”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魏軫走後,迦塵這才鬆了一口氣。方才急急忙忙御劍趕回來,在飄渺閣中胡亂換了身衣服,還沒來得及整理就趕了過來,還沒有想好要怎麼跟魏師弟解釋,幸好他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迦塵如約每日以聖木教大祭司熒魂的名義來到秦州城救濟災民,直到官府的救濟糧到達。此時,聖樹之靈的名字已經在秦州城男女老幼的心中生根發芽,這個名字成為了他們新的信仰,甚至是新的神靈。
成千上萬的願力慢慢在風中匯聚成一道透明的河流,盡數流入熒魂囊中。
握著手中這沉甸甸的錦囊,一時間欣喜、擔憂、不安、憧憬等等各種情緒一股腦湧上心頭。望著湯谷的方向,熒魂再也不想多等片刻,立即便喚出胤天劍,破空而去。
湯谷之中,仍是一幅破敗景象,樹木焦黑的斷臂殘肢隨處可見,正值盛夏時節,卻沒有鳥叫和蟲鳴之聲,只餘一片死寂。舉目四望,此處已成為生命的禁區,難以想象這便是昔日那個鬱鬱蔥蔥的山谷。太陽真火,焚盡一切生靈,果真不假。不知是否要再過一百年、一千年,這裡的土壤中才會探出青草的嫩芽。
熒魂穿梭在這片焦黑的土地上,樹木的餘燼脆弱不堪,輕輕一踩便發出“咯吱”的碎裂聲。他憑藉著記憶在這片廢墟之中找到離桑木的位置,雖然樹樁已經變得焦黑,但那樣碩大的尺寸仍舊很是顯眼。
“去吧!”熒魂雙手結印,按照書中所載,將願力交予他們信仰的“主人”。那點點亮光彷彿是夏夜的螢火,曾幾何時,這裡也有真正的流螢飛舞,但如今早已不知去了哪裡,又要等到何時才能飛回來呢?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之後,願力已盡數回歸本體,一切又再次歸於平靜,微風拂過,捲起片片枯葉。
熒魂走上前去,仔細查探,焦黑的樹樁沒有絲毫變化,一陣陣腐木夾雜著雨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怎麼會這樣?這個法子也沒有用嗎?我要如何才能救你……離桑?
明明還是晌午,熒魂卻莫名覺得整個天空都暗了下來,層層烏雲將這個世界包裹,陽光被阻隔在外,光線昏暗到看不清腳下的路,看不清周遭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雙手。
後來,他不知是怎麼回的飄渺閣,只是一醒來就躺在床上,頭疼欲裂,手腳彷彿有千斤重,抬也抬不起來。
“你的靈力耗盡,身體已經虛脫,還得過好幾個時辰才能恢復……你下山去幹甚麼了?回來時整個人暈倒在了胤天劍上。”素寒端著一碗湯藥站在床邊,伸手遞給了迦塵。
“多謝師父。”迦塵勉強抬起胳膊,接過湯藥,一飲而盡。這碗湯藥是素寒去藥園採摘的千年靈藥熬製而成,不僅有助於靈力的恢復,甚至還能在衝刺結嬰期提供助力。只是,迦塵或許並不知曉,只以為是碗尋常湯藥。
直到放下藥碗,他忽覺周身發熱,經脈膨脹,體內似乎有股力量欲破體而出,所有的力量開始在體內亂竄,幾乎氣血逆行。
“師父,這是怎麼回事?你給我喝的是甚麼?”
“不必多言,立刻閉目調息,控制住這千年靈藥釋放的能量,為師來助你結嬰。”
七七四十九個時辰過後,飄渺閣中紅光沖天,祥雲瀰漫。迦塵再次睜開眼來,頭腦已經變得異常清醒,整個人輕飄飄的,似乎一陣風來就要隨風而起,五感變得異常靈敏,甚至能洞察百米之內地上有幾隻螞蟻在爬,天上又有多少飛禽蟲蝶。
“多謝師父!”
“為師不過順水推舟罷了。你的修為日益精進,已經到了突破元嬰的時候了,只是……我也未曾料到竟如此之快,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都是先掌門傾囊相授加上師父親自指點的結果。”
“今日你突破元嬰倒也正好可以趕上下個月雲隱秘境開啟,那是我六大仙門發現的上古仙境遺蹟,其間還殘存著一絲仙氣,孕育了無數天地異寶,但可惜七十年才會開啟一次,一次只開啟七日,七日之後入口便會消失,無處可尋。六大仙門一貫的傳統便是派出長老以下的弟子進入秘境尋寶,你若是能尋得幾件寶物出來,那麼接下來高階化神、煉虛便指日可待了。”
“上古仙境……其中秘寶果真如此神奇嗎?”
“自然!不過其中兇險,還需萬分小心,從今日開始你便好好準備,等著下個月進入雲隱秘境吧!”
“是!”
這雲隱秘境聽來著實令人心動,但現下他最放心不下的卻另有其事。
屏風後面,臥榻之上,安然沉睡之人似乎有了些許變化。他掀開紗簾,分明發現她的臉變得紅潤豐盈了些,雖然是極其微小的變化,但也足夠令人欣喜。
或許先前所做的一切真的有用。
帶著這份欣喜,他急切地回到湯谷,再次踏上這片焦黑的土地,這一次,他終於在一片灰燼和腐木找到一棵新發的嫩芽,他知道,這就是重生的離桑木,這就是在願力之下重生的離桑木。
這一刻,等了太久,期盼了太久,滿心喜悅頓時化為洶湧澎湃的暖流奪眶而出。
既然這個方法有用,那麼接下來就要收集更多的願力。根據無字之書所載,受到願力滋養的生命,越是生長就越需要更多願力,若是有一天願力枯竭,這個生命也將死去。
有了先前的經驗,迦塵又開始在世間各處尋覓,如此這般行徑,用青荇子的話來說應該也算是積攢功德了,況且還能在短時間內積攢大量願力,他決心要放手大幹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