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飛劍之上，日行千里。越過名山大川，穿過坊市街巷，走過二十一座城池之後，迦塵來到了犁水城古河鎮。
酉時已過，太陽剛剛落山，他感覺有些餓了，本想尋一家飯館或是街邊鋪子去吃點東西，可走遍大街小巷，無論家宅還是商鋪皆是門窗緊閉，到處冷冷清清，偌大的城中安靜異常，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耳邊迴盪。
“咚咚咚……”
“有人嗎？”他隨意敲響一扇門。
過了半晌，店家這才將窗戶開啟一個小縫，小心翼翼眯著眼睛向外張望：“已經打烊了，客官快走吧！”
“請問為何這裡的店都這麼早就打烊了？可還有未打烊的店鋪？”
“入夜了城中不安全，客官若是想尋一處落腳之地可以去城郊的黃梅客棧看看，或許那裡還未打烊。”說罷便急急忙忙將窗戶關上，說甚麼也不再回應了。
近來門中無事，師父囑咐要好好準備下個月的秘境之行，因此這段時間倒也不必日日回崑崙，於是他便按照店家所說去城郊尋那黃梅客棧了。
入秋之後，夜晚的天氣便有些涼了，陣陣冷風吹來，鑽進衣領袖袍，莫名挾帶一股冷冽寒意。按理說，他長期待在嚴寒的崑崙山上，早已習慣了寒冷，不應如此敏感才對。
正當疑惑之際，忽覺腳下絆著甚麼東西了，低頭一看，竟是躺在路邊的乞丐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腳，口中咿咿呀呀地低語，聽不清在說些甚麼。
他俯下身子，湊近了些，這才勉強聽清，這乞丐說的是：“救我……救我……”
他在指尖升起一點火苗，藉著搖曳的火光這才看清，面前這個蓬頭垢面的人舌頭被割掉了半截，雙目失明，手腳潰爛，指甲發黑，嘴唇發紫，不是中了毒就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但今日能遇見又主動尋求幫助，也算是有緣，他決定替他把個脈。
先前為了救治離桑，除了去求醫問藥之外，他也翻閱了許多醫書，學到了一些歧黃之術，今日倒也正好可以派上用場。只是看了半晌，依然沒有看出甚麼端倪，此人症狀不符合任何一種病症，甚是古怪，他決定還是先將此人帶去客棧再說。
城郊外兩裡地，果然尋到了店家口中所說的黃梅客棧，此時燈火通明，還沒有打烊的意思，與城中那些鋪子完全不同。按理說這開在郊外的店理應更加謹慎，更早關門才對。
“客官裡邊請！這麼晚了您是要住店嗎？您看看，我們這裡還有三間上好的廂房，隨便您挑。”見著客人上門，店小二急忙上前熱情招待。
“我要兩間。”正說著，一錠銀子就已經放在了桌上。
店家一下子兩眼放光，吩咐小二好好招待，小二笑盈盈地將他迎上了二樓。上樓途中，他的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掃視到這店中竟有幾位仙門中人，看穿著打扮應是天心派與華陽派弟子，也不知他們在此作甚。
“公子，這位客官看起來病得不輕，需要我幫您找大夫嗎？”
“這裡有大夫嗎？”
“巧了，還真有！”
過了一會兒，小二領著兩位淡粉色衣裙的女子走了進來，迦塵一看便知她們是天心派弟子。
天心派弟子修的是長生道，長生道功法多以療愈為主，是以她們一路走來，路人皆稱她們為“神醫”。
在她們一番探查過後，其中一位女子皺起了眉頭：“請問這位道友是在何處發現此人的？”
“在城中西南一隅。如何？你們可能救治？”
“道友，不瞞你說，此人中的是屍毒，此種毒素正在城郊外十里地的五槐村爆發，我等正是為了此事前來。但此人所中屍毒又與我們先前所見的患者不同，先前那些患者只要毒素潛入心脈便會暴斃而亡，但此人中毒已深，早已深入五臟六腑，還尚能言語，而且，他身上有很多刑具導致的外傷，不像是普通百姓。”
迦塵先前並未注意到他身上受過傷，於是上前一步想要查探，誰料女子卻伸手攔住了他：“道友當心，屍毒是會傳染的，我們還是快些出去，將此處門窗緊閉為好。”
出來之後，女子以結界封鎖了整個房間，又使出冰心訣祛除眾人身上沾染的毒素，費了好大一番功夫，這才放心。
“紫蕎姐姐，屍毒當真這麼可怕嗎？”另一女子問道。
紫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聽我的沒錯！洛夕，你第一次外出歷練，更要謹記萬事小心。”
紫蕎頓了頓，轉而面向迦塵：“若是依道友所言，恐怕屍毒已經蔓延至城中了，事不宜遲，若是道友願意跟隨我們阻止毒素擴散，拯救城中百姓的話，一個時辰後可以隨我們一起出發。”
“好！一個時辰後我隨你們一起去。”
“有勞了。”說罷，紫蕎便帶著洛夕去找其他弟子商議了。
一個時辰後，一行十餘人在客棧門口集合。迦塵只與其中的華陽派陸榛、喬謹有過一面之緣，其他的男男女女都頗為面生。
“喬師兄，你還是留在此處接應為好，此去吉凶難料，你在此方能護住住客和餘下的弟子，我們若是全都去了，要是有險情，連一個和宗門聯絡的人都沒有。”陸榛神色凝重。
喬謹點了點頭：“好！那你們萬事小心，每隔兩個時辰給我報平安。”
就這樣，一行十餘人浩浩蕩蕩，朝著犁水城的方向破空而去。
“快點！快跟上。”
“救我……快救救我……”
“嗚嗚嗚……”
城中已經亂作一團，有的人在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舉家連夜逃走，有的人已經有了屍毒的初期症狀，東奔西跑地求救，而那些孩子已經被嚇壞了，號啕大哭的、低聲啜泣的兼而有之。
“快阻止他們，不能讓他們逃出城去，他們可能已經感染了屍毒，只是還未發作，放任不管的話，會把屍毒帶去周邊城池。”陸榛站在混亂的人群中，鎮定自若，語氣不帶絲毫感情。
“陸道友說的不無道理，你們先退後，我這就設下結界，阻止這裡的百姓逃走。”說罷，紫蕎便雙手掐訣，開始施法。
一會兒之後，法陣將整個犁水城籠罩，整個城池中就連一隻螞蟻、一隻飛蟲也無法出去。
“這是怎麼回事？”
“天吶！誰能給我們一條活路啊……”
“這可怎麼辦？”
……
城中百姓眼見逃跑無望，有的捶胸頓足，有的抱頭痛哭，有的原地踱步，情況變得更加混亂。
這時候，紫蕎站了出來：“大家不要著急，我們是仙門弟子，奉宗門之命前來治病救人，城中爆發的瘟疫是可以醫治的，請大家相信我們，回家等待，不要走動，四處亂跑只會讓瘟疫蔓延得更快。”
“現在城中已經不安全了，我們這些沒有被傳染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出城去，走得遠遠的，待在家中遲早會染上瘟疫！”
“隔壁王大娘家中的小兒子才染上病不過兩個時辰就已經死了，待在城中太危險了！”
“我們素不相識，雖聽聞六大仙門有些能耐，但我們為何信你？”
“你們是仙人，自然百毒不侵，不必害怕，我們凡人如何能相提並論？別在這說風涼話了！”
眾人皆躁動不安，紛紛對紫蕎出言反駁，一時間，仙門眾弟子被人群團團圍住。
“我願意信她！”就在迷茫之際，一位錦衣華服，面容略顯疲態的女子站了出來，神情堅毅地走出人群。
“這不是譚朱公家的大小姐嗎？”眾人議論紛紛。
“各位仙師，請你們救救我爹！”譚小姐一邊說著一邊跪了下去。
紫蕎連忙將這位淚眼朦朧、楚楚可憐的女子扶了起來：“譚小姐請起來說話吧！”
“爹爹昨夜歸家之後便有些不太對勁，說是頭痛的老毛病又犯了，連晚膳都沒有用就回屋歇息了，一直到今日晌午時分也沒有出來，直到我給他送午膳時，推開門才發現他已經臥床不起，全身青紫了，請各位仙師一定要救救他！”
大家聽完之後面面廝覷，低聲嘆息：“沒想到連譚朱公這樣的大善人也逃不過……唉……”
紫蕎將自己的手帕遞給譚小姐：“事不宜遲，快給我們帶路吧！”
一行人就這樣跟著譚小姐，穿過大街小巷，來到譚府，進去之後，再穿過幾道院門便來到了譚朱公的廂房。還未進門，耳畔隱約已傳來嗚咽之聲。
“你們先在外面等著，我進去看看。”紫蕎說著，掏出幾張面紗，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又特意囑咐大家千萬小心，這才跟隨著譚小姐走進了廂房。
房中有男男女女大約五六人，悉數掩面而泣，見譚小姐帶著紫蕎走了進來，夫人吳氏最先發問：“請問這是？”
“母親，這位是我請來給爹爹看病的仙師。”
吳氏帶著狐疑的神色給紫蕎讓路：“快快有請，有勞了。”
她平素最不信神仙鬼怪之說，打心底裡覺得這些所謂“仙師”不過是江湖騙子，只是如今在眾人面前不好拂了這位大小姐的面子，只好假意逢迎。
紫蕎一番查探之後不由皺起了眉頭，將屋內眾人請了出去，獨自在房中待了半個時辰，這才將譚朱公體內的毒素清除乾淨。
好在毒素還未深入肺腑，不然怕是救不回來了。
看著面色逐漸恢復紅潤的譚朱公，吳氏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其他家眷則連連道謝，感激涕零。可話還沒說完，一名家丁卻慌慌張張跑到跟前：“不好了，李管家、王掌事、方大廚還有小石榴都發病了。”
“怎麼會這樣？快帶我們過去。”譚小姐沒有料到府中竟一下子這麼多人染病，趕緊帶著紫蕎直奔管家的住處，另外還有三位天心派弟子勉強可以幫上忙，也都分頭直奔病人的住處了，餘下的人不通長生道功法，只好在廳堂之中靜靜等待。
不知不覺，又是半個時辰過去，天心派弟子完成醫治，回到廳堂中，和大家碰面，商討接下來的計劃。可話還沒說幾句，院外卻傳來一陣騷動，腳步聲、叫喊聲、敲門聲交織成一片。
“外面這是怎麼了？”紫蕎向譚小姐詢問。
“小玥，你去探探。”
丫鬟小玥收到命令後，一路小跑著出去，過了一會兒，又一路小跑著回來：“不好了，門外聚集了一大波人，他們聽說仙師把老爺救回來了，紛紛嚷著要讓仙師救命。”
“告訴他們，仙師已經走了，讓他們散了吧！”譚小姐不慌不忙吩咐道。
紫蕎擺了擺手：“無妨，各位道友隨我出去吧！”
見一行人出來了，一大波百姓立刻圍了上來，無不痛苦哀嚎，求仙師救命。
紫蕎望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轉而道：“我們兵分四路，先為大家醫治，能救幾個是幾個，我已傳信回宗門，請一眾師兄弟前來支援。”
一行人還沒有遇見過這種狀況，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聽從紫蕎的安排，紛紛點頭答應。
就這樣，迦塵與紫蕎、洛夕還有陸榛一道往城南的方向去了。幾人一起從白天忙到深夜，也不過只救下了寥寥十數人，天心派的支援久久未到，眼見城中染上屍毒的百姓越來越多，這些努力不過是杯水車薪。
到了午夜時分，一聲痛哭驚起枝頭鴉雀，應聲望去，只見一幼女半跪於樹下，俯在雙親的屍體上：“爹、娘，你們快醒醒，快醒醒啊！你們答應了阿盈，要給阿盈買糖葫蘆的……嗚嗚嗚……”
漸漸地，街頭巷尾越來越多人因屍毒發作而死，有的痛失雙親，有的白髮人送黑髮人，有的全家無一倖存。家中有棺材的就草草將屍體裝進棺材中，沒有棺材的，只能用草蓆將屍體裹起，無人料理後事的則是橫屍街頭。
“紫蕎姐姐，你快歇會兒吧！”洛夕掏出一張白絹，輕輕為紫蕎擦去額角薄汗。
“不行，我必須更快一點。”紫蕎已經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施法近十餘個時辰了，補充靈力的凝香露已經用完，其餘三人也已經撐不住，開始打起了瞌睡。
一會兒之後，紫蕎也撐不住了，頭腦有些發暈，險些跌坐於地，幸好洛夕及時發現，一把將她扶住：“紫蕎姐姐你坐下歇會兒吧！這樣下去人還沒救完，你就先倒下了。”
紫蕎這才勉強點了點頭，就地坐下運功調息。
就這樣一夜過去，無事發生，天心派的外援依然沒有來，直到朝陽升起，晨霧瀰漫開來，整個城池靜地出奇。
最先醒來的是洛夕，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好像在晨霧中看見了甚麼，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又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霧氣正一瘸一拐走來的兩人分明有些眼熟，應該是昨夜救治過的病人，可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來具體是哪位。
“那不是阿盈的父母嗎？”迦塵也醒了過來。
“他們不是已經死了嗎？”洛夕驚恐地望著前方，只見兩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孩，看穿著打扮分明就是昨夜那個父母雙亡的小女孩——阿盈。
洛夕突然心頭一緊，上前一步，向阿盈揮手道：“危險！快過來！”
三人應聲望向洛夕的方向，只有阿盈立即邁開步子，一路小跑著奔向洛夕，把爹孃甩在了身後。
看著阿盈越來越近，迦塵察覺到了異樣，連忙拉住洛夕的胳膊往後拽，但可惜已經遲了，面目猙獰的阿盈宛若一隻野獸，狠狠地撲倒在洛夕身上，用那一嘴並不鋒利的牙齒在她的大腿根部生生撕下一塊肉來。
迦塵立即喚出胤天劍，以劍氣將她暫時擊退於百米之外。此時，洛夕的痛苦哀嚎驚醒了紫蕎和陸榛，看到眼前的情形，紫蕎立即在周圍設下結界，就地以冰心訣為她療傷。
細想方才的情形，此時依然有些後怕，迦塵分明看見阿盈肢體僵硬，面板青紫，沒了眼球，嗅聞氣息之間鼻頭輕輕抽動，彷彿嗅到食物的狼崽。此時，紫蕎全力施法，陸榛和他在一旁護法，時刻警惕著周圍的異動。
漸漸地，越來越多死者跟隨著阿盈一家聚集過來，猛烈拍打著結界，久久不願離去，虎視眈眈地盯著眼前的四個“獵物”。
“怎麼回事？這些人怎麼了？”陸榛全力施法加固著結界。
“他們確實已經死了，如今只是行屍走肉，沒有思想，只知道飢餓，若是被他們咬上一口，也會感染屍毒，所以千萬不可以讓他們靠近。”紫蕎眉頭緊鎖，眼看著冰心訣收效甚微，屍毒快速侵入洛夕骨髓之中，勢不可擋。
怎會如此？之前在黃梅客棧中，冰心訣明明就對那個病人有用的，難道是城中的屍毒加重了？心念電轉之間，紫蕎似乎想到了甚麼：“不好，這屍毒看起來像是有人故意為之，不然不可能一夜之間加重如此之多。”
“我們被包圍了，怎麼辦？”陸榛看了看紫蕎和洛夕，又看了看迦塵。
“我們先準備好，等結界撤下的一瞬間立刻逃走。”迦塵遞過去一個眼神。
紫蕎立刻心領神會，等大家都祭出飛行法器時，她雙手掐訣，猛地撤下結界：“趁現在，走！”
三人化為三道光影，衝向天際，紫蕎扶著洛夕，稍微慢一些，緊跟在迦塵和陸榛後面。
“我們去哪？”陸榛問道。
紫蕎略一思量，回答道：“先回黃梅客棧再說。”
“咳咳……咳咳……”突然間，洛夕開始劇烈咳嗽起來。眾人回頭，這才發現身後有紫色煙霧襲來，漸漸將整座城池籠罩。
“咳咳……”三人也相繼覺得嗓子有些刺痛，紛紛咳嗽起來。
“不好，這是瘴氣，有毒！”紫蕎忽然察覺到異樣，手腳一酸，險些從半空中跌落下去。
隨即，陸榛和迦塵也忽覺全身痠軟，使不出一點靈力，眼看著飛行法器就要失控，四人恐怕要四腳朝天，墜地而死。
身體在空中極速下墜，冷風夾雜著煙霧灌進口鼻，一瞬間，千萬種念頭從腦海中飛閃而過，他只知道現在還不可以死，還有未完成的事在等著自己，很重要，一定要去做。
“啊……難道我們今日真要葬身此地了嗎？”陸榛的叫聲響徹耳畔，更加重了眾人對死亡的恐懼。
可就在身體即將墜地時，四人忽覺身體一輕，又輕飄飄地浮在了空中，然後慢慢地落到地上，如同一根根羽毛飄落。
“是蝴蝶，是蝴蝶救了我們！”紫蕎望著縈繞在身旁的蝶群，還有一隻恰巧落在她的指尖，翅膀輕輕顫動，分明就是一隻翩翩起舞的精靈。
“謝謝！”迦塵在心裡對它們說。看來經過前幾次，它們已經把自己當成朋友了，感應到了危險，所以立刻飛了過來。
“萬物有靈，古人誠不欺我！可惜你們聽不懂我說話，不然我真要好好謝謝你們！”陸榛仔細端詳著停留在肩頭、指尖的“救命恩人”，自顧自地小聲嘀咕。
“我使不出靈力，結界無法維持，如今那些活死人也可以隨意出入犁水城了，也不知黃梅客棧那邊怎麼樣了。”紫蕎的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放心，我方才收到喬謹師兄的訊息，他們那邊暫時安全。”陸榛揮了揮手，驅散眼前的紫霧，望向面前的空巷，“看來我們只能步行出城了。”
迦塵、紫蕎點了點頭，攙扶著洛夕，跟在陸榛身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這條巷子暫時沒有看見活死人，還算安全，只是不知走出這條巷子又是哪裡，四人皆不熟悉城中地形，只能摸索著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