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入夜之後,崑崙山上格外安靜,琊予換上太清門弟子的衣服,帶上離桑一路來到後山洞府之中。這裡還是和先前一樣,青荇子在水潭之上設下的四象迷蹤陣還在,就算有人來過,應該也沒有發現水下的密室。
他看著青荇子一點一點完成了這個陣法,對此再瞭解不過。憑著記憶,他輕易便破解了陣法,順利進入水下密室。
長明燈依舊亮著,那些書稿依舊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架上,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一切就好像還在昨天。
不周山遊記、道祖列傳、青帝本紀、閒情雜記……他一本一本翻閱,卻絲毫沒有收穫。就這樣,直到第二天早上,書稿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書架上的書所剩無幾,他決心加快速度,隨手取下一本,只見上面寫著兩個字“無字”。
一低頭,只見一張紙從書中掉落出來,上面是太清門第二代掌門寂無親筆寫下的字跡:歲在甲子,秋序既至,先師已逝,檢點遺物,遂得此書,然卷帙之間藏煞帶戾,非尋常典籍可比,觸之則災祟纏身,實乃不祥之物,後世之人,切不可翻閱。
當初,青荇子正是因為這個才在外面設下禁制,防止有人誤入此間翻看這本書。但如今,琊予顧不得這些,只一心想要找到救離桑的辦法。
從第一頁翻閱到最後一頁,他終於在其中找到了救人的法子,心中一陣狂喜,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認真記下其中所寫之後,他便將這本“無字之書”連帶著寂無所寫的那張紙放回了原處。
現在看來,這本書也沒有甚麼特別之處,也不知寂無和青荇子為何如此緊張?
該辦的事都已經辦完,他稍微收拾了一下這個地方便啟程帶離桑下山去。只是,現在是白天,山上人比較多,要想悄無聲息地溜走需要格外地小心。
他儘量貼著岩石、柱子之類可以掩藏的地方行進,到了玉壺峰後山出口之時,恰逢一隊清宵殿弟子經過,他趕緊藏到刻著“後山”二字的大石頭後面,等到他們走遠了才探出頭來。但這一切恰巧被從南面走來的管事弟子看在眼裡。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既然被發現了,琊予只好從石頭後面走了出來,學著普通弟子的模樣朝管事弟子行了個禮。
“你可知門規第十條是甚麼?除了掌門和大長老之外,誰也不得擅入後山禁地!”
“這位師兄,我初來乍到,甚麼都不懂,還請你高抬貴手,這次就算了吧!”
“算了?怎麼可能!你觸犯的可是門規!你是誰座下弟子?還不快報上名來!”
琊予靈機一動,想起在青荇子案几上看到過一本弟子名冊:“在下迦塵,今日真的是無心之失,還望師兄明察。”
“好吧!念在你初來乍到的份上,就不領你去戒律堂了,你就隨我去你師父那裡領罰吧!你是誰座下弟子?”
現在太清門眾人無非就是玄真、滄明、雲鶴、重淵這四位長老的弟子,其中重淵長老外出雲遊多年,不在山中,已多年未收徒。一時之間,琊予竟不知該報誰姓名了。
“他是我新收的徒弟,是我叫他來此處查探的。”忽然,一位矇眼男子走來,看樣貌衣著,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但卻很是陌生,琊予根本想不起在哪見過。
管事弟子連忙畢恭畢敬地迎了上去,行了個禮:“見過素寒長老!原來這是您的徒兒,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這就退下。”說罷便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琊予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就是久聞大名的大長老素寒,聽說他深居簡出,行蹤隱秘,已多年未插手門中事務,許多人都未曾見過他的真容,沒想到今日竟在此偶遇,當即恭敬地回以一禮道:“方才多謝素寒長老替我解圍。”
素寒神色淡漠,雖目不能視卻好像已看透一切,抬手製止道:“迦塵確是我徒兒,但他已經失蹤多年,你絕不是他。”
“晚輩愚鈍,一時情急,竟冒用了您徒兒的姓名,還請恕罪,不過……既然如此,您為何還要替我解圍?”
“老夫眼盲,可心卻不盲,你天資奇佳,往後若是能好好修煉,必能在修真一途有所作為,光大我派……也許有一天還能手刃仇敵,替故人沉冤昭雪。”
“您知道我的身份?”琊予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了,自己在他面前彷彿一覽無餘。
“我可不是那些老頑固,我一向有教無類,不管是否是我族類,只要心性純良,天資上佳,就沒有不可點化的。怎麼樣?要不要來飄渺閣做我徒兒?你可以先安置好你的朋友再來尋我,我就在萬丈崖南面瑤臺峰上的飄渺閣等你。”
他竟知道離桑就藏在石頭後面,以他的神通,看來今日是跑不了了,只能先答應下來,以後再找機會溜下山,於是琊予當即應允道:“是!多謝前輩!”
待他走遠後,琊予又回到後山禁地的洞府之中。現在只能暫時將離桑藏在此處,待應付好了素寒再回來另做打算。
把人藏好後,琊予開始四處問路,尋找飄渺閣的所在。說也奇怪,在崑崙山待了這麼些年,雖然也聽說過這個地方,但卻從來沒有去過,甚至身邊也極少有人提及,在他的記憶中,只聽見青荇子提過一次前往飄渺閣的經歷。
那個地方是這山上除了後山禁地之外,最神秘的所在。
按沿途弟子所指,他終於穿過隱秘的險峻山路,來到萬丈崖。舉目四望,只有一座座山峰隱匿在雲霧之中,對面是一座懸浮於半空之中的高山,想必就是瑤臺峰了。可是,眼下看來,似乎沒有任何可以通往那裡的路,想必出入都需要御劍飛行吧!
就在茫然無措之際,不知從哪鑽出來一隻猴子,全然不怕人的樣子,跑過來坐在他身前,歪著脖子細細打量他,活像個好奇的孩子。
他俯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腦袋,想要以意念傳遞獸語,與它說上幾句話,沒成想它卻忽地拔腿就往崖邊跑去。
“危險!快停下!”
那猴子不顧他的勸阻,縱身便躍了出去,眼看就要墜下萬丈懸崖,他情急之下縱身向前,伸手去抓住它。可這一把卻沒抓住,眼看猴子失去平衡直直墜下,但不知為何,它卻一點也不驚慌。
就在他以為這猴子今日定然要粉身碎骨之際,猴子的腳下突然顯現出一塊塊懸浮於空中的大石頭,組成一條連線懸崖和瑤臺峰的橋。
猴子一路歡呼雀躍著向前跑去,似乎對此已經輕車熟路,還時不時回頭看他兩眼,好像是要給他帶路,叫他快點跟上。
這山中猴子當真是成精了,連這條會“隱身”的路都能發現?
他索性就跟了上去,隨它一直走到瑤臺峰的頂端。一登上峰頂,眼前便豁然開朗,猶如神仙府邸一般的飄渺閣高高挺立在雲端,俯視著芸芸眾生,任萬千浮雲飛散而過,它自巋然屹立。
那猴子想都沒想,一溜煙地撞開門跑了進去,就好像那是它自己家一樣,看來是慣常來此了,沒準是來偷吃東西的,也不怕被大長老捉住,真是大膽。想到這裡,他不由地搖頭興嘆,仙山福地果然是不一樣的,就連山中靈猴也頑劣異常。
“晚輩前來拜見大長老,希望沒有擾了您的清靜。”門虛掩著,微微露出一條小縫。
“進來吧!”
話音剛落,大門應聲而開,素寒端坐其間,正以山泉煮茶,滿室茶香裊繞,撲面而來。他做了個手勢,示意琊予在對面坐下,又為他斟上一杯茶。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絲毫不像眼盲之人。
琊予坐下,正欲端起茶杯,沒成想那猴子卻突然鑽了出來,搶先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頗為得意地轉身跳到了素寒的肩頭,略帶挑釁地看著他。
“文朱頑劣,還望不要見怪。”說著,又為他續了一杯茶水。
“無妨,方才多虧了它為我指路,這才得以上山面見前輩。”
“你可知我為何要你來此地見我?”
“晚輩不知。”
“你來到崑崙山的第一天我就見過你,那是青荇子從蠻荒回來的那天,他甚麼也沒有尋到,只帶著滿身傷痕和一隻拳頭般大的小獸回來,如今回想起來,彷彿還在昨天。”素寒的思緒飄向很遠以前,雖看不見他的眼神,但能感覺到他話語中的落寞。
他喝了一口茶,繼續道:“他生前曾囑託我,若是他出了甚麼事,請我代為照看你,可惜後來我始終沒有尋到你的蹤跡,心想恐怕要有負他所託了,誰知今日竟在後山偶遇。也許是他冥冥之中的指引,要我完成對他的承諾……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徒兒迦塵,往後在修煉一事上,就由我來親自指點你。”
“是!多謝師父!”琊予佯裝激動神色,當即跪拜行禮。
素寒伸手將他扶起,順便遞給他一本厚厚的冊子。
翻開後,青荇子的字跡赫然出現在眼前,其中所載皆是他畢生所學,從未示人。他從寂無真人那裡繼承了宗門自開山立派以來的核心絕學,生前又從未收徒,本以為衣缽要從此斷絕了,沒想到今日竟傳到了迦塵手中。
“這是……他的筆跡。”迦塵一時情難自抑,他含冤而去,門中早已將他視為恥辱,沒想到大長老仍舊儲存著他的東西。
“沒錯,是他生前要我代為保管,有朝一日等時機合適便交與你的。當初,宗門內外皆傳言說他修煉邪功,走火入魔,屠戮凡人,犯下滔天大罪,我是無論如何也不信的。我若是不瞭解他的品行,當初就不會向寂無力薦他坐上掌門之位,他絕不會做出如此窮兇極惡之事……但可惜,我回來晚了,終是沒能救下他。”
“……師父,你說的對,這件事不是他做的,當初是我陪著他閉關的,那日他正處於散功期,被三位長老下毒暗害,昏迷了過去,當時我躲了起來,這才免遭毒手,活了下來。”
“我早知他三人心術不正,不堪重用,當初也正是我勸寂無不要將掌門之位傳於雲鶴,沒成想卻讓他三人懷恨在心,釀成大禍,真是罪孽啊!罪孽!”
“師父,日後我必定勤加修煉,不負您所望,終有一日會替他報仇雪恨。”
“好了,這些往後再說吧!你既已做我徒兒,就在此住下吧,正好迦塵以前的房間空著,讓文朱帶你去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