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琊予心知大事不妙,趕緊喚來一隻雲雀,請它試著飛向遠處。不出所料,雲雀飛到天空之上百米高的位置時便被禁制擋住,無法飛出去,彷彿撞到了銅牆鐵壁。
雲雀繼續向前飛,在各處撞擊禁制,試圖找出最薄弱的地方,最後,終於在西北方向的一處山坡找到了。
此時,玄真已經在山谷之中降下太陽真火,萬頃山林頓時化作汪洋火海。太陽真火至陽至烈,可焚盡世間一切,常人觸之,三魂七魄皆化為烏有。琊予趕緊回到識海之中,護住離桑,所幸這時候,火還沒有蔓延到離桑木這裡。
雲雀回來,傳給他訊息,他便即刻帶著離桑往西北方向的山坡趕去。沿途已是烏煙瘴氣,焦黑的樹木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
這時候,三三兩兩的蝴蝶又翩然而至,落在肩頭。
“又是你們……這次可以幫幫我嗎?”
蝴蝶煽動著絢爛多彩的翅膀飛走了,一會兒之後,帶來了整個蝶群,將琊予和離桑託舉至半空中,一路向西北方向的山坡飛去。
腳下的火越來越猛烈,方圓數十里,所有生命盡數滅絕。
他全力朝著禁制最薄弱處攻擊,還是沒有辦法一舉破開,只能一次次不斷疊加,終於在成千上萬次攻擊之後,這銅牆鐵壁破開了一道裂縫。
終於,他帶著離桑再次逃離了三人的追殺,越飛越遠,這次沒有了追蹤禁制,他們應該再也不會追來了。只是,身後的火焰早已吞沒了山谷的中心地帶,就連離桑木也轟然倒塌,變成一截焦黑的樹樁,失去了所有生機。
由於本體被太陽真火焚燬,休眠中的離桑也漸漸生出死氣,呼吸漸弱,體溫下降,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下去,好像失去水分的枝幹。一時間,琊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緊緊抱住她,不讓她的身子涼下去。
但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她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情急之下,琊予忽而想起了她以前所用的同生咒,於是努力回憶了一番,學著她以前的樣子施起咒來。一次、兩次、三次都已失敗告終,直到第四次,終於成功了。
這一次,兩人的生命再次連線在一起。
她的呼吸慢慢恢復,身體也開始溫熱起來,與此同時,琊予也明顯感覺到自身力量的流失,身體彷彿被掏空了一大半,很累很累。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當初她便是這樣救了自己。
再次醒來之時,已身在太清門的戒律堂中,蕭雪棠低頭只見自己手腳已被銬上鎖鏈,周圍的血池之中滿是鮮血,灼熱滾燙,不停地冒出氣泡,頃刻間又破滅,耳畔隱隱傳來咆哮、低吼和啜泣的聲音,就連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腐敗的味道。
“私自放走門中重犯,刺殺掌門,加上先前在比試中殺害別派弟子,你的所作所為在門中還真是沒有先例呢!要怎麼懲罰你呢?雷電之刑還是抽筋剝皮?”面前是一位面容乾枯、身形佝僂的老者,雖然瞎了一隻眼,但他正用唯一的一隻眼睛上下打量著她,目光銳利如鷹,手中不時揮動著鮮血淋淋的白骨鞭。
他應該就是那位一直守在戒律堂的弟子,她先前就曾聽說過,大家都叫他“六叔”,沒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是甚麼,他已經在這裡守了一百多年了,不分晝夜,寸步不離,也不知是在守些甚麼,那些被關入戒律堂的弟子都會鎖上帶有封印的鐵鏈,根本無法逃跑。
“還是等掌門醒來親自定奪吧!不過你大概是難逃一死了!”六叔露出一個森冷慘淡的笑容,說罷便轉身離去了。
他剛才說等掌門醒來,也就是說迦塵還沒有醒過來。
蕭雪棠陷入深深的自責中,沒想到自己失去的竟是那麼重要的一段記憶,如今誤將小予當作壞人,傷害了他,反倒幫了仇人,真是莫大的諷刺,落得這般田地,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正在思慮間,一道黑影一閃而過,一個黑衣人潛入進來。
“你是誰?想要幹甚麼?”
那黑衣人並不回答,只是來到她面前,熟練地解開了封印和鎖鏈。
“為甚麼要救我?”她繼續追問。
黑衣人依舊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轉身離去,眼神似乎在告訴她,不想死就跟上來。
果然,跟著他,蕭雪棠順利避開了戒律堂中的重重守衛,逃了出來。
“多謝相助!敢問閣下是哪個殿中的弟子?”她料定他是這太清門中的弟子,不然不可能對此間地形、守衛分佈如此熟悉,但卻猜不出他到底是何人,他不僅戴著面具,還裹著頭紗,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不漏一絲痕跡。
到底是誰到了這般田地還願意救她這樣的罪人呢?她跟在身後,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沒有頭緒。
他在前面自顧自地走著,全然沒有理會,甚至不曾轉身正眼看她一眼。
“既然閣下不願意透露姓名,那麼能否等我一下,我還要去一個地方。”她想這位同門應是要帶她離開崑崙山,但在此之前,她想要再見迦塵一次。
來到松壑峰,繞到無夢軒背面,她輕易便翻了進去,黑衣人緊隨其後跟了上來。走過迴廊,穿過竹林,水榭就在眼前。
“請在此處等我片刻。”說完,她轉身走進水榭之中。
今日天光晦暗,室內沒有點蠟燭,她摸索著繞過屏風,依稀看見一個人影斜臥在床榻之上。再走近一些,藉著窗欞間透過的微光,記憶中那張不染塵俗的臉映入眼簾。
她俯下身子,替他整理了一下被褥,將露在外面的手臂放進被褥裡面。他竟絲毫沒有知覺,果然如同六叔所說那樣,還處於昏迷之中,可這一切都是拜自己所賜。想到這裡,她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責。
“對不起……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般田地,我如今才想起一切,是不是有些晚了?你帶著我逃離湯谷之後發生了甚麼?後來我又為何會去到幽都城?你知道嗎?小予,若是你醒來,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在受傷進入休眠期之後還能對外界有所感知,但本體被毀之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上次與葉師兄一起去湯谷之時,為何又看到我的本體離桑木還好好地站在那裡?甚至比以前強大如此之多。”她就這樣看著他,低聲呢喃,似是在問他,又似是在自說自話。
“罷了,如今說再多又有甚麼用?你也聽不到。”她留下一聲嘆息便要起身離去。
剛剛邁開腿,卻發現衣袖似乎被甚麼東西掛住,她轉過身去,將衣袖拉回,沒成想卻發現那是他的手拉住了袖子一角。
“咳咳……”他慢慢睜開朦朧睡眼,雙手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
“你終於想起來了……都怪我,沒有護好你……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你來。”
“剛剛我說的你都聽到了?”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好久沒有睡得這麼踏實了,我是聽到你的聲音,這才醒了過來。”
“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我聽說你已經昏迷很久了,要好好休息……我這次是從戒律堂逃出來的,不然還見不到你。”
“戒律堂?我會向他們解釋,不會讓他們再為難你,你放心……至於過去的那些事,你若是想聽,我便一一說給你聽。”
“不急,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傷養好。”
“無妨,我現在已無大礙。”
她倒上一杯熱水遞了過去,他喝完之後不再咳嗽,開始將那段往事娓娓道來……
蝴蝶一直將二人帶至江州城外才離去,這附近有一家清風客棧,正好可以落腳。
四個時辰過去了,離桑雖保住了一條命,但身體還是如枯木一般乾癟,骨骼突出,那纖細修長的指節就像幾根乾枯的枝條,失去了所有水分。
“怎麼還是這樣?”琊予擔憂地看著她,就這樣趴在床邊,湊合睡了一夜,本以為種下同生咒,她會慢慢恢復,可誰知過了好幾個時辰還是如此。
怎麼辦呢?他思前想後,終於想起青荇子的那個至交好友——神醫蘇子情。
“在下是蘇掌門的一位故友,有要事求見蘇掌門。”望舒谷中,萬星門山門外,琊予半跪於地。
山門弟子一路小跑著來到觀星臺:“稟掌門,有位自稱是您故友的男子求見,背上還背了個人。”
“哦?他是何人?姓甚名誰?”
“他不肯說,就是堅持要見您,怎麼勸都勸不走。”
“那讓他進來吧,我倒要看看他是哪位故友。”
山門弟子領著琊予來到觀星臺。
蘇子情略一打量,對眼前之人毫無印象:“小友自稱是我的故友,可我看小友倒是面生得很呀!”
“蘇掌門,你先前拜訪過家師青荇子,那時我也在一旁,你可還記得?”
蘇子情微微皺起了眉頭,細想之下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份,於是屏退左右,邀他進房間裡一敘。
“當初匆匆一別,沒想到竟再無相見之日,但萬幸的是你竟還活著,如今已然可以化形為人,若是青兄得知,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實不相瞞,這次冒昧前來叨擾,是有一事相求。”琊予頓了頓,看向離桑,“求你救救她。”
“她是何人?”
“說來話長,她是為了救我才會這樣的。”
蘇子情湊近看了看她的狀況,神色凝重,命人呈上各種醫用器具,開始為她仔細診斷。
半晌過後,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嘆息道:“她如今能活著已經算是奇蹟了,要想醒來是不可能了,餘生怕是隻能臥床度日。”
一瞬間,琊予只覺懸著的心一下子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反正我是無能為力了,若是青兄在世,他說不定會有辦法,他曾雲遊天下,蒐集到了甚麼神丹妙藥、古法秘方也說不定。”
就這樣,他帶著離桑失望而歸,天大地大,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回到清風客棧,他日日替離桑梳洗,按她以前喜歡的樣子為她梳妝打扮,換上新衣、新鞋,若是天氣好,還可以帶她出去曬曬太陽,雖然路人總是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
“蘭山寺的銀杏黃了,你可以睜眼看看嗎?”琊予望著她緊閉的雙眼,雖然她容顏不再,但她曾經比眼前這秋色美上千倍萬倍,“我記得我們上次來江州城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蒼翠,鐘磬聲在山中迴盪,你說你喜歡這裡,所以,我又帶你來了。”
寒風席捲,金黃的葉四散紛飛,纖長的眼睫如蝶翼輕顫,好像她下一秒就要睜開眼睛。
風停了,轉瞬之間,一切又恢復平靜,而她依舊緊閉著雙眼,那樣安靜。
這一刻,有一種念頭噴薄而出:一定要救她,無論付出甚麼代價。
“你真的有辦法嗎?若是你在天有靈,可以幫幫我嗎?”他對著天空喃喃自語,心中已經下定決心要回到崑崙山,誓要找到救她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