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湯谷中日子過得飛快,眨眼之間,琊予的體形已經是當初的數十倍大了,離桑站在它身邊彷彿只有它的玩具大小,如今它已然可以毫不費力地馱著她在山谷中飛馳。
春去秋來,四季輪轉,今年的冬天又悄悄來臨。
這幾天,琊予和離桑漫山遍野採集食物儲存起來,等到大雪封山之時,他們相互依偎著,開始這一年的冬眠,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要等到第二年春天才會外出了。
琊予身上的毛毛鬆軟又厚實,靠在它身上,猶如靠著一團棉花,全身被溫柔的暖意包圍,離桑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間,琊予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天地都染上了暗紅血色,地上是一片屍山血海,望也望不到邊,青荇子半跪於其間,霎時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天空中出現一把巨大的斷魂劍,那執劍的巨人笑得猙獰,手起刀落之間,人頭已像皮球一般滾落於地,一邊翻滾著一邊發出尖利刺耳的笑聲,震得耳朵生疼……
琊予忽然睜開眼,從噩夢中驚醒,額頭還冒著冷汗,雖然這只是一場夢,但心裡卻堵得慌。思慮之間,它眼角餘光掃過周遭,本以為離桑仍在身邊睡著,還想著不要打擾到她,可此時身旁竟空無一人,任憑如何呼喚都沒有回應。接著,它在識海之中四處尋找,卻還是不見她的身影。
看來是出去了,她能去哪呢?
它帶著疑惑和不安出來尋覓,此時天地一片雪白,冷冽刺骨的寒風呼呼作響,它跑遍了整座山谷才在一處懸崖之下發現她的身影,本想出聲呼喚,可仔細一看,她面前竟還有四個人。
“小娘子,我看你還算有幾分膽識,不如跟我回去,做我的通房丫鬟,我便不殺你。”為首的男子手持一把玉扇,眼神輕蔑。
“無恥之徒!”話音還未落,離桑手中的樹葉已經如密集的劍雨一般灑了出去。
雖然那男子修為靈力皆在離桑之下,但四人合力卻能壓她一頭,於是四人齊齊出手,互相配合,將離桑困在了陣中。
受困多時,靈力消耗迅速,她已經難以為繼,那男子瞅準時機,祭出縛龍索,直直朝她的空門而去。
就在四人皆以為大獲全勝之際,眼前一片白影飛閃而過,還沒有回過神來,縛龍索已被甩回腳下,一隻白色巨獸赫然出現在眼前,將她擋在身後。
地面好似晃了晃,四人皆後退半步,穩了穩身子,定睛一看,這才大驚失色,眼前這隻白色巨獸兩眼噴發著藍色火焰,頭上長著四支紅色犄角,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怎麼辦?竟來了個幫手!”其中一人問那為首的男子。
那男子倒是鎮定自若,大聲喊道:“我們只要這片林子,這裡的木材能作為北辰宮新殿的材料,你們應該覺得很榮幸才是!我等取了木材便走,如何?”
這片山谷的樹木花草已經作為兄弟姐妹陪伴了離桑數百年,這北辰宮弟子的言論很是讓她氣憤,她沒有打算放過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四人,趁勢一躍,騎到了琊予背上,衝破了四人結下的陣法。
離桑修為本就在那北辰宮弟子之上,此時還有琊予相助,自是得心應手,幾個回合下來竟打得那四人想要立即逃走,奈何每次琊予都反應迅速,將他們生生逼入死角。
情急之下,那為首的男子與另外三人約定好,一拋下毒霧彈便立刻捂住口鼻,然後一起飛離此地。誰知那毒霧彈一扔,隨著紫色霧氣散開,腳下的地面也被炸開了一個大窟窿,窟窿中刮來颶風,瞬間將五個人和琊予一起捲了進去。
醒來之際,幾人已經置身於滿是堅冰的洞窟之中了。這裡異常寒冷,縱是調動體內靈力抵禦寒氣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看著琊予和離桑的狼狽樣子,四個北辰宮弟子頗為得意,因為他們隨身攜帶了門派法寶火雲珠,正好可助他們抵禦寒氣而不用調動靈力,本來以為沒甚麼用的,這時正巧派上了大用場。
“不如過來和我一起取暖如何?小娘子。”為首的男子又恢復了那副戲謔的神情。
其餘三個北辰宮弟子已經祭起了法寶,隨時準備出擊。
“此時還有心情取暖?”離桑對此嗤之以鼻。
琊予正欲上前交戰之際,她縱身一躍騎在了背上,低聲示意它按自己的指示來,她之前便來過這裡,這裡是一處叫作“玄冰洞”的地方,其中的堅冰怕是已經凍結萬年之久,不宜久留。
按照離桑的指示,琊予只守不攻,一邊激怒四人,一邊躲避,使得對面的每一擊都失手打在玄冰之上,生成一道道裂縫。
半晌之後,離桑見時機已到,指著南邊的方向讓琊予縱身躍去。隨著琊予猛地一撞,洞壁的冰層破裂開來,原來此處是被一層薄冰封住的通道。而身後洞壁的玄冰由於此前交戰產生的裂縫,此時已經開始盡數坍塌下來,在那四人還未到達被破開的通道之前就已將通道層層堵死。
“可惡!”背後隱隱傳來那男子敲擊玄冰時的咒罵聲。
“此處皆是萬年玄冰,寒氣至盛,就算他們有火雲珠能抵擋一時也無濟於事,被困於此,任憑修為再高的高手也只能認命,我們安全了。”離桑摸了摸琊予的腦袋,雪白的毛毛比棉花還要柔軟順滑。
就這樣,琊予馱著她在這迷宮般的玄冰洞中摸索前行,她只能憑著過往的記憶辨認路線,但由於這地底洞xue太過龐大,路線太過複雜曲折,偶有記錯的地方,不知不覺間便已走到了她以往從未去過的角落。
琊予不由地放慢了腳步,在此間徘徊。
“怎麼了?”她不知琊予想要做甚麼。
“這裡有人,我感覺到了一絲靈力的波動。”琊予沒有出聲,只是用意念給她隔空傳話。
她也變得警覺起來,開始和琊予分頭行動,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搜尋那一絲靈力的蹤跡。
片刻之後,琊予停在了一根巨大的冰柱面前:“找到了!”
她聞聲走了過來,只見冰柱之中封存著一把長劍,通體晶瑩,幾乎和玄冰融為一體,那一絲靈力便存在於劍身之上,使這把劍熠熠生輝。再仔細一看,這冰柱之上竟刻著幾行字:問道太乙賽金仙,八萬春秋只過眼,去向仙山覓歸處,始知逍遙在人間。
“這把劍的主人是一個活了八萬多歲的前輩,修為已至太乙之境,想必是在此處坐化,留下了這把劍。”說話間,她已經破開冰柱,取出了長劍。
“這把劍名叫‘胤天’,是你發現的,給你。”她看了一眼劍上的刻字便扔給了琊予。
收好劍之後,兩人繼續在玄冰洞中摸索前行,可這洞似乎永遠沒有盡頭,一直走下去,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兩人靈力耗盡,依然沒有到達出口。
離桑俯在琊予的背上,漸漸覺得眼皮萬分沉重,長時間消耗靈力抵禦寒氣已經使人精疲力盡,慢慢地,就徹底昏睡了過去。
琊予勉強支撐著身子繼續前行,時不時出聲提醒離桑,直到再得不到回應,它也已經快要虛脫。
“快醒醒,不要睡過去了,再堅持堅持我們就能出去了。”它雖知道有同生咒的羈絆,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她便有一口氣,但仍然忍不住擔憂,想要喚醒她。
又不知走了多久,渾身上下只有最後一絲力氣了,接下來的路恐怕只能爬過去了,難道真的要葬身於此嗎?正念及此,不經意的一抬頭,一絲細小的光點卻赫然顯現在眼前。
“快醒醒!我們終於找到出口了!”它大喜過望,彷彿看見了救命稻草,瞬間又有了力氣,飛奔上前。
洞外,冰雪開始消融,草木的嫩芽剛剛探出了腦袋,原來冬天已經過去,春天到了。
在陽光的刺激下,離桑緩緩睜開眼,走走停停,一起一俯間,來自陽光的溫暖和琊予的體溫漸漸驅散了寒冷,溫柔的春風拂過臉龐,麻雀、喜鵲、畫眉鳥在耳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似乎跟以往的日子沒有甚麼不同。
她順手摘下路邊的狗尾巴草,在琊予的鼻子上晃來晃去,害它打了好幾個噴嚏,最後竟一下子沒穩住,讓她跌落在了草叢裡,但也不覺得疼。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回頭只見琊予也剛站起身來,全身上下都沾滿了蒼耳,不管怎樣搖頭晃腦都甩不掉,最後竟開始在地上打起滾來。
看著眼前這麼一個龐然大物竟也會像小貓一樣翻肚皮、打滾,跟它如今高大威猛的外貌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她不由地笑出了聲,它還是初見之時的那隻小獸,雖然身形變大了,內心深處還是個孩子。
“別動!我來幫你。”她一邊說著一邊小跑來到琊予身邊,一隻手扒開毛,一隻手將蒼耳摘下,一個、兩個、三個……一百九十九個……好像永遠都摘不完。
直到天色漸漸變暗,緋紅色晚霞升起,她終於將蒼耳清理乾淨,如釋重負一般靠著琊予躺下,抬頭望著那一朵朵或明或暗的彩雲。
“這個像一片葉子,這個像一座山峰,這個像鞋子,這個……這個很像你!快看!”她指著天邊最遠的的那朵雲,輕輕拍了拍琊予。
沒有回應,只有一陣陣“呼嚕呼嚕”的鼾聲傳來,平穩而綿長,聽來讓人不自覺有了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