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十年後,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東邊的崇山峻嶺之間,一隊馬車翻越了一座又一座山頭,途經一片草地時停了下來,稍事歇息,眾人皆走下馬車,去採摘附近的野酸棗,除了那囚車裡的一隻只妖獸。
其中有一隻傷痕累累的小獸,一路上都在佯裝睡覺,而此時卻突然起身,用盡了僅剩的力氣,終於逃出了牢籠,向南邊茂密的叢林飛奔而去。
“它逃走了!”此時,採摘酸棗回來的人發現了它的身影,一聲驚呼之後,扔下手中的果子,飛快地追了上去。
十數人朝著它奔逃的方向搜尋,半天過去了,還是沒有找到它的蹤跡,車伕在後方催促啟程趕路,於是只好作罷,一行人灰心喪氣地返回馬車上。其中一富商打扮的人卻還不死心,想著不能便宜了他人,臨走之際丟下一火把,火苗一遇見乾燥的樹幹和枝葉立即竄到一人多高,他心中得意,這次這小獸定會死在這山火之中了,定不會白白讓人便宜撿了去。
車隊離去後,山林間的火勢迅速蔓延,它一路逃至一棵大樹腳下。不多時,整個山谷已化作一片火海,它爬到樹的頂端,眼見著一棵棵樹木倒在火海之中,心中萬分絕望,先前好不容易逃過雲鶴、玄真和滄明三人的追捕,誰知卻落入惡人之手,被禁錮於異寶閣中,成為血奴,只因身上的妖獸之血有神奇的藥效。
十年為奴,已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逃出生天,但上天既讓自己逃了出來,為何又要讓自己葬身於此?
琊予閉上雙眼,一滴晶瑩的淚珠滑落,若這是天意,它只能靜靜等待死亡的來臨,一如在異寶閣中的無數個日夜,唯一遺憾的是自己還沒有長大,無法替枉死的主人報仇,他是這世間唯一的依戀,但自己卻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若到了九泉之下,不知能否再見到他?
正在思慮間,琊予卻忽覺腳下一陣晃動,不由地睜開眼睛,極目四望之下,眼前情境竟教它驚掉了下巴。周遭火勢無法靠近自己棲身的這棵大樹,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一般將大火隔絕在外,而那些早已被烈火吞噬的土地開始劇烈抖動,整座山搖搖晃晃,地面開始出現裂縫,接著,那些被燒焦的土地連帶著熊熊火焰被裂縫吞噬,不多時,先前的大火便了無蹤跡,彷彿沒有存在過。而腳下這片土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孕育出草木花朵,那一棵棵樹苗迅速拔高,數息之間便已長成高逾百尺的大樹,地上的花草飛快生長,眨眼間便長成了一片半人高的草叢、花海。
不過一會兒功夫,一座茂密的叢林又重現眼前,不敢想象這是一個剛剛經歷過大火無情灼燒的地方。
這莫非是神仙顯靈?除了這個,琊予再想不出別的答案,於是它即刻便跪倒在地,向著天空拜了幾拜,口中唸唸有詞,發自內心地感謝神靈庇佑。
第二天,陽光和煦,琊予正在樹上酣睡之際,沒想到昨日那放火的富商又折返了回來,他便是囚禁琊予的異寶閣閣主,正是他將它當成搖錢樹囚禁了十年,此刻居然還不死心,捨不得丟掉這棵搖錢樹,心存僥倖,還想把它抓回去。
他站在樹下,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昨天臨走之前放了那把火,明明是看著燃起來之後才走的,今日這裡怎麼絲毫沒有燃燒的痕跡?
“真是活見鬼了!”他一邊咒罵,一邊掏出一隻新的火把,準備再點一把火。
正當他將火把點燃之際,卻不知危險已悄悄從背後降臨,一根纏繞在大樹枝幹上的藤蔓快速伸展,一直伸展到他的背後,趁他不備,快速將他的脖子纏繞了幾圈,將他吊了起來。
他雙腳懸空掙扎著求饒:“小人知錯了,小人不知這是您的地界,求您饒我一命……”
琊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知何時大樹頂端的枝椏之上竟斜臥著一個人,看那人體型勻稱修長,應是個成年女子,不知為何橫臥於那樣纖細的枝椏上也不摔下來。
女子應聲飛下枝頭,輕輕落在地上,好似一片樹葉飄落,不驚起一絲塵埃,臉上一副玩昧地模樣,仔細打量著被吊起來的閣主。
閣主好話說盡,原以為她真的會放他一馬,可她卻動了動手指,那藤蔓迅速收緊,閣主面色通紅,青筋暴起,漸漸無法發聲,她依然沒有停下,直至那藤蔓勒斷他的脖子,四肢無力地垂下。
終於斷氣了。
琊予大喜過望,從樹上跳了下來,匍匐在這女子腳下,連連叩頭道:“樹魂姐姐,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主人了!我叫琊予,以後便聽你差遣了。”
女子打量著眼前這隻毛茸茸的小獸,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你是蠻荒的妖獸,怎會跑來九州大陸的地界?在這裡,你可是會被人扒皮抽筋,煉製成法寶售賣的!剛剛我可不是要救你,我殺了那人只是為了護住這片山谷,你是從哪來的,最好還是回哪去吧!”
“我無處可去了,主人,以後我便跟著你,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我會自己找果子吃,我會自己洗澡,我會聽你的……話……”琊予說著說著,話音還未落便暈了過去。
“怎麼回事?喂,你可不要耍賴哦!”女子輕輕踢了踢它,可它完全沒反應。
女子只好俯下身子,探了探它的鼻息和脈搏,一番探查下來,發現它竟全身上下遍佈著新傷、舊傷,體內氣血虧損過多,已經命不久矣,看樣子應是那異寶閣閣主圈養的血奴。
原來也是個可憐孩子,她不禁搖頭嘆息。
眼看著它遲遲未醒,呼吸和脈搏漸漸變弱,她深知已無力迴天,於是便將地上的樹葉聚攏起來,蓋在它的身上,算是送這個可憐小生命最後一程吧!
做完這些她才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最後轉身再看它一眼,當作告別。
這個可憐的孩子一如這天地萬物,枯榮有時。這個世間,時時刻刻有舊的生命逝去,時時刻刻有新的生命誕生。四季更疊,萬物循生,無論是自己還是它,都是這偌大天地間的一粒塵埃,太過渺小。心中想著這些,走了幾步,但心情卻越來越沉重。
“罷了,你既喚我一聲主人,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在我面前死去。”她心下一沉,又折返回去。
看著躺在地上的琊予,彷彿沉沉睡去,她隨手摺下一段樹幹上的藤蔓,將藤蔓編織成了兩隻相連的手環,一隻戴在琊予的爪子上,一隻戴在自己手上。
“當森林裡的一棵樹快要死去的時候,其他樹就會為它輸送養分,現在我用樹的方法來救你,種下同生咒,從此以後我們的生命便連線在一起,你所受的傷,我們各自承擔一半。”她喃喃道,這些是對琊予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語罷,她便開始掐訣唸咒,兩隻藤環光芒大盛,然後漸漸黯淡,漸漸沒入血肉之中,消失不見。
咒成,琊予慢慢恢復了呼吸和脈搏,過了一會兒便睜開了眼。
它知道是她救了自己,眼中又恢復了往日的生機和活力,歡呼雀躍著跳到她的肩上、頭上,不停撒歡。
湯谷之中靈氣充沛,草木繁茂,奇珍異果數不勝數,只要肯費一番功夫尋找,一定會收穫頗豐。
這一日,離桑像往常一樣在山谷之中採集果子,琊予就趴在肩頭,跟著她一起飛快穿梭於叢林之中,很快,神農果、金桃果、蓮花果、曼兌果盡收囊中。看著今天的收穫,離桑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可正準備回去之際,舉目四望卻不見琊予的蹤跡。
“小予……小予……”離桑四處呼喚,但整個山谷靜得出奇,沒有絲毫回應。
接著,她找遍了整座山谷,依然沒能找到它。它能去哪呢?這些日子以來,看著它慢慢長大,一人一獸形影不離,竟不知不覺間已經習慣了它的存在,忽然找不到它,又想起它之前的經歷,真是讓人萬分擔憂。
她本是離桑木的一縷樹魂,日夜居於山谷中那顆參天大樹——離桑木的識海之中,也就是遇見琊予的那棵樹下。今日沒有找到它,她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識海中去,一如過往的數十萬個日日夜夜,孑然一身,形單影隻,但好在那時是無憂無慮的,而今日心中卻是說不出的苦悶。
可這苦悶在她回到識海的一瞬間又煙消雲散了。她一低頭,只見琊予就在識海之中,蹦蹦跳跳,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忙得不亦樂乎。
“小東西,你怎麼自己回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害我一頓好找!”說話間,離桑有些氣惱,伸出手指就往它額頭上彈了兩下。
可它也不躲閃,反而拽著她的裙角往一邊拉,她只好跟著它走到石桌旁邊,只見桌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幾塊糕點,方方正正的樣子,白中透綠,下方墊著幾片葉子。
“這是甚麼?”
琊予也不回答,只是拿起一塊就放進嘴裡,順手再遞給她一塊。
她猶豫了片刻,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嘗一嘗,輕輕一口下去,沒想到味道酸澀無比,以前從未吃過這麼酸的東西,讓人不由地眉頭緊皺,可正打算放下之際,一股清香可口的滋味卻在味蕾上炸開,久久縈繞不去,酸澀中包裹著的輕甜味道慢慢流淌而出,令人為之一振。
她忍不住再吃了一塊,接著又是一塊,不一會兒就吃了個精光。
“這是甚麼?怎麼比果子還好吃?”
“這叫酸棗糕,是用野酸棗做的。”
“野酸棗?就是路過的人都會去採的那種小果子?我在此住了這麼多年,竟不知那小果子是這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