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三日之後，蕭雪棠按照約定來到心月湖畔蓮衣巷口，一傘煙雨之下，湖面泛起陣陣白霧，雨打風荷，搖曳生姿。此時，四下無人，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轉身回望，面前只餘空蕩蕩的街巷。
她深知葉青竹從不會失約，於是便在雨中等了一天，直至深夜時分，雨停時方才離去。往後的幾天依然如此，可還是沒有等到葉青竹。
在夜晚空寂的街巷中，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要去哪，心中萬分後悔那日竟獨自離去，以至於現在他還下落不明，如果能重來一次，一定要堅決地留下，不管要面對的是甚麼。
此時已至戌時，街巷兩旁亮起了一盞盞燈籠，各家鋪子都已經閉門謝客，只有賭坊的門窗還透著燈光，裡面傳來陣陣吆喝聲、拍桌聲，路邊的夜宵攤上坐著幾位食客，時不時會有兩三個醉漢相互攙扶著走過，嘴裡還在嘟囔著他們的行酒令。今夜跟以往沒甚麼不同。
“咣噹”一聲，蕭雪棠走著走著忽然感覺腳下踢到了甚麼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踢到了路邊乞丐的小碗，那碗裡還裝著好心人施捨的饅頭，也不知那乞丐為何沒吃，只是蜷縮著身子，裹著破爛發臭的衣衫，抱著一隻酒罈倒在牆角睡覺，聽見響聲這才驚醒。
她趕緊將碗拾起，慶幸它沒有碎掉，用手帕隨便擦了擦又放回到乞丐面前，只是剛才那饅頭已經沾滿地上的灰塵了，她有些愧疚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去買點吃的賠給你。”
那乞丐默不作聲，只是抱著酒罈子不斷搖頭，蓬亂的頭髮粘連在了一起，擋在了滿是汙漬的臉上，看起來似乎很害怕的樣子。
她不再多言，趕緊跑到旁邊的夜宵攤買了一碗麵，帶過來放在乞丐面前。沒想到那乞丐端起碗就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三下五除二就吃得連湯都不剩，似乎已經餓了很久了。
她注視著乞丐一點點將面吃完，等著將麵碗還給店家，可是看著看著便察覺到有些不對勁，眼前這個人雖然滿臉汙漬，看不清楚長相，但卻越看越是眼熟。她當即便湊了過去，不顧他身上刺鼻的臭味，一把捧住他的臉，將那些蓬亂的頭髮撥開，將臉上的汙垢擦去。
“師兄，竟然真的是你！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那個驚才絕豔的青竹公子怎會變成這個模樣？
葉青竹慌亂地想要躲開，刻意將頭別了過去，害怕她看到自己的樣子。她順勢抓住他的手臂，想要一探究竟，可卻聽見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
“你的手怎麼了？”情急之下，她將他的袖子挽起，只見這手臂青一塊紫一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傷，再仔細查探，竟發現他經脈盡損，修為全無，已然跟一個廢人無異了。
“迦塵為何對你下如此重手？他要找的人明明是我……都是因為我，我對不起你，我這就去葉府找人把你接回去。”
不管她說甚麼，葉青竹都是一副眼神木訥、神情呆滯的模樣，好似一具行屍走肉。
深夜的葉府門前一左一右掛著兩盞白燈籠，散發出幽幽的慘淡微光。
“咚咚咚……”
“咚咚咚……”
蕭雪棠敲了好一陣才有人來開門，管家見了她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蕭姑娘，這麼晚了有甚麼事嗎？”
“你家二公子現在就在月牙巷玉瓷坊門口，快去接他回來吧！”
管家支支吾吾，一副為難的樣子：“這……小的可做不了主，今夜還得為老夫人守靈。”
“甚麼守靈？老夫人去世了？甚麼時候的事？”
話音剛落，院內似有腳步聲向著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道：“錢榮，你在那邊幹嘛？跟誰說話呢？”走到門口時，孟星河才發現門外站著的是蕭雪棠。
多日不見，孟星河整個人變得清瘦了些，身著孝服，神情淡漠，微微開口道：“夜深了，請回吧！”
原以為那日在湯谷身份敗露後，再見到他會是針鋒相對的情形，她想了想，許是他也不想在葉府之中透露身份，畢竟葉老夫人死後他便能名正言順地控制整個葉家，再也不用顧慮葉青竹了，想來，葉家怕是再也容不下葉青竹這個人了。
蕭雪棠不再多言，默默轉身離去。身後的葉府大門“轟”地一聲關上，依稀還能聽見門後管家錢榮和孟星河邊走邊聊的聲音。
“姑老爺……咱真的不去接二公子回來嗎？”
“你記住了，以後葉家沒有甚麼二公子，葉青竹已經離開葉家，求仙問道去了，誰也不知道他的行蹤。”
“是……”
接下來，她又去了莊家、董家甚至馮家，得到的回答無一例外皆是他們家公子盡數上京趕考去了，不在府中。
失望之下，蕭雪棠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月牙巷，葉青竹依然蜷縮於牆角，只是身前的地面上多了幾粒碎銀。抬頭望去，前方似是謝家的馬車，一個形似謝家小姐謝芸姝的背影登上馬車，頭也不回地駛向遠處，漸漸消失於夜色中。
“祖母去世了，你知道嗎？”蕭雪棠看著葉青竹的眼睛。
可他的眼睛好像一潭死水，即使聽聞這樣的訊息也泛不起一絲漣漪。
“你聽見了嗎？祖母去世了，你不回家看她最後一眼嗎？”蕭雪棠舉起雙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依然眼神空洞，無動於衷。
他遭逢如此鉅變，從萬人景仰的名門公子淪落為一個廢人、乞丐，任誰都無法接受，此刻他不去尋死已是萬幸了，蕭雪棠倒也理解他的心情，也許要接受這些還需要一些時間，她願意等，決不會放棄。
蕭雪棠帶著他來到巷子裡的桃源客棧住下，替他一番梳洗之後，往日的葉青竹似乎又回來了。望著鏡子裡那熟悉的容顏，往日種種從眼前飛閃而過，從太清門到幽都、萬星門再到江州、湯谷，他既是俠肝義膽的大師兄，也是幾次三番捨身相救的生死至交，不該有這樣的結局：“師兄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報仇。”
回到房間後，她掏出前幾日從湯谷弟子身上得到的那本小冊子，自回到江州城以後，她仔細研究，發現這是聖木教的修煉心法，這幾日練習下來竟發現自己進境神速，念頭通達，彷彿這心法就是為她量身定製的一般。如今她才相信，當初師父說她是身具靈根的修仙奇才果然不假，按照這種速度練下去，再過一段時間她便有把握去替師兄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