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蕭雪棠站在崑崙山的天之涯上,遙望著腳下迷霧籠罩的蠻荒世界,這裡是隔絕九州大陸與蠻荒的邊界,延續數百年的仙門大派太清門駐守在此,守住了這片大陸數百年的安定祥和,如今似乎已經沒有人記得那邊的世界是何種模樣了,除了玄真。
被關押在這裡的數月時間,他無數次遭受妖魔邪祟的侵襲,雖然它們不敢越過邊界,但總是有那麼一些好奇的東西在此處遊走、試探,只等待著太清門覆滅的那一天,它們便會傾巢而出,將整個九州大陸變為蠻荒的一部分。
“咣噹”一聲,蕭雪棠用手中的銀綾劍破開了玄真的牢籠,他全身傷痕累累,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為甚麼救我?”玄真半跪於地,仰望著眼前這個修為已在自己之上的太清門弟子,心中倍感疑惑。
“我有話問你,你老實回答。”
“你要問甚麼?”
“那日在天柱之下,你說迦塵來歷不明,是外道邪修青荇子的餘孽是怎麼一回事?”
“你問這個做甚麼?”
“你放心,我比你更想殺了他。”
“告訴你也無妨,你知道為甚麼青荇子這個名字是我派禁忌嗎?青荇子是我派第三代掌門,他因修為遲遲未能突破,劍走偏鋒,偷偷修習邪修功法,與體內的太清門功法相牴觸,終致走火入魔,屠殺了整整一個村子的無辜凡人,而後我與其他三位長老將他擒下,剔除仙脈,斬於‘斷魂’之下,身死魂滅,不入輪迴,屍身和頭顱便懸掛於這天之涯。他是我仙門的恥辱,從那以後他的名字便成為了一個禁忌。”
“這和迦塵有甚麼關係?”
“當年他身邊還有一個漏網之魚——琊予,除了他我想不到還有誰如此怨恨我們三位長老,非要置我們於死地。”
“你方才說的那個村子可是叫雷澤村?”
“不錯,正是位於望舒谷附近的雷澤村,你怎會知曉?”
“我曾無意間闖入無夢軒,看見了迦塵的真身,被他一路追殺,逃至江州,又在湯谷之中遇見了身為聖木教大祭司的他,葉師兄為了救我而落入他的手中,如今已經成了一個廢人……可他本是棲霞殿中最具天資的弟子,前途無量。”
“甚麼!你當真看見了他的真身?”玄真的眼神在一瞬間由驚恐變成欣喜最終又變成了憤怒,“他果然是當年青荇子身邊的那隻靈獸,上天入海都沒有找到他,沒想到他居然就在身邊隱藏了這麼多年……哈哈哈哈哈……報應啊……我知道殺他的法子,我們可以合作。”
三日之後,崑崙山上,紫氣由東邊而來,鸞鳳翺翔九天,祥雲遍佈,六大仙門齊聚於此,太清門掌門乘金烏破雲而來,緩緩降落在抱朴殿前。今日是六派聖尊的加封儀式,過了今天,他就正式成為六派魁首,號令這九州大陸的六大仙門。
仙樂齊奏,無數目光匯聚於高臺之上,他拖著長長的衣袍一步步邁上臺階,素寒長老手持開天印等待著他走來。開天印是六派至寶,亦是信物,得授此印者即為聖尊,意為執掌神印,守一方生靈,是榮耀,更是責任。
“天地玄黃,吾道日興,承天之祜,時盛歲新,今諸天清晏,六宗齊聚,吾奉天道昭命,授汝神印,既承神印,便為六宗聖尊,掌仙門綱紀,弘宗門之業,擔此千鈞重任,汝可願受印?”素寒居高臨下,俯視眾人,只等迦塵回答便交予他開天印。
半晌過後,一道清脆女聲打破了沉默:“慢著……六大仙門加封聖尊竟如此草率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這突然出現在臺上的是何人,只有卓玉、杜文仲等一干棲霞殿弟子認出了她,出聲提醒道:“蕭師姐,你幹甚麼?快下來!”
素寒長老與她有過一面之緣,腦海中還有印象:“姑娘意欲何為?今日是六派盛事,還請謹言慎行。”
“敢問各位,非我族類之人可以坐上這聖尊之位嗎?外教之人可以坐上這聖尊之位嗎?殘害本門弟子之人可以坐上這聖尊之位嗎?”偌大暢玄臺上鴉雀無聲,她頓了頓,繼續道,“我曾在無夢軒中得見迦塵真身乃是邪異妖獸,非我族類,不止如此,他還有另一個身份——聖木教大祭司,如此種種皆被我和棲霞殿弟子葉青竹撞破,而他為了殺人滅口已廢去葉師兄修為,毀去他的經脈,讓他成了一介廢人,不過萬幸的是,還有我這個漏網之魚,今日還能站在這裡,揭開他的真面目。”
有的人吃驚,有的人疑惑,有的人臉上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這時,玄真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我信你!他就是當年青荇子身邊的妖獸餘孽!如今竟敢混跡於我仙門之中,真是倒反天罡了!今日我就要肅清我宗門!”
紫霄派掌門嶽明殊本就認定蕭雪棠是殺她徒兒的兇手,聽到這裡,她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站出來勃然大怒道:“一派胡言!”
可話音還未落,玄真就與蕭雪棠一前一後聯手出擊,與迦塵交上了手。玄真這次從天之涯逃出來之後似乎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不給別人留餘地,也不給自己留後路,手中的太陽真火不僅融掉了迦塵的一縷青絲,也險些融掉了自己的左臂。
“今日,我就算是死在這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總好過死在天之涯上!”玄真飲下一瓶凝香露,靈力迅速恢復,催動著太陽真火燃燒得更加猛烈了幾分。
饒是如此,二人修為終是相差一個層次,很快他便敗在了迦塵手下,癱倒於地,沒有了還手之力,只剩蕭雪棠還在與迦塵相戰。
蕭雪棠此時修為已至大乘初期,在場之人無不驚歎,太清門中何時出了一個這般高手,平日裡也未曾聽人說起,這仙門第一大派當真是藏龍臥虎。
“快停手!聽我解釋。”迦塵接下一次次攻擊,但卻只守不攻。
“還有甚麼好說的?”她想起葉青竹那般模樣,對他的恨意又多了幾分。
二人的打鬥激起一團巨大的光球,籠罩在抱朴殿上空,恍若巨日臨世,耀眼到讓人不可直視,外部氣浪衝擊之下,山石草木和山間積雪皆四散橫飛,儀式上的所有佈置盡數損毀,現場一片狼藉。
眾人躲的躲,逃的逃,都不想被兩個大乘期高手的對決所誤傷,一瞬間,數萬之眾只餘近百人。其中,唯獨北辰宮掌門凌若白氣定神閒,優哉遊哉地坐了下來,還泡了壺茶,心中盤算著,如此造詣的後生晚輩等會兒定要結識一下,若是能說動她改旗易幟,投入北辰宮門下倒是妙極,只是不知兩人要打到何時?誰又會勝出呢?她初登大乘,只是大乘初期修為,可迦塵已在大乘後期停留多年,論技巧、論戰鬥經驗都在她之上,她怕是討不著便宜。
正在思慮間,“轟”地一聲巨響將凌若白拉回了現實,兩人之中有一人從天上重重地砸了下來,煙塵四起,地面四分五裂,被砸出一個大坑。
待煙塵稍微散開一些,眾人才得以瞧見,迦塵躺臥在地,胸口插著一把長劍,血流不止,而另一端,手握劍柄的正是蕭雪棠。
“解氣了嗎?現在可以聽我解釋了嗎?”迦塵的聲音極其微弱,微弱到只有蕭雪棠能隱隱聽見。
不知為何,此刻,她的手慢慢鬆開銀綾劍,胸口一陣劇痛傳來,是跟迦塵傷口同樣的位置,就好像那一劍是刺中了自己一般,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穿透三魂七魄的痛,呼吸停滯,大腦一片空白,她跌坐在地,捂住胸口。
忽然,心中似乎有把枷鎖在此刻破碎,潛藏已久的一幅幅畫面如潮水般湧出,幾乎要把人淹沒,她以幾不可聞的聲音從唇齒之間擠出兩個字:“小予……”
“掌門真人,這是華陽派送來的請柬。”
“掌門真人,這是今年新入門弟子的名單,請您過目。”
“掌門真人,萬星門掌門求見。”
青荇子高坐於抱朴殿之上,本還在奮筆疾書,聽見“萬星門”三個字卻忽然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抬起頭來道:“快快有請!”
話音還未落,蘇子情已邁開步子走了進來,邊走邊道:“看來我來得真不是時候,青兄初任掌門,諸事繁忙,怕是分身乏術呀!”
“蘇兄說笑了,我本該親自登門拜訪卻還有勞蘇兄跑一趟。”說話間,青荇子已走了下來,與蘇子情共同落座,身後還跟了一隻蹦蹦跳跳的小毛球,一直蹦到桌案之上,眨著兩隻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蘇子情。
蘇子情伸出手,輕輕撫過它毛茸茸的腦袋瓜:“應該的,青兄繼任太清門掌門這樣的大喜事,我應該親自上門祝賀才對!”
“我既繼承了師父的衣缽,就當繼續完成他的宏願,將我派繼續發揚光大,往後怕是沒有那麼多時間跑去望舒谷看你了。”
“往後的事,往後再說,今日我們先來一局,讓我看看你的棋藝精進了多少!”蘇子情拂袖一揮間,一個精緻的白玉棋盤便置於桌案之上。
幾局對弈下來,半天時間飛逝而過,用過午膳之後,蘇子情這才向青荇子辭行,乘著青鳥一路向西飛去,沒入雲海之中。
這段時間以來,每日都有各派掌門、高手前來拜訪,本不善交際的青荇子,如今已能遊刃有餘地應對。
青荇子錘了錘背,伸了個懶腰,心中不由感嘆: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如今精力已大不如前,這個時候就已經開始犯困了。
如同往常一般,青荇子帶著小毛球琊予來到後山一處隱秘山洞中,這裡曾是師父寂無真人的洞府,如今已是門中禁地,寂無還未化仙而去的時候就已在門規中寫明禁止門中眾人踏足此地。
青荇子也不知師父為何這樣做,他只知師父偏愛清靜,並未放在心上。這洞府之中有一口靈泉,一年四季水溫宜人,於此間入定調息,總能使人更加專注,可快速恢復靈力和體力,因此這段時間他便常來此處。今日不知為何,琊予似乎也對此頗感興趣,“噗”地一聲便隨他跳入水中。可是這小傢伙並不安分,不光在這靈泉之中四處遊走,還順著水流,逆流而上游到了山洞深處靈泉的源頭。
他有些擔心,跟了過去,只見這靈泉的源頭是一處深潭,源源不斷的泉水向上湧出,琊予一頭栽倒下去便沒了蹤影。他喚了兩聲,沒有回應,於是便服下一顆避水丹跳了進去。
這水潭恐怕有數百尺之深,他遊了許久還沒有到達底部,越是往下越是幽暗,就在彷徨不前時,忽然感覺到肩膀上有東西,伸手一摸是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原來是琊予找到了自己。正打算游回岸上之際,突然感覺腳下踢到了一個圓圓的東西,他回頭一看,原來是踢到了石壁,仔細一看這石壁之上滿是雕花,一左一右雕著兩隻凶神惡煞的妖獸,怒目圓睜,方才踢到的就是它們的眼睛。
這水潭之下怎會有石雕?他沉思片刻,隨後便恍然大悟,伸手推了推這石壁,石壁緩緩開啟,原來這竟是兩扇石門。沿著門後的臺階,他一路往上,鑽出水面之後便進入了一間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