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思賢院的圍牆和門口的侍衛哪能困得住太清門棲霞殿的首席弟子呢?入夜之後,葉青竹施展法術,輕易便越過了重重阻礙,一路來到湖光別院。
“葉師兄,你怎麼現在才來?”
“我們快進去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他看了看周圍,四處空寂無人,這才側身進門,又反手將大門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
蕭雪棠有些疑惑,不知他今日為何這樣鬼鬼祟祟:“葉師兄,發生甚麼事了?為何如此小心?”
“如今要想從孟星河手中拿回家族生意並非易事,葉家眾人以他為首信奉聖木教,對他推崇備至,對他唯命是從,今日他借聯姻之事挑起我和祖母的矛盾,祖母竟也受他蠱惑,將我禁足在家,我暫時無法插手葉家生意。”
“所以……接下來你如何打算?”
“此前,孟星河在葉家只是個低眉順眼的外人,如今搖身一變竟成一家之主,他身上透著許多古怪。明日,他自稱要去平寧城辦事,要耽誤半月有餘,可自我幼時便知道,我葉家在平寧城沒有產業,父親死後,葉家不僅沒有擴張,反而還削減了一些生意,他一定是撒謊了。這次我要看看他到底偷偷摸摸去幹甚麼,到底藏了甚麼貓膩,應該會耽誤些時日,我想……師妹最好與我同行,我不放心將你一人留在府中。”
“我與師兄同行,有甚麼事還能幫得上忙。”
“那趕快收拾一下吧,我們天亮就出發。”
天剛矇矇亮,心月湖畔的馬車便出發向南駛去,“噠噠”的馬蹄聲裹挾著一路煙塵漸漸消失在江州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在駛出大約十里路後,不知為何,車伕忽然調轉馬頭,向東駛去。
葉青竹和蕭雪棠一路御劍而行,跟在後面。
“平寧城在南邊,往東走不是去平寧城的方向。”
“我們跟上,看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二人隨之調轉方向,跟著前行的馬車向東而去。馬車駛向越來越荒涼的地界,從阡陌縱橫的村莊到人跡罕至的荒野,最終在日暮時分停在了荒無人煙的山崗上歇腳。二人也在距離不遠處停了下來,今晚就只能在此湊合休息一下了。
葉青竹在這四處逛了逛,蒐集了些柴火,堆成一堆篝火。山林間的夜晚有一絲涼意襲來,二人圍坐在篝火旁,躍動的火苗成了這方寸天地間唯一的暖意,蕭雪棠不自覺將身上的外袍緊了緊。忽然之間,她摸到了放在衣袍中的那本小冊子,於是順手將它掏了出來,遞給葉青竹。
“師妹,這是甚麼意思?”
她有些吞吞吐吐,不敢直視葉青竹的眼睛:“我試了試,這無情道心法對我也沒有甚麼用,還是還給師兄吧……我就是個普通的凡人,能踏入修仙一途,認識這麼多同道中人,還有師兄,或許就已經足夠了,不該再奢求甚麼。”
隔著搖曳的火焰,他的臉龐閃耀著如晶瑩美玉般的光澤,忽明忽暗,雖看不真切,卻莫名有種吸引力,讓人挪不開眼。
“師妹切莫妄自菲薄,仙門之中多的是初時表現平平,後期卻突飛猛進、一鳴驚人的高手大家,這大千世界,你我所知不過滄海一粟,諸多奇妙之處仍是未知,現在就蓋棺定論……未免為時過早。”
“不管怎麼樣,反正我知道,假以時日,師兄也能成為名揚六派的高手大家!”
“師妹謬讚,可惜我仍無法斬斷凡塵俗世的牽絆,還要替父親守護他親手建立起來的家業,守護他託付於我的整個葉家……有時候,我倒是挺羨慕師妹這般無牽無掛,逍遙自在。”
“咕嚕……咕嚕……”她才剛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沒想到肚子卻不爭氣地響了起來,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見她面露尷尬神色,葉青竹只是微微一笑:“我去找點吃的。”
一會兒之後,葉青竹帶回來兩條魚。她本來還在懊惱應該如何烹飪,沒想到葉青竹已經快速將魚清理乾淨,串在了樹枝上,開始烤了起來。
他一邊烤,一邊翻面,時不時撒上一些調料,看起來像是天天做飯的廚子一般熟練。
他這樣一個富貴人家的公子怎麼做起飯來這麼熟練?蕭雪棠萬分疑惑:“師兄,你會做魚?你怎麼還隨身帶著香料?”
“我自幼便跟隨父親走南闖北做生意,風餐露宿、食不果腹是常有之事,以前父親也是這樣做飯給我吃,漸漸我就學會了,後來就習慣帶些香料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師兄,你真厲害,你好像甚麼都會,甚麼都能做得很好,不像我……”
“沒有誰天生就甚麼都會,你若是肯下一番功夫,肯定能比我做得更好……給,小心燙。”葉青竹順手將烤熟的魚遞給她,轉頭再繼續烤下一隻。
一口下去,鮮嫩肥美的魚肉與香料完美融合在了一起,她竟從未吃過這等美味,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餓的緣故,此刻只覺手中的食物比起酒樓飯館的山珍海味有過之無不及,不知不覺幾口下去就吃了個精光,但仍覺回味無窮。
見她還意猶未盡的樣子,葉青竹將剛剛烤好的另一隻魚也遞了過去。
“師兄你不吃嗎?”
“我不餓。”
聽葉青竹這麼說,她才放心接過:“好吧,那我就不客氣了!”
今晚無星無月,晚風卻送來一絲香甜,伴著烤魚的香氣一直飄進夢中。
第二天一早,待孟星河出發時,二人繼續跟隨其後。馬車駛過一座又一座山頭,周圍的景色變得越來越荒涼,待穿過一座極其狹窄的峽谷之後彷彿進入了一座迷宮般的叢林,茂密的植被遮天蔽日,其間終日昏暗,行至深處更是被山霧籠罩,十米開外便看不清人影,到了一片流蘇林時二人便將人跟丟了。
一棵棵千年流蘇樹隱匿在霧氣中,白色的流蘇花在枝頭盛放,那一片片白雪沉甸甸地壓下,彷彿要將枝條壓垮。此時已是孟秋時節,本該在春季盛放的流蘇花為何此時還不凋謝?
“此地頗有些古怪,我們還是小心為妙。”葉青竹忍不住出言提醒。
話音剛落,枝頭突然亮起了無數盞燈籠。此時已近黃昏,山霧越來越大,在霧氣的籠罩下,這一盞盞燈籠彷彿漂浮在空中的天燈,藉著這星星點點的光亮才能堪堪看清腳下的路。
“這裡有燈籠,看來有人住在附近。”蕭雪棠指著燈籠道。
“到前面看看。”葉青竹祭出法寶神風盾,一層淡淡藍光將二人籠罩其中,尋常刀劍皆無法近身。
走著走著,前方濃霧中傳來三三兩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慢慢地,三五個青綠色身影自霧氣中顯現出來,男男女女皆以輕紗掩面,手持竹編燈籠,悠悠地走來。他們擦肩而過,完全沒有理會兩人,彷彿沒有看見一樣,一股腦朝前方走去,越走越遠,直到隱沒在霧氣中,消失不見。
“是聖木教的人……這到底是甚麼地方?”蕭雪棠目光飄向濃霧深處。
“如果我猜得沒錯,這裡就是傳說中聖木教的所在地——湯谷。”
湯谷,那不是之前迦塵讓她去找的地方嗎?這裡真的有傳說中的神明後裔東璃族人嗎?她帶著滿腹疑問繼續向前,還未走出百米便被一男一女兩個聖木教徒攔了下來。
“你二人是做甚麼的?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快快回去吧!”女教徒上下打量著二人。
看樣子,這兩個教徒似是在這裡守門的,蕭雪棠剛想開口回答她,葉青竹卻搶先道:“我們是這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迷路了走到這兒,敢問要如何回去呢?”
那女教徒朝二人身後的方向指了指:“沿著這個方向一直走,不要轉彎就能走出去了。”
葉青竹朝二人作了個揖:“多謝,我們這就走。”
說罷便趕緊拉著蕭雪棠快步離去。
“我們真的要離開嗎?師兄。”
“當然不是,這裡是他們的地盤,他們人多勢眾,不宜硬拼,我們得另想一個法子進去。”
兩人往回走了一段,望見不遠處有一落單的聖木教徒,正提著燈籠慢慢悠悠地走著,於是葉青竹跟上前去,叫住他,拍了拍肩膀。此人剛回過頭來便被醉仙散迷暈,昏倒在地。葉青竹趕緊換上了他的衣服,戴上了他的面紗,儼然一副聖木教徒的模樣。稍後,二人又用同樣的方法獲得了一套女教徒的衣服,蕭雪棠找了個隱蔽之處換上了這身衣服,剛剛穿好,忽然覺得硌得慌,伸手一掏,原來是兜裡放了一本小冊子和一小盒胭脂,開啟冊子匆匆看了一眼,盡是些看不懂的東西,於是又塞回了衣兜。
再次回到剛剛被攔下的地方時,那一男一女兩個守衛沒有再理會,二人大搖大擺地徑直走了過去。越往裡走,其間景緻越是不同尋常,紅楓、海棠、紅梅這些不同季節的植物皆在此處綻放,鬼蘭、大王花這些少見的植物在此處也遍地都是,如同野花野草一般。待到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後,甚至可以看到會發光的植物,熒光小菇、夜光樹、燈籠樹等等只在傳說中聽到過的植物分散其間,夜間在此行路甚至可以不用燈籠。
走著走著,葉青竹忽然拉住蕭雪棠,以眼神示意她靠邊一些。她回頭一看,原來是孟星河正往這邊走過來,此時他身旁還有一個人,仔細一看,原來是聖木教右使梁煜明。
“我果然沒看錯你,你當真是個可造之才!”梁煜明一邊走一邊誇讚道。
孟星河跟在後面,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待會兒還得有勞梁右使幫我美言幾句。”
梁煜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好處。”
二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腳步匆匆而過,絲毫沒有注意到路旁的葉青竹和蕭雪棠。
待他們走遠,蕭雪棠才鬆了一口氣:“幸好我們戴著面紗!”
“我們趕緊跟上去吧!”葉青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蕭雪棠點了點頭,隨即跟了上去。
夜晚的藍花楹被燈籠點亮,匯成一片紫色的海洋,行至深處,那裡佇立著一座精緻秀麗的閣樓,窗間微微透出溫暖的橘色光亮,孟星河和梁煜明在此停了下來。
“你二人在此鬼鬼祟祟做甚?還不速速現身!”梁煜明似乎發現了尾隨而至的兩個人。
既然已經被發現,葉青竹只好拉著蕭雪棠從陰影處走了出來,心中已然想好了說辭,可正欲開口之際,那閣樓的門忽然開啟,裡面跑出來一位年輕弟子,身形嬌小,眉眼間略帶稚氣,徑直跑到二人面前,慌慌張張道:“你二人還愣著幹嘛?快隨我進去打掃打掃!”說罷便拽著二人的衣袖往裡走,梁煜明只好就此作罷。
一走進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恢弘大氣的宮殿,處處以金玉寶石鑲嵌,空氣中瀰漫著醉人的花果之香。
“你去把地掃了!你去把桌子擦一擦!”那年輕弟子指著臥榻邊上的一地狼藉,給葉青竹和蕭雪棠分別安排了活兒。
地上全是瓶瓶罐罐的碎片,筆墨紙硯、織錦蓋毯散落一地,也不知發生過甚麼。二人正在打掃時,梁煜明帶著孟星河走了進來。
“見過大祭司。”
“見過大祭司。”
二人齊聲喊道。
順著聲音的方向,蕭雪棠轉頭望去,只見一人背對著他們負手而立,一身青衫拖地,一頭如墨的長髮垂下,輕紗掩面,雖看不清神情,眉眼之間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舉手投足間金石珠寶閃過一絲耀眼的光輝,實在璀璨奪目。
“你便是孟星河?”他微微轉身,只用眼角餘光掃了二人一眼。
“回大祭司的話,小的正是孟星河。”
“梁右使跟我提起過你。”
梁煜明扯了扯孟星河的衣袖,孟星河立刻會意,接著道:“大祭司,這個月小的收了三十五個弟子,分別是何家村何箏二十五歲、沈家灣李磬十八歲、盧家莊楊妤琴十九歲……加上先前的,現在手下一共四百六十餘人。”說罷,遞上了一本名冊。
“不錯,難怪梁右使誇你年輕有為、聰明過人!”他終於轉過身來,正眼瞧了瞧孟星河,順手接過名冊。
這時,蕭雪棠和葉青竹已經打掃完畢,與那位拉他們進來的年輕弟子一同站在一旁候著。剛剛站定,大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一行四五人走了進來。看樣子,他們也是同孟星河一樣前來稟報功績的教徒。
“烏鹹見過大祭司!”其中一位面容滄桑、鬚髮盡白的老者一邊行禮一邊道。
聽到“烏鹹”兩個字,蕭雪棠不由地瞪大了雙眼,眼前這人便是當初她在寒煙鎮聖木教分舵尋覓良久的東璃族人,再望向他身後那位稚氣未脫的少女,她一眼便認出那是阿繡。沒想到如今竟能在此境況下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