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接下來的一個月,葉青竹几乎每天都待在湖心島後山劍廬之中趕製武器。紫霄派訂購的數目不小,再加上當月還有其他人採購,一時間,劍廬之中忙得熱火朝天,但即便如此,他仍舊親力親為,親自把關。與孟星河不同,他從小在父親葉槐的教導下,對家中每項生意耳濡目染,加上自小聰慧過人,不僅精通詩文而且傳承了父親的經商之才,自小便被當作葉家接班人培養。可天不遂人願,這樣一個天之驕子卻體弱多病,在束髮之年生了一場大病,危急之際家中祖母不知從何處找來一位道士,說是可以救他性命,但必須帶他去那靈氣充沛的仙山之上修煉,只有如此,方可化解他命中死劫。葉槐雖萬分不捨,也無可奈何,只好送他去了崑崙山,從此他便拜入了太清門下。因為太清門修的是劍仙道,此後他便有機會歷覽天下名劍,深研劍道,此番回到家中,鑄劍之技又更上一層樓了。
看著爐鼎之中一把把寶劍破空而出,葉青竹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手上不禁又加大了力道,灌注更多靈力到爐鼎中去,催動火勢變得更旺了起來,整個劍廬籠罩著一層火紅光芒。
快一點,再快一點,馬上就快要成了……葉青竹此刻恨不得自己有兩倍、三倍乃至更多的靈力。
“咚咚咚……”劍廬的大門卻在此時響起。
“葉泠,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們煉器期間謝絕一切訪客,這一批武器絕對不容有失。”葉青竹眉頭緊皺。
“我已經通知葉府上下不許來打擾了,也不知怎麼還有人來……”葉泠有些委屈,一邊辯解一邊走過去開啟了門,大小姐葉晴的臉龐映入眼簾。
“大姐,你怎麼來了?”葉泠眨著一雙好奇的眼睛,抬頭望著這位表姐。
聽到葉晴的名字,葉青竹也不禁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她今日身著蠶絲外袍,雪緞裡衣,妝容精緻,紅光滿面,只是身後還跟了十幾號人,他們皆身著青衫,輕紗掩面。
“這是做甚麼?”葉青竹冷冷地質問道。
“今日是祈願日,府中上下皆要停止一切事務,為聖樹祈願。弟弟你剛剛返家,也難怪你不知道。”
“我葉家何時有這樣的傳統了?”
“葉家歷經三代風雨,至父親一代方至鼎盛,自你走後,父親身子每況愈下,你知道別人都怎麼說嗎?”葉晴頓了頓,繼續道,“他們都說是父親替你擋了死劫,才會人至壯年卻溘然長逝,自那時起,葉家失去了頂樑柱,內憂外患交加,幾乎難以為繼,若非得到了聖樹的庇佑,何以有今日?葉二公子一去那仙山之上就是數年光景,不問世事,也難怪連家中之事都不知曉。”說話間,葉晴身後的聖木教眾紛紛走到了工人身邊,督促他們停下了手裡的活,只有葉青竹還在堅持。
鑄劍之功,在於材料、手法、火候、時機,缺一不可,今日這批劍正值淬鍊的關鍵時期,必須不斷以靈力催動朱雀鼎的火焰,持續十二個時辰,方才能完成初步的塑形。此時若是停下來,今日這一批武器就前功盡棄,只能變成廢品了。況且,這一批為紫霄派打造的武器皆是採用的上等血靈石作為原料,價值不菲。
“若我今日偏不停手呢?”葉青竹冷冷地丟擲一句話,幾乎沒有看葉晴一眼,心中只覺得她所說的每個字都十分荒謬。
“那便得罪了。”葉晴身後的一位聖木教徒站了出來,一把抓住葉青竹的手臂。
此人靈力深厚,與梁煜明的功法同出一脈,一雙手彷彿有吸力一般,牢牢地鉗制住葉青竹的手腕,使他無法發力。
隨即,葉青竹另一隻手灌注靈力,發起反擊,那人見狀便迅速閃躲開來。趁此間隙,葉青竹喚出青嵐霜鋒劍。一時間,劍廬之中風起雲湧,一青一白兩道光影在眼前飛舞穿梭,快到看不清身形。激烈的打鬥使得周圍的瓶瓶罐罐盡數摔落在地,發出此起彼伏的清脆聲響,交織成一首清脆響亮的樂曲,半晌之後,隨著一聲巨響,朱雀鼎這個龐然大物應聲倒地,夾帶著星星點點火光的血靈石散落一地。
兩人落到地上,半跪於地,滿不在乎地拭去嘴角的一絲血跡,本欲上前繼續酣戰,誰料門外卻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夠了!”
葉老夫人的身影由遠及近,迎面走來,今日她面帶慍色,一改往日慈祥親切的模樣,斥責道:“要打出去打,葉府不是打架的地方!”
見葉老夫人來了,葉晴和身後一眾人等一齊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葉老夫人頓了頓,繼續道:“我看今日就到此為止吧!派人來收拾收拾這裡……青竹,你跟我來。”
“祖母,我……”
葉青竹話還沒說完便被葉老夫人打斷道:“無需多言!”
漱芳亭中,葉老夫人背過身去,看不清臉上的神情,聲音中滿是滄桑:“青竹,你初返家中之時,我唯恐你憂思過度,今日也該是時候告訴你當初發生之事了……你坐。”
葉青竹順著葉老夫人所指坐在了石凳上:“祖母,您請講。”
癸丑年末,隆冬時節,正值生意繁忙之際,葉槐起早貪黑奔赴各個店鋪、港口之間,有時甚至通宵達旦地工作,哮喘發作地越發厲害,有時甚至咳出血來。周圍人常勸他注意休息,可是整個葉家離了他便週轉不開,他的胞妹葉秋檀常年體弱多病,與其丈夫孟星河居於夢水居中深居簡出,不過問家中生意,他的長女葉晴雖知書達理,識大體,但卻不擅經營之事。放眼望去,整個葉家都要靠他支撐,他又怎敢放鬆半分?
那一個月裡,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下去,滿頭青絲變得花白,整個人變得乾癟瘦削,連走路都要拄著柺杖,明明才四十出頭,樣貌卻似八十老翁。郎中也請了,藥也吃了,可他的身子仍每況愈下,直至最後呼吸困難,不能言語,每日口吐鮮血,在高燒三日後與世長辭。
整個葉府上下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外面也開始有人出現跟葉槐一樣的症狀,慢慢地,這種病像瘟疫一樣擴散,連府中也開始有人感染。漸漸地,外面興起了一種謠言稱葉家是這場瘟疫的罪魁禍首,就是葉槐將這種病傳入了江州城。從那時候開始,不斷有人到葉府門口鬧事,有的扔雞蛋,有的扔菜葉,就連管家外出時都險些被打。隨著染病的人越來越多,這種謠言傳的越來越廣,城中百姓開始抵制葉家店鋪,眾多店面紛紛被砸。可葉家上下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甚麼都做不了。
從葉秋檀染病開始,府中上下人等陸續被感染,整個葉府都是一群病入膏肓、下不了床的病人,無暇顧及其他。那時,府中症狀最輕的人是孟星河,外出採購之事自然也就落在了他的頭上。
一日,他前去藥鋪買藥時,夥計告訴他由於城中病患激增,他要的幾味藥材已經被搶購一空了。
“咳咳……那請問哪家藥鋪還能買這幾味藥材呢?”孟星河還不死心,接著追問。
“別找了,城中已經沒有這些藥材了,其他藥鋪也是一樣的,我看你呀,別白忙活了,再說了,這些藥只能緩解症狀,無法根治此病。”夥計一邊忙活手頭的事,一邊敷衍道。
孟星河本欲離去,想了想又轉過身來,似是不甘又似是怨憤道:“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只能等死嗎……咳咳……”
夥計抬頭看了看他,無奈搖頭嘆息,隨後頗有些神秘地比了個手勢,示意孟星河湊近點,低聲道:“你聽說過城北周家的事嗎?
“哪個周家?”
“城北周遠啟呀!之前聽說他全家都病得挺嚴重的,就連剛滿月的小兒子也染病去了,後來他夫人去了一趟湯谷,回來之後你猜怎麼著?全家人都好了!”
“為何會這樣?”
“聽說那裡有顆千年聖樹,消災祈福很靈驗的,你也可以去試試看。”
孟星河將信將疑,漫無目的地閒逛了一會兒後又去採購了些米、面、蔬菜之類的東西這才回府。可回到府中之後還是坐立難安,看著一家老小盡數臥於病榻之上,他只恨自己無能。思前想後,還是在黃昏時分走出了家門,坐船靠岸後僱了輛馬車徑直向湯谷的方向駛去。
三日後,他終於返回家中,還帶回了一名美豔男子。初見之時,葉家眾人竟難辨雌雄,不知該如何稱呼。
“這位是聖木教的梁右使,年輕有為,醫術高明,簡直就是菩薩在世,我的病就是他治好的。”孟星河笑臉盈盈地向大家介紹。
“咳咳……見過樑右使,家中眾人皆身染重疾,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葉晴勉強起身行了個禮,身子顫顫巍巍站不太穩的樣子,手中的絹帕上隱隱有些血跡。
葉老夫人躺在床上,處於高燒之中,整個人意識模糊,不能下地,正是危急存亡之際。
葉秋檀“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梁煜明的腿,聲淚俱下道:“梁右使,您行行好,救救我們吧!我們不想死……”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情緒感染,屋內眾人不禁悲從中來,開始低聲啜泣,一時間,偌大的廳堂被嗚咽聲淹沒。
見狀,孟星河也跪了下來:“求梁右使大發慈悲救救葉家!”說罷又猛地磕了幾個頭,額頭幾乎變成了青紫色。
梁煜明有些猶豫,在屋內來回踱步,思慮再三後終於開口道:“我也不是見死不救之人,只是……我的救治之法並非對每個人都有效。”
“為何?請梁右使明示。”
“我並非是尋常郎中,我治病救人靠的是聖樹賜予的靈力,其中蘊含玄妙的長生之力,凡人觸之則身強體健,百病不侵,對於垂死之人亦有妙手回春的奇效,但這隻對聖樹的信奉者有效,若不是真心信奉聖樹之人,即使我灌注再多靈力也不起半點作用。”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緊接著紛紛喊道:“我願意!我願意信奉聖樹。”
“這可不是嘴上說說這麼簡單,真正的信仰是要終其一生侍奉聖樹,千金不改其志,萬難不屈……”
話音還未落,葉秋檀便搶先道:“我願意終生侍奉聖樹,我願意!”接著,其他人也紛紛表示願意。
隨後,梁煜明便開始為他們舉行入教儀式,隨著指尖輕輕在額頭滑動,一種金色的奇異字型隱隱浮現又忽地消失,無聲無息嵌入骨髓之中。待所有人進行完這一步,他手持一根枯樹枝,沾取一滴白玉瓶中的水,挨個灑向大家,口中唸唸有詞,聽不真切,似是某種古老的語言。
不知為何,這一晚,眾人都睡得很是香甜,自從染病以來,似乎從未有過這樣的夜晚。在夢中,他們都看見一棵參天大樹,高不見頂,枝葉伸展到了雲端之上,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好像在指引他們向它靠近。
隔天早上,梁煜明如約來到前廳,施展功法為大家治病。在他的指導下,大家一齊席地而坐,雙眼緊閉,打坐入定,心無旁騖,心中一直觀想聖樹,沒有結束之前不可分心。不一會兒,眾人只覺得身體中湧動著一股暖流,蔓延到四肢百骸,氣血通暢,精神為之一振,心中那棵聖樹慢慢生長,從一株突破土壤的小樹苗成長為突破雲端的參天大樹,成為連線凡塵與天界的通道。
“好了,大家睜開眼吧!”
直到梁煜明的聲音傳來,眾人這才被拉回現實中,睜眼起身,只覺神清氣爽,腳步輕快,花白的頭髮也恢復成了黝黑,不僅擺脫了病魔,而且整個人由內而外年輕了不少。
葉家的事蹟在江州城中越傳越廣,越來越多人找到了梁煜明,請求他幫忙治病,他們盡數成為聖木教的信徒,漸漸地,這種瘟疫一般的絕症因為梁煜明的到來而在江州城中絕跡。此後,無人再提及此事,大家慢慢便淡忘了那個“葉家是病源”的傳言,葉家的店鋪慢慢重新開張,不久後在孟星河的經營下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