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此時此刻,整個葉府猶如盤踞於湖心島上的巨獸,沉沉睡去,不知何時才會甦醒。
藉著熹微的天光,兩人穿過月洞門,繞過曲折幽深的迴廊,來到別院中的花廳。葉青竹微微一抬手,指尖輕轉,屋內燭火依次燃起,依稀看見圓桌上還有些許瓜果和糕點,再將目光一轉,只見連續的長窗外是湖水泛起的晨霧,花葉看不真切,只能隱約望見搖曳的倩影。
一陣風起,水霧隨風漫溢至室內,一股溼冷寒意襲來,將夏日的燥熱一掃而空。
蕭雪棠一邊拾起桌上的青提往嘴裡送去,一邊漫不經心道:“看來昨日的壽宴大家都沒少喝,竟到現在還沒起床。”
看著幽幽燭光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葉青竹似乎想起了甚麼:“師妹,你先坐會兒,等我回來。”
她本還想問他去做甚麼,可話還沒說出口,他就已經走遠了。
小時候住在這個院中之時,父親閒暇時會去東南角的那個小廚房忙活一陣,做出一大桌熱騰騰的飯菜給全家人享用,現在想來已經恍若隔世,葉青竹憑著殘存的記憶,在院中摸索一陣終於找到了廚房。
先前收拾這個別院時,管家連帶著這個廚房也收拾得乾乾淨淨,但收拾之後再沒有人用過,裡面的物品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上面覆著薄薄一層灰。簡單打掃之後,葉青竹將火生了起來,又按照著記憶中父親做飯的方法,和麵、揉麵、醒面,最後成功做出了兩碗餺飥。
就在蕭雪棠已經將桌上的一碗青提吃光,正想著師兄甚麼時候回來之時,他就已經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餺飥走了進來。
“餓了吧?快嚐嚐。”說話間,他已將一碗餺飥遞到了她的面前。
碗中色彩各異的食物交相輝映,伴著清香可口的氣味吸入肺腑之間,一瞬間她只覺食慾大增,一邊吃一邊問道:“師兄,這是甚麼?怎麼我之前從沒吃過。”
“這叫餺飥。我小時候,每年除夕夜我父親都會煮給我吃。”葉青竹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著碗裡的食物,隔了半晌才拿起勺子慢悠悠地吃起來。
“可還合你的胃口?”過了一會兒,葉青竹試探著問道。
“太好吃了!”她點點頭,碗裡已經空了,連湯底都喝了個精光。
“吃飽了嗎?要不要再給你盛一碗?”
她又點了點頭,臉上猶帶著淺淺笑意,像是個饞壞的孩子。
葉青竹顧不得自己還沒吃完,立即起身前往廚房,又去給她盛來了滿滿一碗餺飥。
或許真的是太好吃了,很快,這一碗又被吃了個精光,就連葉青竹都在懷疑自己的廚藝是不是進步了?
摸了摸撐得鼓起的肚子,她忍不住打了個飽嗝,而這時,葉青竹正在慢條斯理地吃著,小心翼翼地像是在繡花一樣,但卻莫名地好看,於是她撐著下頜,就這樣靜靜看著他吃完。
這一會兒,時間似乎變得很慢很慢,直到天光大亮,晨曦的濃霧散去,嘰嘰喳喳的鳥雀啼鳴之聲此起彼伏,她這才意識到一早上已經過去了。
吃飽之後,兩人走出花廳,來到湖畔漫步,遙望著無邊無際的紅蓮,她又回想起昨夜壽宴之上的事和先前在聖木教分舵發生的事,此前一直憋在心裡的疑問忽又浮現出來,猶豫了片刻還是問道:“師兄……你知不知道為何聖木教能在葉府受到如此禮遇?”
“不單單是在葉府,在整個江州城乃至江南一帶,聖木教都是不容置疑的存在,他們的勢力遍佈各行各業,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比如……孟星河。”葉青竹輕輕一揮手,將一些米粒投到湖中,蓮葉之下便游來許多錦鯉爭食。
“師兄,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我總覺得那些聖木教的人透著些古怪,我們還是不要與他們深交為好。”
話音剛落,卻見管家急急忙忙跑了進來,滿臉通紅,氣喘吁吁道:“二公子,可算找到你了!大事不好了,萬寶閣出事了!”
“何事這麼慌張?”
“紫霄派的人打上門來了!”
葉青竹心頭一緊,道:“走,我們馬上去萬寶閣。”
萬寶閣地處江州城中繁華地段,來往行人眾多,是葉家最重要的產業,專門售賣各種神兵利器以及鍛造材料,品質上乘,價值不菲,時常有修仙者光顧,就連六大仙門之中的紫霄派也是萬寶閣的常客。
葉青竹和蕭雪棠遠遠地就看見許多人圍在了萬寶閣門口看熱鬧,似乎動靜不小。擠進人群中才看見紫霄派一行大約有六七人,正趾高氣昂地坐在門口桌椅上,店小二好吃好喝招待著,唯恐激怒他們,而他們卻在店中頤指氣使,時不時大聲呵斥,一時之間,無人膽敢踏入萬寶閣半步。
“諸位兄臺,不知我萬寶閣有何得罪之處?可否借一步說話?”葉青竹在眾人的目光下徑直走了進去,打上照面時才發現為首的人頗為眼熟,竟是當初在比試中遇到的玉面書生江籬。他今日身著一身月白色織金外袍,無暇白璧一般的肌膚竟沒有一絲血色,手上戴著兩隻瑪瑙指環和玉髓鑲金戒指,修長的指節堪堪從衣袖中露了出來,雖華貴逼人,但卻陰沉得可怕。
“俗話說得好,不是冤家不聚頭,這江州城可真小,竟能在此處遇見。”江籬斜睨了葉青竹一眼,目光冰冷,嘴角卻微微揚起,似笑非笑,手中正把玩著一隻白玉酒杯。
江籬身後的一位女弟子此刻卻按捺不住了,搶先一步站了出來:“少裝蒜了!你們這萬寶閣以次充好售賣武器給我們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上次嶽掌門為此事專程千里迢迢趕過來,你們是怎麼承諾的?如今難道想賴賬不成?”
“此前萬寶閣由我姑父打理,在下剛剛接手,難免會有諸多不明之處,諸位不妨把訴求說與我聽,畢竟沒有甚麼事是不能解決的。”
“少在這假惺惺了,以為派一個生面孔來搪塞我們就能敷衍過去了?今天就讓你們知道,我們可不是好糊弄的!”那女弟子說話間就已開始運功,以氣化劍,直指葉青竹眉心。
葉青竹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雙手結印,喚出青嵐霜鋒劍,頃刻間化解對方的攻勢並反擊回去。
江籬迅速起身,擋在女弟子身前,靈力聚於掌心,形成一張劍盾,將葉青竹的劍擋了回去,回過頭道:“你六人且退下,我來對付他。”
六位紫霄派弟子應聲後退,留出場地給二人。
“師兄,此人很難纏,真要跟他打下去嗎?”蕭雪棠對於當初在比試中為他所傷的經歷還歷歷在目。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師妹,你也退開,免得被誤傷,放心,他奈何不了我。”葉青竹囑咐幾句後便化作一道藍光衝上前去,與江籬打得難分難解。
萬寶閣大廳中的桌椅陳設皆應聲倒地,發出一陣陣“咣噹”落地的聲響,還在樓上的客商、小二、舞女紛紛奔逃下樓,看見二人打鬥之時彷彿是看見了洪水猛獸,趕緊躲得遠遠地。
雖說江籬是紫霄派弟子中的第一高手,功法霸道狠辣,出手無情,但葉青竹畢竟曾是太清門長老的得意弟子,自上次交手之後,修為又有所精進,即使對上他也不遑多讓。
兩個修仙者之間的戰鬥從室內打到室外,從地下打到天上,鬧出了不小的動靜,整整一下午都僵持不下,誰也佔不了上風。這場戰鬥不僅是對體力的消耗,更是對靈力的消耗,兩個實力相當者相遇,註定是一場持久戰。
萬寶閣上空,葉青竹臨風而立,衣袂無風自動,飲下一瓶凝香露後靈力大增。他一手持劍,一手掐訣,轉瞬之間,一團光球將兩人包裹起來,外人無法窺見其中情景。置身其中,江籬忽然察覺不妙,這顆光球是由無數長劍組成的,劍心直指自己,正蓄勢待發,下一秒就要萬劍齊發。
這是萬靈劍陣,江籬深知,這是太清門至高絕學,曾聽聞長老雲鶴便是以此成名,雖然威力巨大,但對靈力的消耗也頗大,施法者若是沒有足夠多的靈力來維持便發揮不出它應有的威力,因為這劍陣中的劍每傷人一次,數量就會成倍增長,越是久戰越有可能致敵人於死地,且敵人多半萬劍穿心,死狀悽慘。當年,雲鶴便是憑藉此功法一舉殲滅了來犯太清門的敵眾上萬人,自那之後一戰成名,這功法也成為了棲霞殿鎮殿之寶,這麼多年來,他座下也只有葉青竹和崔霖兩位弟子領悟到了其中奧義。
江籬開始小心應對,全身祭起紫色火焰,讓人不敢靠近分毫,即便是神兵利器,一旦觸碰到這火焰也會瞬間融化。
這應當就是太陰真火了!葉青竹曾在太清門所藏典籍中看見過此物,這太陰真火與無情道倒是絕配,忘情絕愛之人與此物也算是相輔相成,彼此配合能夠使威力倍增。江籬將此物煉化為護體之物也是絕妙,如今在他手中使用得爐火純青,若是平日裡,怕是真的難以對付,但今日鏖戰已久,料想他靈力也快要消耗殆盡了,就連補充靈力的凝香露怕是也所剩無幾。
儘管如此,兩人的戰鬥仍相持不下,直至午夜時分。萬靈劍陣散發出的光芒和太陰真火的紫色火焰照亮了江州城的夜空,恍若除夕夜的焰火,絢爛奪目。
“太清門萬靈劍陣也不過如此,能奈我何?”江籬出言譏諷,意圖激怒對方,讓對方露出破綻,卻未察覺,指尖已經被劃破,慢慢滲出了一滴血。
“是嗎?閣下未免有些太過自信了!”葉青竹不緊不慢道,聽來卻有些讓人膽寒。江籬眉頭一緊,這周圍的劍嚐到了鮮血的甜頭,數量開始成倍增長,一把劍分化為兩把,瞬時佈滿了萬寶閣上方的夜空,仿若千軍萬馬鋪天蓋地而來,蔚為壯觀。
其餘六位在地上觀戰的紫霄派弟子終於坐不住了,化作六道紫光衝向葉青竹,意在為江籬解困。但他們不知進入劍陣之中是何等危險之事,這功法本就適合以寡敵眾,對付一個敵人和對付一萬個敵人所耗靈力是相同的。
葉青竹居高臨下,面不改色,一個旋轉,似離弦之箭一般衝出百米之外,讓六人撲了個空,順道置六人於劍陣的中心地帶。可這六位紫霄派普通弟子哪有江籬這般見識,還不知自己已經身處險境。
“蠢貨!不是讓你們退下嗎?竟敢擅自做主跑過來,真以為你們是在助我?”江籬對著六人沒好氣道。
話音剛落,一陣大風颳過,夾帶著冷冽花香,一道慵懶妖嬈的男聲傳來:“六個人欺負一個人,今日紫霄派倒真是讓我開眼了……”
隨即一片片花瓣飄散而來,裹挾著一襲綠衣飄然而至。
葉青竹一眼便認出,這是當日壽宴之上的聖木教右使梁煜明。他怎會出現在這?
還未及細想,其中一個紫霄派弟子便開口道:“萬寶閣店大欺客,以次充好賣給我們武器,我們只不過想討回公道罷了,既然梁右使來了,那就評評理吧!”說話間,江籬臉色漸漸難看了起來,若不是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恐怕要衝上去連梁煜明一起揍了。
梁煜明略一沉思道:“此事中間定有誤會,咱們有事好商量,何必大動干戈呢?我們先下去說話吧!”
梁煜明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只是三言兩語,紫霄派一行人便乖乖聽話,暫時收手回到地面了。
“師兄,沒事吧?”見葉青竹落地,蕭雪棠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趕緊上前去遞上絲帕。
葉青竹撣了撣身上的塵土,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衫:“放心,我沒事。”隨即目光轉向紫霄派一行人,“諸位此前訂購那批武器時,葉某還未接手萬寶閣生意,是以無法親自監工,如今這萬寶閣既然由我作主,諸位大可退回殘次品,一月之內,我定然如數交付上品武器,彌補諸位損失,但若是諸位還要繼續在我萬寶閣鬧事……葉某也定當奉陪到底!”
“青竹公子年紀輕輕,做起生意來卻魄力十足,果然讓人佩服!依梁某之見,此法可行,你們就先回去,等一個月之後再來取貨吧!”梁煜明隨手甩開手中摺扇,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話裡話外卻透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威勢。
江籬眼中帶著一絲不屑,似是還想說些甚麼,但很快被其他弟子攔下,搶先道:“既然梁右使作保,我們姑且就再信你們葉家一回!”說罷,一行七人轉身化作七道紫光破空而去。
“剛才為何攔我?”一路上,江籬攥緊拳頭,心中頗有些不甘。
“那聖木教右使梁煜明來了我們有甚麼辦法?江南一帶可是他們的地界,就算是嶽掌門來了也得禮讓三分,他們勢力太過龐大,而且教中那位大祭司實力深不可測,放眼整個仙門六派,也鮮有人敢開罪他們的。”
“下次遇見,定教那小子好看!”江籬在心中默唸,指甲幾乎嵌入掌心,一股殷紅暖流順著指縫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