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他帶著她一路小跑著來到山腳另一側的主道旁，這裡已經遠離了葉家的車隊，停靠著一些小戶人家僱來的馬車，城中男男女女也皆是在此處下車，由此步行上山去。
此時正好有一個車伕要往回趕，才剛剛一拉韁繩，葉青竹便將他叫住：“這位大哥，能否捎帶我們一程？我們與家人走散了，想要搭乘你的馬車去約定的地方匯合。”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了銀子，徑直塞到了車伕手中。
車伕笑呵呵地一揮手道：“上來吧！正巧我車上還空著兩個位置，不然我今天就是想拉你們也拉不了囉……”
就這樣，葉青竹拉著蕭雪棠登上了馬車，一掀開轎簾，正如車伕所說裡面還坐著一男一女。見他們坐了上來，那兩人擠了擠，挪出空位請他們坐下。
坐穩之後，車伕一吆喝，馬車便向著來時的方向絕塵而去。
“我們這是去哪？”蕭雪棠這才開口說出心中的疑問。
“鳴鳳坡。”葉青竹轉過頭，看著她認真道。
“那是哪裡？咱們去那兒幹嘛？”
“方才我們來時路過的一個地方，我見你看得頗為起興，就想著帶你去遊玩一番，正好那裡也是城中絕佳的賞春之地。”
蕭雪棠回憶了一下，來的時候確實有個地方頗為有趣，於是當即點頭道：“好！”
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那位婦人便笑意盈盈地開口問道：“二位這是成親多久了？”
二人頗為吃驚，一時有些語塞，不知不覺間竟覺兩頰滾燙，只能暫時把目光轉向窗外。
見此情形，婦人接著道：“嗨……沒甚麼不好意思的，我與我家相公成親有幾年了，一開始也如你們這般，過段時間就覺得沒甚麼大不了了！”
葉青竹這才把目光收了回來，吞吞吐吐半天，終於道：“這位夫人，其實……你誤會了，我們並未成親。”
“沒成親？不過我看二位也快了吧！你可別小看我孫三孃的眼光，我看的準錯不了！”一邊說著，孫三娘忍不住和她的相公相視一笑。
接著她的相公又補充道：“真不是我吹牛，在我們鄉里，我娘子說的親事，那就沒有不成的。”
蕭雪棠和葉青竹只能回以一笑，以此化解尷尬氣氛。
一路上，孫三娘夫妻二人都頗為健談，絲毫沒有冷過場，而蕭雪棠和葉青竹只是順著他們的說辭應付了幾句，就這樣，時間過得飛快，眨眼間便到了鳴鳳坡。
“來，小心。”葉青竹扶著蕭雪棠跳下馬車，一邊不忘提醒她注意腳下，千萬不要絆倒。
“好嘞，二位慢走，我接著送另外兩位客人了。”車伕拱手作別，駕著馬車奔向遠方，漸漸在視線中消失成一個黑點。
天朗氣清，微風捎來花草清香，鳥雀啼鳴伴隨著嘈雜人聲傳來，目之所見皆是靚麗華美的衣衫點綴在山水花草、亭臺樓閣之間。
“師妹可知為何此地名為鳴鳳坡？”葉青竹帶著她漫步於長堤之上，漫不經心道。
她搖了搖頭：“為何？”
“每年春天，城中此地最為蔥鬱繁茂，奼紫嫣紅開遍，吸引無數鳥雀築巢，百鳥爭鳴，猶如鳳鳴九天，因而得名鳴鳳坡。”
“師兄，你是如何知曉這些的？”
“幼時貪玩，每日學堂散學之後，總要與同窗好友來此蹴鞠、投壺、打馬球、放風箏，因此對這裡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過。”
“可惜這些我都沒有玩過，體會不到師兄所說的樂趣。”說到此處，她抬起頭望向遠方，思緒飄得很遠很遠，回想起在幽都城中的時光。
看著她眼中流露出一絲落寞，葉青竹忽然想到了甚麼，於是拉了拉她的袖子道：“師妹，跟我來。”說罷便轉身向身旁的一條小徑走去。
“這是去哪？”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她略微猶豫了一下，隨即便跟了上去。
沿著這條曲折盤旋的小徑一路向前，不一會兒便登臨一處小山丘之上，此處地勢平坦開闊，居高臨下，可將整個鳴鳳坡的景色盡收眼底。再向前行進一小段路，耳邊便響起熙熙攘攘的吵鬧聲。仔細一看，前方不遠處有十數人正騎著高頭大馬在一片空地上競相馳騁，一手控制韁繩一手揮舞著一根木杆，追逐著地上一顆拳頭大小的綵球，在他們周圍還有數十名圍觀者呼喊喝彩，場面熱鬧非凡。
葉青竹快步上前，加入了圍觀者的行列，見此情形，她也湊了上去，站在葉青竹身旁。
“這便是馬球。”葉青竹指著場上正在激戰的球隊向她解釋，“兩隊對抗，每隊八人，用手中的球杆將球打入對方的球門便能得分，最終得分多的一方為勝。”
說話間，場上一身穿紫色繡服的男子縱馬疾馳，一手勒著韁繩，半個身子懸空，與另一紅衣男子堪堪側身而過，搶先將他球杆下的綵球撞開，直直地撞進了球門之中，最終使得紫繡服男子這一隊多一分勝出，場上頓時歡呼聲一片，就連蕭雪棠也忍不住跳起來高聲喝彩：“幹得漂亮！”
一旁的葉青竹倒是頗為意外，沒想到剛剛才耳聞目睹，她竟興致這麼高，不過也難得如此，很久沒有見她這麼開心了。
“師兄，我們可以去打一場嗎？”正在思慮間，她竟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葉青竹更為吃驚。
可正想開口說些甚麼，忽然感覺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葉青竹轉過頭去，只見方才那場上身穿紫繡服的搶球男子正站在面前，笑意盈盈道：“葉二，你可真不厚道，怎麼回來了不告訴我一聲？要不是今天遇見你，你打算瞞我到甚麼時候？”一邊說著一邊舉起拳頭朝葉青竹胸膛襲去。
沒成想葉青竹反應迅捷，竟讓紫繡服男子撲了個空，只能懊惱道：“怎麼？長本事了不是？”
蕭雪棠在一旁看得雲裡霧裡：“怎麼？你們認識嗎？”
這時，葉青竹才想起還沒給二人相互介紹，於是指了指紫繡服男子道：“這位是我幼時好友莊宸。”又指了指蕭雪棠，“這位是我師妹，蕭雪棠。”
莊宸這才注意到他身旁還有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於是一改方才的莽撞行徑，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在下莊宸，見過蕭姑娘。”
“見過莊公子。”蕭雪棠還了個禮。
話音剛落，背後忽然傳來呼喊聲：“莊宸，你在那邊磨嘰甚麼呢？”
應聲望去，只見另一身穿紫繡服的男子正往此處跑過來，看樣子身形魁梧，身手矯捷。待他跑到跟前，看清葉青竹的樣貌，這才驚訝道：“葉二，你回來了！”
葉青竹點了點頭，隨即向蕭雪棠介紹道：“這位也是我幼時好友，名叫董逸珩。”
董逸珩照例向蕭雪棠行了個禮，問候了一句，然後轉頭便將胳膊靠在葉青竹肩上，打趣道：“我說葉二，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回來也不打聲招呼！今天這不巧了嗎？快來跟咱哥幾個打一局，看看你長進了多少。”說著就要拉他上場去了。
蕭雪棠看著，連忙把他們叫住：“慢著！算我一個，行嗎？”
“你？你會騎馬嗎？”董逸珩吃驚地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要知道這場上打球的可全都是男子。
莊宸也勸道：“蕭姑娘，這馬球對你來說著實有些危險，要不下來讓葉兄教教你，下次你再和我們玩吧！”
“看不起誰呢？待會兒還不知道誰輸誰贏呢！”蕭雪棠一副不甘心的樣子，徑直走向了球場旁的馬廄，隨便選了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隨即躍身而起，乾淨利落地坐在了馬背上。
莊宸和董逸珩看看她又看看葉青竹，眼神之中似在發問：真的要和她打一場嗎？
沒想到葉青竹只是微微一笑：“沒事，不必擔心。”
比賽開始之後，葉青竹、莊宸、董逸珩和其他五人一隊，蕭雪棠則與另外七人一隊。一聲鑼響，駿馬賓士，綵球在眾人追逐撞擊間飛快移動。
為了照顧蕭雪棠，莊宸和董逸珩特意跟其他隊員囑咐，御馬之時要小心一些，萬不可傷著她。大家盡皆照辦，賽場之上全都小心翼翼。
可誰知蕭雪棠竟馬技嫻熟，不論如何顛簸、轉向，始終穩坐於馬背之上，揮杆之時精準有力，絲毫不遜於場上男子，半場比賽下來，竟率領她那一隊領先了一分。
“葉二，你是不是騙我們？你這師妹以前真沒打過馬球？”董逸珩驚訝之餘，忍不住在馬背上小聲嘀咕起來。
葉青竹無奈地搖了搖頭：“騙你做甚麼？”
就在這說話之間，蕭雪棠竟又進了一球。董逸珩和莊宸懊惱至極，一想到待會兒可能要輸給這個從未打過馬球的新人，兩人頓時緊張起來，暗自決定接下來要放手一搏，就算使盡渾身解數也要贏了這一局。
蕭雪棠似乎也看出了他們的心思，接下來開始更加認真起來，時不時兵行險招，或是雙手脫韁，側身擊球，或是球杆脫手，橫飛而出，直接撞球入門。好幾次旁人都為她捏了一把冷汗，以為她要摔下去了，沒想到都被她巧妙化解，促成了連連進球的勝局。就連圍觀者也不禁為她歡呼起來，一時間場面更加火熱。
最終，蕭雪棠那隊領先四分勝出，一眾隊員簇擁著她走出球場。
“蕭姑娘，留步。”忽然背後傳來呼聲，蕭雪棠轉過頭一看，是位輕裘緩帶的公子，面生得很。
“有事嗎？”蕭雪棠有些不解地問道。
“蕭姑娘，在下馮襄，今日觀姑娘球技神乎其神，心生敬佩，不知何時姑娘有空，可以相約再切磋一番，好讓我取取經。”馮襄手持摺扇，恭敬地行了個禮，“實不相瞞，在下鑽研球技約十載有餘，仍然不及姑娘萬一，這才想請教一番。”
這時，葉青竹、莊宸和董逸珩也走了過來。莊宸一看見馮襄便認出了他，還未等蕭雪棠開口便搶先一步打趣道：“喲……這不是馮公子嗎？甚麼風把你吹來了？”
葉青竹與莊宸、董逸珩三人皆知，馮家是江州一帶的鉅富商賈，大公子馮襄一向眼高於頂，不可一世，不屑於與他們結交，當即便想替蕭雪棠婉言謝絕，可還沒等開口，馮襄身後又走過來兩名嬌俏少女，爭先恐後道：“還有我們，蕭姐姐，甚麼時候能教教我們？我們也想像你一樣厲害。”
隨後，越來越多人湊了上來，不是想要結交就是想要討教，蕭雪棠和葉青竹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將他們打發走，等到脫身之時已日漸西斜。
回程之時搭乘的馬車只到菖蒲巷便將人放了下來，只因前方已然水洩不通，車水馬龍紛至沓來，遊玩一天的男女老幼盡數拖著疲倦的身子返程。此時紅霞漫天，紅色、橘色燈籠紛紛亮起，整個江州城變成一幅異彩紛呈的繁華長卷，綿延近三十里路。趁此時機，街道兩旁的小販紛紛支起小攤，無論是小食瓜果、書卷字畫還是金銀首飾、錦緞布匹，應有盡有，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沒想到師父平時讓我們練功竟在今天派上了用場！”蕭雪棠與葉青竹並肩擠在人群中，緩緩向前行去。
“師父若是知道，你把他教的功夫都用在了打馬球上，怕是會氣得跳腳吧！”葉青竹一邊走一邊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擋著過往行人，同時還不忘打趣一番。
她頓時有些想笑，佯裝一拳打在了葉青竹的臂膀上：“師兄，你甚麼時候學會這般嘲諷人了？”
葉青竹只是笑笑，低頭看見她輕顫的睫毛猶如蝴蝶翩翩展翅，一時無語。
在這擁擠的人群中行進頗為緩慢，若非是在這樣的鬧市區，兩人怕是早已御劍而去，哪裡還會受這樣的苦。心裡這樣想著，葉青竹輕輕抬起頭，視線越過黑壓壓的人頭，望見左前方不遠處有個賣春盤的貨攤，當即便扯了扯她的衣袖：“我們不如先去那邊吃點東西，等會兒人少一些的時候再走？”
她摸了摸肚子，這才發覺確實有些餓了，也到了該用晚膳的時間了，於是點點頭：“好，我們走吧！”
就這樣，葉青竹在前方人群中擠出一些縫隙，她便隨後跟上，可才走出大約四五步遠的路程，人潮開始變得更加擁擠，忽然幾名男女老幼蜂擁而上，眼看著她就要和葉青竹分隔開來。她深知，在這樣的地方分開之後定會走散，於是慌亂之中一把伸出手去抓住了他溫熱的手心，一個閃身又回到了他的身旁。
葉青竹就這樣帶著她一路從擁擠的人群中走到小食攤前，不知為何，這一路她只覺一股暖意自他的手心傾瀉而出，流向四肢百骸，如同沐浴在溫潤春風之中，百花盛放，春深似海，無邊無際。
“老闆，來兩份春盤。”直到葉青竹說出這句話，她的思緒這才抽回到現實中。
葉青竹帶著她在一旁找了個空位坐下，不一會兒老闆便將熱氣騰騰的食物呈了過來，笑道：“兩位客官慢用。”
葉青竹將她的那份推到她面前：“試試看，小心燙。”
她低頭一瞧，面前有兩份食物，其中一份以圓盤呈放，其中各色蔬菜搭配春餅，色彩紛呈，應是所謂的“春盤”，而另一份則是綠油油的嫩滑羹湯，香氣撲鼻，聞之令人食慾大增，只是不知是甚麼食物，於是指了指問道：“這是甚麼？”
“這是苦菜黃雞羹，佐以春盤食用，滋味鮮美，江南人家大多喜在春季烹食。我想師妹第一次來這江南一帶遊玩，一定要好好品嚐一下這裡的美味。”說話間，葉青竹已將羹湯端到自己面前，一邊攪拌，一邊吹氣，待到溫度適宜之時才又遞迴給她。
一口下去，山野清香之味縈繞舌尖，緊接著，醇厚、嫩滑、清爽、甘甜等等許多滋味一股腦湧現出來，是她從未品嚐過的美味。就這樣，一口接著一口，她飛快將兩份食物吃了個精光，就連葉青竹也沒能趕上她的速度。
待到兩人皆食用完畢，人潮還未退去，於是兩人又相攜在附近逛了一會兒。每每遇到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蕭雪棠的目光總是被吸引過去，但或許是不想添麻煩，每次只是看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就是這短短的一瞬，葉青竹卻看在眼裡，每次都先她一步走上前去，還慫恿道：“走，我們去看看。”
不一會兒，葉青竹手裡已經拎滿了大包小包，九連環、魯班鎖、走馬燈、升官圖……所有時興的玩意兒全都買了下來。
“師兄，我幫你拎點東西吧！”
“不用，我拎得動。”
接近亥時，兩人這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往回趕去，到了心月湖畔之時，船伕都已經收工了，葉青竹只好在附近找了艘小船，趁著月色自己划船回去。此時湖中剛剛冒出荷葉的嫩芽，細弱無力，隨風飄搖，蕭雪棠出於好奇隨手摺下一枝，放在手中把玩。
“待到大暑節氣之時，這湖中的荷花盡數綻放，彼時才是最好的賞花時節。”葉青竹一邊划船一邊道。
“反正有師兄帶路，哪裡都能找到好吃好玩的東西。”說罷，兩人相視一笑。
不一會兒，沐浴著清涼的晚風，二人登上了湖心島，回到葉府。所幸眾人經過一天的勞累奔波早已睡下，無人知曉二人此時方才回來，也無人盤問今日二人為何走散，倒是省去了一番口舌，可以快些洗漱睡下。
是夜，明月高懸，竹影婆娑，連夢也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