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寒來暑往,蕭雪棠不知不覺間已在葉府住了半年有餘,心月湖中已是蓮葉接天,荷香陣陣。
這一天,天剛矇矇亮,院外響起一陣喧鬧聲。平日裡,此處一向僻靜,不知是發生了何事,蕭雪棠帶著疑惑起身來到院中,推開門,只見形形色色的人從門口經過,男女老幼,穿著各異,甚至還有那熟悉的青綠色身影,又是聖木教的人,沒想到今日竟又遇見。他們倒是沒有注意到蕭雪棠,只是腳步匆匆從她面前走過。
葉青竹遠遠地便看到蕭雪棠站在門口,一時竟有些驚訝她怎麼起得這麼早,快步走了過去:“師妹,今日是祖母壽辰,前來祝壽的賓客眾多,是不是驚擾你休息了?”
她有些驚訝道:“原來今日是葉老夫人壽辰!我事先不知道,甚麼都沒有準備……”
“無妨,你的那一份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葉青竹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遞給了蕭雪棠。
她緩緩掀開盒蓋,裡面竟是一株千年人參,靈氣充沛,已經初具人形,絕非凡品。
“這是我在崑崙山上捉到的,帶回來又養了些時日。”
“這如此貴重的禮物……還是師兄親自獻上比較好吧?”
“放心,我另有準備。師妹這次也正好趁此機會可以認識認識府中之人,你雖來了些時日了,但甚少出門走動,許多人都還不認識你。”
說罷,葉青竹便帶路往正廳行去。
此時,正廳之中已經很是熱鬧了,葉老夫人端坐堂上,左側站著的是大小姐葉晴,右側站著的是如今葉家的掌事——姑老爺孟星河,他一身錦繡華緞,遊刃有餘地遊走於眾賓客間,一邊將大家迎進去,一邊接過賀禮,順道攀談幾句,時不時還湊到葉老夫人耳邊,不知在說些甚麼。
等到葉青竹和蕭雪棠走進去的時候,孟星河也順手接過了賀禮,但卻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似乎不甚關心,也未多說甚麼便安排他們先去席間坐下。
此時,蕭雪棠碰巧回頭看了一眼,又見五、六位聖木教打扮的男男女女相繼走了過來,孟星河對他們倒是頗為熱情,雙手接過他們呈上的賀禮,一直讚不絕口,竟引得其他人也紛紛過去圍觀,似乎是甚麼稀世珍寶,就連葉老夫人看了也喜笑顏開。
隨後進來的是謝家人,聽孟星河的語氣,這家人似乎也是江州的名門望族,葉老夫人竟親自起身迎接。蕭雪棠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位身形曼妙、步調輕盈的女子在眾人的簇擁之下款款而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江南女子的婉約空靈和書香之氣,令人見之難忘。
“這是謝家小姐謝芸姝,江州有名的大美人。”前來斟酒的家丁悄悄在耳邊告訴蕭雪棠。
話音剛落,沒想到她竟朝這邊走來,不知是否要在旁落座。
思慮間,謝芸姝已然走到了面前,微微行了個禮:“不知這位姐姐如何稱呼?我的座位正好在你旁邊。”
“我叫蕭雪棠,見過謝小姐。”她回了個禮。
不知為何,謝芸姝身後兩個丫鬟聽到蕭雪棠的名字之後開始嘻嘻哈哈,竊竊私語起來,雖不能完全聽清,但也能隱約聽見她們倆嘀咕道:“這就是二公子帶回來的那個女人。”
“眼光也不怎麼樣嘛!還以為是甚麼天仙。”
蕭雪棠剛想反駁,話到嘴邊還沒說出口,葉青竹已經走了過來,擋在了她身前:“謝小姐,今日壽宴沒有多餘的位置,還請讓你的兩個丫鬟出去候著。”
“春桃和春紅是我的貼身丫鬟,等會兒要在席間伺候我的。”謝芸姝聲音嬌俏,兩頰微微泛紅。
“今日葉府為席間每位賓客都配備了一名丫鬟隨身伺候,謝小姐應該知道的。”
謝芸姝無話可說,只好朝春桃春紅使了個眼色,兩人只能悻悻地出去了。
不一會兒,所有賓客都陸陸續續落座了,管家高呼:“壽宴開始!”
戲班開始登場表演,接著是樂工、舞女。席間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至中場時分,眾人酒足飯飽,氣氛最為熱烈,葉老夫人起身,高舉酒杯道:“諸位皆是江州城的名門望族,今日賞臉來為老身賀壽,是老身之幸,亦是葉家之幸,這一杯,我敬大家。”喝完,又繼續道,“今日也趁此機會,我向大家宣佈一件事,可能大家早就知道,我孫兒青竹回府了,雖然我兒葉槐先一步去了,但幸好我葉家還有青竹在,往後這家業就要交給他了。星河,你要好好協助青竹!”
坐在一旁的孟星河起身,恭敬道:“是!謹遵老夫人教誨。”
葉老夫人點了點頭,繼續道:“大夥兒都是我葉家多年的至交好友,往後生意上的事,也請大家對青竹多加照拂。”說罷,又是一杯酒下肚。
“葉老夫人哪裡的話,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這些年在江州,我們也沒少承蒙葉家照顧。這杯,我先幹了!”其中一賓客率先一飲而盡,接著,眾人也齊齊飲下一杯。
這時,葉老夫人來了興致,讓樂工、舞女們退了下去,宣佈行酒令開始。
“我開個頭吧!花裡黃鶯時一弄,日斜驚起相思夢。”大小姐葉晴站了出來,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
“夢裡有時身化鶴,人間無數草為螢。”
“螢火亂飛秋已近,星辰早沒夜初長。”
“長來枕上牽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
“勉旃蚤展雲凌志,莫待秋霜點鬢斑。”
“半巖冷落桂花白,一葉飄颻秋樹紅。”
“紅染花梢未是真,一川晴綠最關人。”
“人去紫臺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
……
眾人紛紛作答。
輪到謝芸姝時,她略一沉吟,眼波流轉間朗聲道:“歌呼宛轉連漁市,燈火青熒擁郡樓。”
接著是葉青竹,眾人目光紛紛投向他,只見他不慌不忙,成竹在胸道:“樓倚清風牽念遠,心隨明月寄情長。孤燈照影相思重,一曲笙歌繞畫梁。”
語罷,席間忽然響起掌聲,孟星河笑意盈盈道:“好!好一對才子佳人!謝小姐博古通今,青竹七步成詩,真乃天作之合,哈哈哈哈……”
眾人跟著附和,也接連鼓掌。其中一位聖木教徒更是盛讚道:“早就聽聞青竹公子三歲習文,七歲便會作詩,如今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一時間,壽宴之上氣氛高漲,或是竊竊私語,或是高談闊論,沒想到年少時就已聲名在外的青竹公子如今還是如此引人注目。
此時,葉青竹卻站了出來道:“家父逝世,吾自當守孝三年,著素衣,食蔬食,不論婚嫁之事,請姑父慎言!”
孟星河隔得甚遠,不知是何表情,只聽見他哈哈大笑幾聲道:“侄兒真乃至孝之人,甚好!甚好!”隨即又湊到老夫人耳邊說了幾句話,語罷便拍了拍手,一眾舞者應聲登臺,準備表演下一個節目。
蕭雪棠定睛一看,這臺上的舞者竟全是聖木教徒,雖然換了身更加華麗妖嬈的裝束,戴著面紗,但仍能一眼就看出他們的身份。正在疑惑間,帶頭的舞者朝眾人行了個禮便開始了舞蹈。
這是一種很特別的舞,準確地來說更像是某種神秘的儀式,以前從未見過,一群舞者以不合常理的節奏和姿勢旋轉跳躍,身體輕盈地好似一片片羽毛,每一個動作都毫不費力,旋即又聚攏到一起,圍成一個圈,彷彿一朵待放的花蕾。過了半晌,這花蕾才緩緩綻開,中央竟擺放著一個白玉瓶子,裡面斜斜地插著幾根乾枯的樹枝,隨著眾人舞步轉換,這幾根樹枝竟逐漸煥發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生長,枝頭漸漸結出了星星點點的花苞,散發著淡淡清輝,一陣風起,它們便如同蒲公英一般隨風而起,飄向四面八方,慢慢消失不見。賓客中甚至有人伸手去抓這些飄舞的花苞,但是展開雙手往往發現手中空無一物。
慢慢地,隨著舞蹈的進行,那樹枝越長越大,很快就變成了一人高的小樹,為首的舞者縱身一躍踏上樹枝,然後凌空而上,一個旋轉,萬千飛花如綿綿細雨一般撒向座席,一股冷冽花香襲來,眾人如墜山間花海之中,春風和煦,百花盛放,蝴蝶停在指尖不肯離去,身體竟也像萌發的種子一般開始復甦,變得輕快無比。
這是長生道功法與幻術的配合!蕭雪棠有些驚訝,聖木教竟與天心派一樣,修的是長生道,仙門六大派修習的道法各不相同,太清門修的是劍仙道,紫霄派修的是無情道,北辰宮修的是五行道,天心派修的是長生道,華陽派修的是逍遙道,萬星門修的是陰陽道,雖說大道三千,此乃世上主流的六種修仙之道,其中湧現了眾多佼佼者。可這聖木教修的長生道看起來卻與天心派大相徑庭,天心派功法多是以療愈為主,而聖木教功法大有效法天地,滋養萬物的奇效,兩者看似同出一道,但門路卻完全不同,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蕭雪棠立即閉眼沉思,集中意念,很快便擺脫了幻術的控制。一睜眼,對面的葉青竹不知何時已醒了過來,但是其他人仍然還沉迷於幻境中,包括葉老夫人。見她醒了過來,葉青竹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必驚擾他人。靜待片刻之後,幻境消散,眾人這才齊齊甦醒。
“妙哉妙哉!”孟星河一邊鼓掌一邊道,“梁右使真是神乎其技,我輩也算是開眼了!”
為首的舞者便是梁煜明,他嘴角輕輕上揚,腳尖一踮,旋即飛到了孟星河和葉老夫人面前,不知何時,手中竟已拿出一個紅色木盒,雙手為葉老夫人呈上。孟星河代為接過,略微掀開盒子,瞧了一眼,只見盒中歪歪斜斜地躺著一根樹枝,隨即臉上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抬頭道:“多謝梁右使抬愛!如此厚禮相贈實乃我葉府之幸啊!”
梁煜明只是拍了拍孟星河的肩膀,輕描淡寫道:“言重了,應該的。”語罷便領著聖木教眾人先行離去,只留下了一道碧影。
他們離去之後,其他歌舞伎繼續上臺表演,一眾賓客一直暢飲至深夜時分還意猶未盡,直至亥時已過,這才盡數散去。
“葉公子不必相送了,我的馬車就在門口……我沒喝醉,改日我們再喝!”李家公子走路踉踉蹌蹌,身子左搖右晃,滿臉通紅。
葉青竹、蕭雪棠和他的僕從一左一右扶著他走出了葉府大門,一直送到渡口,把他安全送上了船這才準備回去。
剛剛轉身,忽然聽見背後傳來幽幽的呼喊聲,似是有人在呼喚著誰人的名字,聽不真切。葉青竹和蕭雪棠應聲回望,只見兩人小心翼翼地從花葉間探出頭來,正是莊宸和董逸珩。
“你們怎麼在這兒?”葉青竹走到跟前質問道。
“你不來找我們,只能我們來找你了!快上來!”說話間,莊宸拉住葉青竹的手臂,使勁一拽,把他拽上了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