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商隊按照約定的時辰出發了,雲鶴跟隨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啟程前往天州。一路上風和日麗,暖風撩人,坐在馬車上不由地讓人想打瞌睡。
雲鶴醒來之際已到了兩百多里外的孟陽城了,商隊要在此處稍事休整、飼餵馬匹之後再出發。
“轟隆……”
雲鶴剛剛跳下馬車,一記驚雷和閃電便在頭頂炸開,緊接著,大雨傾盆而下。
“這天怎麼說變就變?上午還豔陽高照呢!”同行的商人一邊埋怨一邊朝客棧跑去。
大家一時間手忙腳亂,紛紛跑去避雨,生怕腳下慢了一步被淋成落湯雞。
“掌櫃的,有甚麼好酒好菜給大傢伙都上上來!”帶頭的萬老闆一吆喝,夥計和掌櫃連忙出來招呼大家。
一頓酒足飯飽之後,雨勢還未停歇,直至申時,天色一片晦暗,恍若傍晚時分。眾人商議,今日就暫住客棧,待明日雨勢漸小再繼續趕路。大家都沒有異議,雲鶴也隨聲附和。
第二天,傾盆大雨變成了綿綿細雨,商隊按計劃繼續趕路。雲鶴坐在馬車裡,透過竹簾瞥見遠處朦朧的山水風光,似一幅素雅的水墨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可他卻愁眉深鎖,無心觀賞,心裡暗暗祈禱這陰雨天不要持續太久,不然這批貨可要遭殃了。
然而天不遂人願,這次的雨足足下了七日之久。等到達目的地時,有大半的茶葉因受潮已經不能交貨了。雲鶴親自去老主顧的府上解釋這其間的種種原因,對方看在往日交情上也沒有過多為難,以市價收了這剩下為數不多的貨物,心中無奈嘆息,看來雲家的家業是要敗落在這不成器的兒子手中了,往後這一貨源怕是指望不上了。
秦州城白露鎮上,香靈正抱著啼哭的嬰孩,婉娘躺在床上喝著一些滋補的湯藥。
“董凡這段時間走鏢去了,我天天都能過來照顧你和小軒。”香靈一邊說著一邊輕拍著懷裡的小軒,他漸漸停止了哭鬧。
“倒也不用天天往這兒跑,你家中還是需要打理的,小軒我照顧得來,你不必擔心。”婉娘輕輕放下藥碗,在枕頭下翻找了一陣,拿出一些銀兩來,“這些天你忙前忙後,又買了不少東西,這些錢你拿著。”
“姐姐這是做甚麼?你這是拿我當外人嗎?我們姐妹二人之間還提甚麼錢不錢的,你再這樣我可要生氣了!”
“你放心,我和你姐夫還存了些銀錢,總不能讓你給我們貼錢。”
香靈不接她遞過來的錢袋,自顧自地轉身就往廚房跑去,邊跑邊回頭道:“姐姐,快收起來吧!我得去燒飯了。”
婉娘無奈搖了搖頭,只好暫且把錢袋塞回枕頭下面。
天州城中,雲鶴漫無目的地遊蕩在街上,這次出來做生意沒有賺到錢,剩下的銀子剛好能用作回去的盤纏,沒有多餘的銀子用來買煉丹的材料,這樣下去家中吃穿用度也要緊張起來了。腦子裡一團亂麻,不知該何去何從,只好似飄蕩的幽魂一般鬼使神差地走進了街邊酒肆。
幾杯酒下肚,還是不解憂愁,於是便將酒杯換作了碗。等到喝得有些臉紅髮暈時,旁邊桌突然來了一群年輕人,吵吵嚷嚷,甚是煩人,點了些酒菜之後便更加肆無忌憚地高談闊論起來。
為首的黑衣男子最先開口,頗有些神秘道:“這次去崑崙山,你們可想好了?早做決定,早點準備起來,可別誤了試煉之期。”
“我……我是想去,但是聽別人說崑崙山兇險無比,妖獸橫行,沒有修為功底的凡人去了便會迷失方向,最終被妖獸吃掉。”左手邊的青衣男子臉上滿是驚懼之色。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這可是六十載一次的試煉,若是勝出便可以被寂無真人收為親傳弟子,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從此踏入仙門第一大派,修行之路一片坦途。若是錯過這次機會,可要再等上六十載,到時候你我還在不在這世上都不一定了。”黑衣男子勸解道。
“我同意楊兄的話!如今,太清門的寂無真人乃是六大仙門中修仙造詣最高者,若是有朝一日突破大乘之境,可就羽化登仙了,那可就是真正擁有洪荒神力的存在,與天地同壽。能得他親傳,是多少修真者的夢想,就是冒險去崑崙山走一遭又何妨?”黃衣男子慷慨陳詞,語罷,將酒碗“嘭”地一聲擲於桌上。
“我……我家中還有事,就先走了,各位仁兄吃好喝好,咱們下次再約。”那青衣男子見眾人已經鐵了心了,不敢再說喪氣話,於是留下一句話後便轉身一溜煙跑了。
一眾男子並未理會他,繼續邊吃邊聊,氣氛越發熱鬧起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待這群人散去後,雲鶴心中豁然開朗。他潛心鑽研外丹之道多年,雖煉製出了不少上乘丹藥,但始終與古籍記載的仙丹相去甚遠,即使服用再多也難以真正踏入修煉正途。這世上的六大仙門神秘莫測,凡人輕易接觸不到,聽聞他們修的都是內丹,內丹之道高於外丹,雖然也曾在書中看到過內丹的修煉之道,但僅憑自己摸索,根本不得法門。如今,這麼一個大好時機可以拜入仙門第一大派太清門寂無門下,當然無論如何都要去試一試,雲鶴當即暗下決心,明日一早便啟程前往崑崙山。
崑崙山距離天州不算遠,因此有許多有識之士慕名而去,夢想著能在六十載一次的入門試煉中脫穎而出,從此踏入修煉一途,得到高人指點。
“大嬸兒,請問崑崙山往何處去?”雲鶴到了山腳不遠處,可偏偏在此處迷了路,於是隨便找了個附近的村民問路。
大嬸往左手邊指了指道:“往這兒走,走到底,穿過那片林子就能看到上山的路了。”說罷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又繼續道:“今天是甚麼日子?這麼多人問路!我說年輕人,你可要小心點,這山上有野獸出沒,你得帶點防身的傢伙。”
雲鶴點了點頭,給大嬸道了個謝便轉身頭也不回地向前行去。
秦州城白露鎮上,這一天清晨,婉娘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披上外衣,匆匆來到院中,一開門只見隔壁邱嬸站在門口,神情略有些慌亂。
“邱嬸,有甚麼事嗎?”婉娘問道。
“李夫人,你聽說了嗎?最近官府要開始徵糧了,今年大旱,糧食本就欠收,這樣一來,咱們哪裡還能吃得上飯呀!趁現在,趕緊出去買點糧食回來囤著,你家孩子還小,可不能讓他餓著了!”
“真的嗎?”
“我老婆子甚麼時候騙過你?不信你看,大家都出來買糧食了。”
婉娘順著邱嬸指的方向望去,路邊行人比平時多了許多,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看來她所言非虛。
“邱嬸,你先去買吧,不必等我,我梳洗一下再出門。”
“那我就先走了,你得抓緊時間,說不定去晚了就沒有了。”
邱嬸走後,婉娘關起門來,回屋四處翻找了一陣,把剩餘的銀兩都收集在一處,清點了一下,總共還有二兩銀子了。本以為可以撐到雲鶴做完生意回家,沒想到突然遇到這樣的變故。若是剩下的銀子買了糧食,這個月就沒有閒錢了。
婉娘咬了咬牙,一狠心,開啟了自己的首飾盒,這裡面裝的都是當初一件一件攢下來的心愛之物,有的是自己買的,有的是他人相贈。如今,已不再身處繁華場,還要這些東西何用呢?
婉娘將其中部分首飾打包,拿去當鋪換了銀錢,買了些糧食、松油、布匹回家。再過些日子,天氣要轉涼了,該給軒兒縫些厚衣服、厚被子了。
最近這些日子不知怎的,香靈也不往這邊跑了,興許是家中有事耽擱了吧!雖說是親姐妹,但也不好意思一直麻煩她,所以這些日子,婉娘都親自去集市採買東西。
可能真如邱嬸所說,受到徵糧和糧食欠收的影響,這集市上各種東西都開始漲價了,米、面、蔬菜、水果的價格都翻了倍,飯館裡就連一碗麵都是平時價格的三倍。
“再這樣下去就要吃不起飯咯……”街邊詢價的大爺大聲抱怨道。
是啊,再這樣下去,日子還怎麼過呢?婉娘暗暗祈禱這危機能快些過去。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半個月,一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婉娘還在睡夢中就被院外的動靜吵醒了,軒兒被吵醒後就開始哇哇大哭,婉娘把他抱在懷裡哄了好一陣才安靜下來。這時,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婉娘披上一件外套就跑去院中,一開門只見邱嬸站在門口,身後的鄉間小路上擠滿了人,大家一路推搡著小跑,向出城的方向而去。她從未見過這僻靜的鄉間有如此熱鬧的場面,就連集市上也從未如此熱鬧過。
“邱嬸,他們這是去做甚麼?”
“李夫人,你趕緊收拾收拾東西隨大夥一起逃去附近的夕嵐城吧,秦州已經沒有糧食了,西邊有些鎮上的人已經開始吃樹根樹皮了,再不走就要餓死在這兒了!”邱嬸焦急的心情溢於言表,她身後還站著她的丈夫、兒子、兒媳,他們身上都揹著又大又重的包袱,跟那些逃亡的人群一樣。
婉娘愣了愣,朝邱嬸點了點頭道:“你們先走吧,我隨後就跟上來。”
邱嬸有些懷疑,繼續勸道:“李夫人,你就聽我一句勸吧!別等著你家那口子了,他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你在這裡等著他只有餓死的。再說了,這裡鬧饑荒的事已經傳出去了,暫時沒有人會往這走的,就算他要回來肯定也得等這饑荒過去了,到時候你再回來也不遲。”
“夫人,你就聽我娘一句吧,趕緊走!”邱嬸的兒子也出言勸解。
婉娘想了想才道:“放心吧,我就算不顧自己也要顧著軒兒,你們已經收拾好行李了,就先走吧!我還沒收拾呢,等收拾好了馬上就走,應該很快能跟上你們。”
聽她這樣說,邱嬸一家這才放心離去,轉身沒入逃亡的隊伍,一路向東城門行去。
婉娘回屋去趕緊收拾了一些衣物和其他必要的東西,低頭看了看錢袋,裡面已經所剩無幾。環顧四周,這屋子裡這麼多東西都帶不走,不知回來時,會是甚麼樣?看著看著,目光忽然落在了那角落裡靜靜躺著的紫檀木琵琶,雖然已經蒙了層灰,但仍掩不住它的精緻華麗。它已經跟隨主人十年之久,難道今日要將它撇下嗎?
婉娘心中有些不忍,走過去將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這逃荒的路上肯定是帶不了這麼一個重物的,只能為它另尋一個主人,希望他也能好生對待它。
穿過擁擠的人群,婉娘終於來到集市上的當鋪。這鋪子雖開著,但頗為冷清,她四處看了看才發現掌櫃正俯著身子在櫃檯下面收拾行李。
“馮掌櫃,我要典當些首飾和這個琵琶。”
馮掌櫃聞聲抬起頭來,直了直身子道:“喲……這不是李夫人嗎?不趕緊去逃難,來這兒做甚?現在拿著銀子也沒地方用呀!”
“這些都是跟隨我多年的寶貝,這次肯定是帶不走了,它們與我也算有緣,算是善始善終吧,我總要為它們尋個好去處,不管值多少銀子,馮掌櫃,你就收下吧!來日定要為它們尋個好主人。”
“這……我就實話跟你說吧,這次咱們一離開,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回來,到時候我可不敢保證我這鋪子還在,這鋪子裡的東西還在,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說罷,婉娘伸手將首飾盒和紫檀木琵琶遞了過去。
馮掌櫃接了過去,開始細細端詳,過了半晌才抬起頭來,比了個“三”的手勢。
“三百兩?”婉娘估摸著應該能值這麼多。
馮掌櫃搖了搖頭,道:“三十兩。”
“掌櫃的,光我這紫檀木琵琶就至少值二百五十兩,你要不要再仔細看看?”
“不必看了,李夫人,這可比不得平時,這是非常時期,只有糧食才是最值錢的,其它東西它都得降價,我這鋪子裡的寶貝還不是一樣,全都貶值了,不信你可以再去其他鋪子看看。”
此時再去其他鋪子似乎不合時宜,且不說其他鋪子開沒開門,就算是開了,要穿過外面這些逃難的人群尋過去也並非易事,不僅費時,而且費力。
婉娘望了望門外灰濛濛的天,陰沉得可怕,厚重的雲層將太陽包裹起來,只有幾縷慘淡的光線逃離雲層,投射在臉上、身上,竟沒有絲毫溫度。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感受一下白露鎮這氤氳著淡淡清香的潮溼空氣。
片刻後,她睜開眼,淡淡地對馮掌櫃說了一句:“好。”
回家後,背上包袱,抱著軒兒,婉娘轉過身再看了這小院最後一眼。天大地大,唯獨此處是“家”,顛沛流離半生,終得此處落腳,本以為這一方小院便是餘生安歇之所,誰知這麼快就要離開,心中縱有千萬不捨,也只能再多看一眼,旋即便轉身沒入逃難的人群,彷彿一滴水沒入江河,隨著洶湧波濤翻滾向前。
崑崙山不愧為天下第一仙山,風貌雄奇,地勢險峻,聞名而來參加試煉的人中有一大半到了半山腰就不敢再往前,紛紛折返。可偏偏雲鶴是個例外,他孤身一人,花費近月餘的時間,從山腳一路攀上了半山腰,中途逃過了猛獸追擊,翻越了懸崖峭壁,穿越了寒冷的霧凇林海,如今已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除了他之外,大約還有十餘人到達了半山腰。一開始在山腳下時,僅僅目之所見就有大約有百餘人參加試煉,如今,他們中的大多數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想來也不勝唏噓,果然大多數凡夫俗子終究還是與仙門無緣。
“過了這山腰,再往上的路只會更難走。”在登山途中碰巧與雲鶴相遇的書生齊遠莘坐在篝火旁一邊加木柴一邊道。
“既已決定上來,豈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前方的路再難也要走下去。”夜晚的崑崙山,寒氣襲人,雲鶴坐在篝火邊上,伸出手去,迫切地想讓冰涼的手掌心感受一下火焰的溫暖。天氣漸涼,不知婉娘和軒兒是否置了新衣,離家這麼久了,不知他們是否還安好。
“說的對!我與雲兄共勉!”說話間,齊遠莘翻找出一件裘皮大衣,作勢遞給雲鶴,“晚上天涼,這裡又天寒地凍的,我看雲兄帶的衣物不多,把我這件拿去禦寒吧,放心,我這裡還有一件。”
看雲鶴還有些猶豫,遲遲不肯接下,齊遠莘道:“又不是送給你,就是借你用一晚上,明早再還我就是了。”
雲鶴這才伸手接了過來,並道了聲謝。
這一晚,在這仙山福地,在這星穹之下,二人圍著篝火,蓋著裘皮大衣,沉沉睡去,整晚盡是好夢。
第二天醒來時,已是豔陽高照,真是個難得的晴天。雲鶴向對面望去,齊遠莘不見了蹤影。
“齊兄……齊兄……”雲鶴在周圍喊了幾聲,始終無人回應,回到火堆旁仔細一看,這才發現齊遠莘的東西都不見了,自己的乾糧也不見了,看來他已經偷偷跑遠了。在這深山雪地之中,乾糧可是比裘皮大衣更加珍貴的東西,沒了乾糧哪還有力氣爬上山去?
雲鶴坐倒在地,隨手抓起地上的一抔雪狠狠摔了出去,心中既氣惱齊遠莘這個無恥小人,也氣惱自己竟因為對方是個斯文書生就放鬆了警惕。
可氣惱歸氣惱,稍事休息片刻後,雲鶴便起身繼續前行。
趕了五天路,僅剩的乾糧吃完了,周圍有些人已經開始吃草根樹皮,而婉娘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加上一直趕路,已經體力不支、頭暈目眩,腿一軟,“嘭”地一聲跌倒在路邊。懷中的軒兒不停哭鬧,他已經一天沒喝奶了,猛烈的飢餓感突然襲來,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經受不住了。
不知昏迷了多久,婉娘迷迷糊糊醒來時發現自己靠在一棵大樹下,這是路邊的一片小樹林,夜晚時分,林子裡烏漆墨黑,她憑著僅剩的力氣撐著身子,艱難地站了起來,耳邊一片寂靜,環顧四周,軒兒不見了蹤影。
婉娘頓時便慌了神,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藉著黯淡的月光在林子裡摸索前行,一邊走一邊呼喚著“軒兒”的名字。
在林子裡走了大概五百多米,隱約可以望見前方依稀有火光,她向著那火光走去,耳邊漸漸響起嘈雜的人聲,聽不真切,大約有五、六人的樣子。她想著或許可以去問問他們有沒有看見軒兒。
越是靠近越是能聞到一股濃郁可口的食物香味,她想起了從前冬至與香靈一起吃燉肉的情形,看來那邊正在烹煮食物,一瞬間,肚子開始咕咕作響,飢餓感更甚。
“請問你們有沒有看見過一個孩子?大約兩個月大,還在吃奶。”婉娘來到篝火邊上,有六個人圍坐在篝火邊,火上吊著一口鐵鍋,裡面燉了滿滿一鍋肉,大家紛紛大快朵頤。
聞言,大家紛紛轉過頭來,其中一位樣貌約摸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邊吃邊道:“這麼快就醒了?”
這時,婉娘注意到他的碗中盛放的肉塊分明是人的手掌,看大小無疑是嬰孩的手掌,已經燉的軟爛脫骨,入口即化,他手中還拿著一截骨頭,應是嬰孩的手臂,上面的肉已經所剩無幾,他的口中塞滿了東西,尚在咀嚼。再看看其他人,他們碗中也都盛滿了骨肉,直接用手抓起來就啃食,臉上流露出一副滿足的神情,應是這肉滋味尚佳,令人回味無窮。
紅色火光映照之下,他們的神情更顯扭曲,彷彿九幽地獄中的厲鬼,時而歪嘴獰笑,時而怒目圓睜。
一瞬間,婉娘瞳孔放大,雙手捂住嘴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指著眾人道:“你們……你們是一群魔鬼!”
那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骨頭,眼神閃躲,猶豫了半晌才來到婉娘面前,蹲下道:“姑娘,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吃咱就得等死,大人死了,小孩也活不了,再說了,咱們這是逃難,帶著孩子也是個累贅,你說是不是?”說著,他將手中的碗遞到婉娘嘴邊,那碗裡的骨肉湯中還漂浮著小孩的指甲,清晰可見,“事已至此,填飽肚子要緊,聽大哥我一句勸,好好活著比啥都強!”
剛才聞到的肉香此刻只讓人覺得作嘔,婉娘一伸手,將碗打翻在地,望著散落於地的骨肉湯,彷彿看見了洪水猛獸似的,又懼又怕,尖叫、哭喊著往後退縮。
三天後,當香靈與逃難的人群行經此地時,這才發現路邊草叢中藏著一位衣衫破爛、頭髮凌亂的女子。其他路人都以為是乞丐,並沒有理會,只有香靈覺得此人頗為眼熟,湊上前去細看,這才發現此人竟是婉娘。
香靈不知為何,一段時間不見她已變得痴傻瘋癲,後來四處詢問,有一位前幾日曾行經此處的難民才告訴她,婉娘被一夥做過土匪的難民偷了銀錢和孩子,而且孩子還被他們活活煮來吃了,自此以後,她便神智不清,在此處流連,天天想要找回自己的孩子。
“姐姐,都怪我不好,前段時間董凡走鏢受了重傷,我便每日去醫館照料他,沒去看你和軒兒。後來城中開始鬧饑荒,大家都去逃難了,我料理好董凡的後事才去找你,發現你早已離去,我原以為你早些逃走,現在已經找好落腳之處了,沒想到……沒想到你如今變成這樣了。”香靈一把將婉娘摟在懷中,滾燙的淚珠一滴滴從眼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