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再次醒來之時,雲鶴躺在醫館的床上,環顧四周,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自己一人,待郎中進來送藥之時,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起婉孃的下落。郎中不知“婉娘”為何人,只告訴他,那日與他一起被送來的姑娘恢復得快些,現在已經回家了。
雲鶴當即便想要下床出門去,可一挪動身子便感受到一股劇痛襲來,差點叫出了聲。
見此情形,郎中笑了笑,囑咐道:“你就好生休養著吧!沒個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雲鶴就這樣在醫館躺了半個月。這期間,他一直在想婉娘如今怎麼樣了,他多盼望婉娘能來看看他,哪怕一眼也好,可是,直到他的傷全都痊癒了,整個人都活動自如了,也始終不見婉孃的身影。
自醫館離開後,雲鶴第一時間便跑去了千嬌閣。到了門口,腳步還沒有邁進去便聽見裡面傳來悽婉悠揚的琵琶樂聲,那是一種倔犟頑強的聲音,悽楚中帶著不甘,纖弱中帶著不屈,似在低聲傾訴,訴盡愁腸百結。
果然,一邁進大堂便看見婉娘坐在一眾樂工中間低頭彈奏,雖妝容精緻,卻還是難掩憔悴之色。遠遠望見雲鶴,她愣了愣神,手指依然在琴絃間飛快變換,一曲溪風送雨自指尖流瀉而出。
一曲作罷,趁著休息的時間,婉娘帶著雲鶴來到房間小憩。
“身上的傷還未痊癒,怎麼這麼快就去演出了?”
“媽媽催得緊,我上個月養了許久的傷,本就沒有多少銀錢進帳,這個月再不開工便要被罰錢了。”
“你也不怕上次那夥人再來找上你?”
“放心吧,上次夥計去報了官,那夥流氓地痞已經因為行兇傷人被官府繩之以法了。”
“那若是下次再遇見這種人呢?”
“我們這樣的人本就是賤命一條,想要活下去就要在各式各樣的人之間周旋,遇著這些危險是常事,能撿回一條命就不錯了,要緊的是日子還要過下去,每天都要填飽肚子。”婉娘語氣平淡,似是在說著跟自己毫無干係的事一樣。
可她越是雲淡風輕,雲鶴心裡便越難受。
“這樣的日子,不過也罷!跟我走好嗎?我們去哪都行,只要不在這兒。”雲鶴有些激動。
“還能去哪?我早就沒有家了……況且我一輩子也付不起贖身的錢。”
“多少銀錢才能為你贖身?”
“前年,千嬌閣曾有個姐姐贖身花了一千兩銀子,她還只是普通樂妓,而我如今是千嬌閣的頭牌了,不知媽媽會開出甚麼天價。”婉娘望著窗外枝頭上嬉鬧的麻雀,外面天大地大,可以自在翺翔,而這屋子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牢籠呢?
半晌無言,唯有微風拂過,窗外枝葉搖頭晃腦,發出“沙沙”聲。
一天下午,暖風習習,夏日的街巷裡瀰漫著淡淡的茉莉花香,知了藏在枝頭髮出聒噪的聲音,聽得路邊的夥計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一切跟往常並沒有甚麼不同。
今日沒有客人來找婉娘,午睡之後,按照慣例,她來到大堂坐在一眾樂工中間,開始和著樂聲彈奏琵琶。剛剛彈了幾句卻見嚴媽媽在臺下朝她招手,示意她趕緊停下手裡的活,去樓上說話。
不知嚴媽媽有甚麼要緊事,婉娘放下琵琶,帶著滿腹疑惑跟著她上樓去,剛到嚴媽媽房門口,眼角餘光卻瞥見雲鶴的背影就在走廊盡頭的扶欄邊,不知是在遙望街邊的風景還是在低頭沉思。今日倒確實有些奇怪,以往他來了都直接找她,今日來了卻沒有知會她一聲。
“進來吧!”嚴媽媽聽到了婉孃的腳步聲,知道她就站在門口。
“媽媽找我甚麼事?”婉娘邁過門檻走進房間,順手把門關上了。
“你和香靈可以走了,雲公子替你們贖身了。”嚴媽媽語氣平淡道。
一時之間,婉娘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忽地抬頭望著嚴媽媽的眼睛道:“雲公子替我們贖身了?”
話音還未落,忽然響起了敲門聲,小廝在門外道:“嚴媽媽,黃公子結賬,要你過去一下。”
“好嘞!馬上就去!”嚴媽媽一邊快步去開門一邊提高嗓門回應小廝,推開門後與小廝低語了幾句,然後便慌慌張張往外走,臨走之際才想起來還沒回答婉娘,於是回過頭來隨意敷衍道:“是的!你們趕緊收拾收拾就隨他走吧!”
嚴媽媽走後,婉娘在原地愣了愣,使勁掐了掐自己,確認是不是在做夢,直到一陣疼痛襲來才確定不是做夢,這才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雲鶴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眉梢眼角帶著春風暖意,見她來了便上前道:“我來幫你收拾收拾行李。”
婉娘沉默不語,只是開啟門邀他先進來,不慌不忙取來茶具,又沏了一壺上好的新茶,斟滿了兩杯。
“你可想好了?趁現在我還沒有邁出這扇門,你還可以反悔。”
“想好了。沒有想好我就不會來。”雲鶴直視著婉孃的眼睛,灼灼目光之下,饒是堅冰也會消弭。
本來有千言萬語,可一時動容之間竟甚麼也說不出,婉娘默默端起茶杯,一飲而盡,以茶代酒算是敬了他一杯。
二人相視一笑,箇中之意皆心領神會,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秦州城邊上的白露鎮雖不算繁華,但景色宜人,鄉風淳樸,每到秋天,瓊琚湖邊成片的蘆葦綻放,一隻只水鳥掠過,引得無數文人墨客流連駐足。
就在離瓊琚湖不遠處,雲鶴在此置辦了一處宅院,離市集不遠,也可觀賞四季湖景,算得上是大隱於市的所在了。
“夫人,今日集市甚是熱鬧,要不要一同去看看還要添置些甚麼?”
“你我近來購置宅院、添置物件已經花費頗多銀錢了,吃穿用度都已經夠了,不必再破費,倒是香靈……她剛去夫家,也不知是否習慣,我想挑個日子去看看她。”
“好,我與夫人一同前去。”
三天後,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婉娘和雲鶴一同來到鎮上最熱鬧的坊間,敲響了董家大門。
片刻之後,香靈笑嘻嘻地來開門,欣喜萬分地將兩人迎了進去。
“夫君,姐姐姐夫來看我們了。”香靈瞅了一眼還在院中練武的董凡。
董凡連忙放下手中的長棍,去洗了洗手,又去廚房端來了一盤糕點,請兩人享用。香靈手忙腳亂地泡了一壺茶,給大家各斟了一杯。
“本來還擔心你在這裡會不習慣,看今日的情形倒是我多慮了。”婉娘打趣道。
“姐姐放心,我在這裡一切都好。”香靈的臉上掛著孩童般天真爛漫的笑容。
“姐姐、姐夫不必掛心,我既然已經娶了香靈,自會待她如自家人一般,就算是我餓著也不會讓她餓著!”董凡拍了拍胸脯。
婉娘點了點頭,自是信得過他的。他是鏢局的鏢師,武功了得,月錢豐厚,雖不是大富大貴之人,但足以安然度日,加上人勤懇老實,香靈跟著他應該是不會受委屈的。
“董兄一表人才,又勤奮踏實,我們都信得過你。”雲鶴頓了頓,拿出一個木盒子來,“這次來得匆忙,只能略備些薄禮,還望董兄不要嫌棄。”
董凡接過盒子,開啟一看,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五個青花瓷葫蘆瓶,不知裡面裝的是甚麼。
雲鶴看出了他的疑惑,開口道:“在下不才,學了些外丹之術,自己在家中煉製了一些強健體魄的丹藥,對習武之人頗有助益,董兄可以試試。”
董凡欣喜萬分,兩眼放光。他早就聽聞過雲鶴煉製的丹藥有奇效,女子食之容光煥發,延緩容顏衰□□武之人食之,筋脈暢通,力拔千鈞,他早就想試試這些丹藥是否真如他人所言般神奇,可是又不好意思開口要,正好今日收到贈禮,正合心意。
“多謝姐夫!我曾聽聞姐夫您煉製的丹藥千金難求,雖煉製過程耗時耗力、原料頗為珍稀,但食之卻有意外的奇效,收受此等厚禮,董某來日必攜夫人親自登門致謝。”
“董兄不必客氣,如今我們也算是自家人了,日後再有需要隨時找我就好。”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日暮時分,雲鶴和婉娘本想告辭回家了,奈何董凡和香靈萬分熱情,一定要留二人用過晚膳再走。恭敬不如從命,二人就在董家用了晚膳,直到天黑才回到家中。
一年後,院中的石榴樹開花了,時不時會有喜鵲站在枝頭嬉鬧,閒暇時坐在樹下喝茶看書,時間過得飛快。一推開書房的窗戶便是一方小池塘,天光雲影皆納於其間,池中錦鯉日漸肥碩,吃飽之後便優哉遊哉地穿梭在假山之間。自從懷孕以來,婉娘幾乎都呆在家裡,很少外出走動了,就連採買一些生活用品也是雲鶴代勞,或者香靈來看她的時候順便買了帶過來。
“吱呀”一聲,雲鶴推開院門回來了,此時已近黃昏。
婉娘慢慢挪動著腳步迎了上去:“今日生意可還好?”一邊說著一邊接過脫下來的外套。
“託娘子的福,今日的丹藥全都賣完了,家裡的庫存也快沒了,我得快點趕製下一批了。”雲鶴快步向屋內走去。西邊的屋子沒有住人,雲鶴將它打造成了煉丹房,同時也用來儲存丹藥。
近來,雲鶴沒日沒夜地趕製丹藥,常常徹夜不眠,整晚都熬在煉丹房裡,房中桌案上全是堆積如小山一般的丹道典籍,牆上則擺滿了瓶瓶罐罐。
這一晚,雲鶴應該又要熬夜煉丹了,婉娘無奈地搖了搖頭,自顧自地回房洗漱睡覺了。之前也不是沒有勸過他珍重身體,可是他異常執著,全然聽不進去。
第二天一早,婉娘還不見雲鶴回房睡覺,有些擔心,於是便來到煉丹房,一推開門只見雲鶴趴在桌案上睡著了,身下壓著一頁頁丹方,上面全是他勾畫、備註的筆跡,腳下散落著一堆瓶瓶罐罐。不知為何,他平日裡最寶貝這些瓶瓶罐罐了,怎會將它們扔在地上?
婉娘從身後輕輕給他蓋上一件外套,生怕吵醒了他,可饒是如此,他還是驚醒了過來。
“咳咳……”雲鶴一醒來便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加上臉色慘白,眼眶發黑,更顯憔悴。
“快些回屋歇著吧,別把身體熬壞了。”
雲鶴滿臉失落之色,嘆了口氣,道:“這一批長壽丹煉製失敗了。”
婉娘將手扶在他肩上,安慰道:“沒事,下次重新來過就是。”
“重新來過……談何容易……這一批材料花費了一千兩銀子。”
婉娘努力從臉上擠出一點笑容,道:“錢沒有了,我們可以再賺,況且……我這裡還有些銀子,別擔心。”
“夫人,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你不必憂心。”
又過了幾天,這一天早上,雲鶴天還未亮便起了床,不知在院子裡搗鼓甚麼,弄出了些許動靜,把婉娘從睡夢中吵醒了。
她披上衣服,來到院中,只見院中擺著一桶桶茶葉,雲鶴正在將它們搬上馬車,她有些疑惑道:“不是說不做家中的茶葉生意了嗎?為何又將這些存貨搬了出來?”
“咱們最近不是銀錢吃緊嗎?我聯絡了一下父親以前外出經商帶我認識的一位老主顧,他願意收下這批貨。反正這貨物在咱們院中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早點出手,就當是我做最後一筆家族生意了,從此以後便潛心鑽研外丹之道。”
“生意上的事你自己想好就行……我都支援。”
雲鶴轉過身來,抱了抱婉娘,認真地看著她道:“這些貨物裝車之後,我明日便隨商隊出發去天州,這段時間不能陪在你身邊,要委屈你了。”
“放心,我有香靈照料著,總不會有事的。倒是你,孤身一人出門在外,要切記萬事小心,早日回來,我在家等你。”
雲鶴點了點頭道:“我辦完事立馬就回來,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去看望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