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馬車左搖右晃,一路顛簸著,車內二人靜靜對坐,半晌無言。許久之後,車伕停下了車,告訴他們七聖橋到了。
七聖橋邊早已遊人如織,來來往往皆是盛裝打扮的男男女女,一路談笑風生,走走停停。這是秦州城中最受歡迎的賞春之地,一到仲春時節,方圓十里皆是灼灼桃花,明媚嬌豔的花朵映紅了半邊天,半城春色盡歸於此處。
雲鶴扶著婉娘走下馬車,領著她沿河堤向桃花深處行去。
“我們這是要去哪?”婉娘在秦州城待了十幾年了,但到七聖橋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是以對此地不甚熟悉。
“等下就知道了。”雲鶴頗有些神秘的樣子,拉著婉娘一直往前走,低垂的花枝偶爾會碰到頭,二人不時要彎下腰才能透過,不過片刻,髮梢肩頭便沾滿了飄落的花瓣。
大概走出六七百米之後,可以望見不遠處有一艘畫舫停靠在河邊,船伕下了船,站在河堤上,正在朝他們招手。雲鶴帶著婉娘上了畫舫,船伕解開纜繩,撐著船便往下游駛去。
整艘船上只有船伕、雲鶴和婉娘三人。走進船艙,推開窗戶,兩岸花香便如潮水般湧入,風中夾雜著桃花、杏花、丁香、君子蘭的味道,深入肺腑,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二人隨意靠窗而坐,雲鶴找來一套茶具,沏了一壺茶,為婉娘斟滿。
“雲公子其實不用如此破費的……過去這些時日,雲公子在千嬌閣揮金如土為我捧場,我還沒有來得及說一聲‘謝謝’,今日正好藉著這大好春景,我就以茶代酒,謝過公子。”婉娘說罷便一口氣飲下杯中茶水。
“婉娘不必言謝,你的琴聲,一曲何止值千金,旁人不懂得欣賞那便罷了……更何況,錢財於我不過是身外之物。早些年,家父經商發家,攢下來一些家底,也曾教我一些經商之道,如今我也能獨當一面,繼承父親的衣缽,這些花銷不必放在心上。”
“認識這麼些時日了,還是頭一次聽雲公子提起家事,雲公子也算得上是年少有為了……其實這麼久以來,我心中一直有個疑惑,雲公子既是修真之人,為何日日流連煙花之地,既不飲酒作樂,也從不行越矩之事,難道就真的只是因為喜歡聽曲?”
“喜歡聽曲是真,但也不全是為了聽曲而去……而是……”
雲鶴吞吞吐吐半天,本來還要繼續說下去,結果被婉娘打斷道:“我與香靈幼年喪父,母親改嫁,從那以後我們便被賣到千嬌閣中相依為命,媽媽只是把我們當作賺錢的工具,我們只有聽話才能勉強在那種地方活下去。苦練琴藝、賣笑逢迎便是我們每天的生活,今日我與你遊船賞春,明日便要與他人宴飲作樂……哪有甚麼真情意,不過都是逢場作戲罷了。”
婉娘眉眼低垂,神情落寞,今日本該是一場愉快的春遊,她卻是心事重重,話裡有話。
雲鶴本欲出言寬慰幾句,這時,船伕突然高呼一聲:“到了!”
這是一座隱秘的湖心小島,島上種滿了桃花,和著暖陽微風,一望無際的深粉淺粉迎風招展,彷彿無數只即將振翅高飛的粉色蝴蝶抖動翅膀。
“我們到這裡來幹嘛?”婉娘一邊跟著雲鶴踏上小島一邊問道。
“小心腳下。”雲鶴伸出手拉了她一把,昨晚下過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現在地上有些泥濘和青苔,“傳說這裡有一株仙人種下的桃樹,已經四百歲了,向它許願很靈驗,但是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不多,我也是早年隨父親來過一次才知道的。”
“你真的相信這世上有神仙嗎?”婉娘反問。
“蕭史弄玉、陳摶羽化、朱孺子飛昇,史料記載中這麼多人飛昇成仙,也許真的有神仙吧……”
“那些興許是後人杜撰的,那桃樹說不定也就是株野生桃樹而已。”
二人邊走邊聊,不一會兒就望見了那四百歲的桃樹,它的樹幹粗壯,需要幾人聯手才能合圍起來,彎彎曲曲的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在頭頂形成一團巨大的粉色雲朵,千絲萬縷陽光從一樹繁花的縫隙處灑落,在地上形成變幻的光影。
婉娘一抬頭便望見樹枝上早已有許多善男信女留下的紅絲帶,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隔得太遠看不清楚。
雲鶴從袖中掏出兩根紅色絲帶,把其中一根遞給了婉娘,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小桌案道:“那是常年到這裡來許願的信眾留下的,我們可以過去寫。”
桌案上留有筆墨硯臺,雖有些陳舊,但好在還可以使用。雲鶴提起筆洋洋灑灑寫了數十字,然後便將紅絲帶繫了上去。
見婉娘還未提筆,雲鶴忍不住問道:“怎麼不寫?”
“……還沒有想好。”
“不急,那便慢慢想。”
“別人寫的都是甚麼呢?”婉娘望著那些紅色絲帶,若有所思。
雲鶴一個轉身便翻身飛上枝頭,隨手解下幾條絲帶後又落到地上,將絲帶遞給了婉娘。
“縱使塵途多別緒,唯願與君常相守。”
“曉風漫綰相思縷,暮雨輕縈念君心。”
“願攬清風攜歲暖,伴卿歲歲共清歡。”
婉娘愣了愣神:“看來到此處來的人都是祈求姻緣的。”
“傳說桃花仙人是掌管姻緣的神仙,這裡祈求姻緣最是靈驗。”
“……那我就不許願了,我不想祈求姻緣。”婉娘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絲帶交還給雲鶴,轉身快步離去。
雲鶴連忙追上婉孃的腳步,見她不言不語,越走越快,忍不住道:“……對不起……今日是不是惹得你不開心了?可我本意並非如此……怕你每天待在屋子裡太悶了,我本想著帶你四處走走,共賞美景,能讓你開心起來,卻沒想到事與願違,都是我安排不周,事先沒有問過你的意思。”
婉娘這才停下了腳步:“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的原因,你無需自責。”
河岸邊的桃花開得正豔,眼前人卻似乎比那桃花還要嬌豔,只是眉眼間總似有一團散不開的愁雲,讓人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望著不遠處的畫舫,婉娘頓了頓,繼續道:“雲公子,我和你不一樣,你生於富商大賈之家,身邊人對你盡是憐愛、關懷,萬事皆可順心而為,而我從小便生於泥淖之中,單單只是為了活下去就已經拼盡全力,其他事更是萬般由不得自己,情愛這種東西對我這種人來說太過奢侈……不敢想,也不願想。”
“婉娘,你不必妄自菲薄,欣賞你的人自是知曉你雖生於泥淖之中,但卻是不染塵俗的青蓮,那些不懂得欣賞的人不過是世俗莽夫,大可不必理會……”
雲鶴本還想繼續說下去,婉娘卻打斷道:“時候不早了,我們趕緊回去吧,晚了又要被媽媽責罰了。”
雲鶴只好把還未說完的話嚥了回去,先是乘坐畫舫,後又換乘馬車,一路護送婉娘回去。一路無言,一切又盡在不言中。
隔天,雲鶴還是如同往常一般來到千嬌閣,但這次卻被一小廝攔在了門口,他自稱是來找婉孃的,但小廝卻稱婉娘身體抱恙,今日閉門謝客,請他回去。
第二天,他又接著去找婉娘,這次門口的小廝還是攔著他,告訴他婉娘還沒有好,最近不見客,往後幾日都不必來了。再仔細詢問婉娘是怎麼了,感染了風寒還是其他病症,小廝一概推脫稱自己不清楚。後來幾天,雲鶴也試著去找過她,還是不出所料,都被門口的小廝以同樣的藉口攔在了門外,最後還是落寞而歸。
就這樣半個月過去了,這一段時間不見她,雲鶴過得渾渾噩噩,心裡空落落的,那日一別後始終放心不下,終是忍不住再去千嬌閣找她,心想若是她真的病了也該好了吧!
帶著她愛吃的糕點和一些滋補之物,他再次來到千嬌閣樓下,那小廝依舊守在門口,正欲上前去詢問,正巧媽媽也在門口,他彷彿看見救星一般,快步上前道:“嚴媽媽,聽說前些日子婉娘病了,現在好些了嗎?”
數日不見,嚴媽媽上下打量著雲鶴,目光最後停在了他手上拎著的糕點補品上:“呦……你對婉娘還真是挺上心,來看她還帶著這麼些東西,進來說話吧!”
雲鶴如蒙大赦,心想今天總該能見著婉娘了吧,於是跟隨嚴媽媽走進了大堂。可嚴媽媽卻沒把他往樓上帶,反而找了一處空位讓他先坐下來,隨後又坐在他的對面,語重心長道:“雲公子,我看你是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就在這事兒上犯糊塗呢?”
雲鶴愣了愣神,反問道:“嚴媽媽,此話怎講?”
“這天下女子千千萬,樣貌、琴藝賽過婉孃的大有人在,你何必一直惦記婉娘呢?你對她念念不忘也不會有甚麼結果的,畢竟她身在風月場中,又不可能做你娘子的,即使你不介意,你父母雙親能不介意?說到底你與她不過就跟這身在歡場的男男女女一樣,就是逢場作戲、露水情緣,只能圖個樂!到這裡來就是找樂子的,找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您給伺候開心了,您說是不是?”說罷,嚴媽媽拍了拍手,還未等雲鶴開口,一群濃妝豔抹、風情各異的女子便來到眼前。
嚴媽媽一招手,她們便爭先恐後地圍了上來,又是給他喂葡萄,又是給他捏腿揉肩,七嘴八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甚麼也聽不清。
嚴媽媽眼睛都笑得眯成了縫,衝著雲鶴道:“您就看看這一批姑娘有沒有滿意的?沒有我再叫一批,今天準叫您滿意!”
沒成想雲鶴卻一下子黑了臉,不僅不為所動,還趕緊逃似的抽身出來,扶額嘆道:“嚴媽媽,趕緊叫她們都走吧!我不需要。”
嚴媽媽失望至極,朝她們揮了揮手,示意她們盡數退下,又瞅了雲鶴兩眼:“我這可是為你好,你不領情便罷了,反正婉娘有別的客人了,沒功夫理你,別怪我沒好好招待你,你自便吧!”說罷便頭也不回地退下了,留雲鶴呆立在原地,愣怔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