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金府的院落擺設一如當年,沒有甚麼太大變化,甚至空置這麼多年依舊纖塵不染。庭院不見一片落葉,一株雜草,彷彿每天都有人打掃一般。
但是金府之中空無一人,也沒有任何陣法邪修的痕跡。
“沒有線索。”
幾人分頭行動,在金府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任何不同尋常的東西。虹璐皺眉道:“難道陷阱又是在地底不成?”
寒月緩緩地搖了搖頭:“不,我們再等等。”
夜幕如期而至。
在最後一縷天光落下時,彷彿某種訊號發出。原本寂靜整潔的庭院頓時冒出滾滾黑霧,血色從牆壁廊柱上緩緩流淌,建築以詭異的姿態扭曲變形。無數血色骷髏倒懸於房樑上,血水滴滴落下匯聚成溪,又以獨特的紋路流淌。濃郁的生機和怨氣煞氣在陣法之上縈繞盤旋,似乎是在融合,又似乎是要掙脫。
淒厲的慘叫聲充斥於耳,那是無數冤魂的哀鳴。帶著暗金色光芒的陣紋在血煞之中,若隱若現。
飄蕩的血色天蠶絲無意識地在陣法之中蔓延,絲絲縷縷,無窮無盡一般。只是它們卻並未像當年在血窟那般瘋狂攻擊寒月等人。
“這些血色天蠶絲失去了控制?”
“是的。”寒月一邊仔細辨認著陣法,一邊朝著金府深處走去:“金芒狐貍的反噬應該很重,但絲毫不是因為同化我失敗而造成的。”
虹璐困惑了片刻,而後恍然道:“他那麼多分身在短時間被誅殺,必然身受重創。不過三年了,他都沒有痊癒,倒是傷得比想象中的還要嚴重。”
陣法的紋路在血色下極為清晰,越靠近陣法中心的血氣越濃郁,走到最後,四人幾乎是在粘稠血水中穿行。血煞粘稠且腥氣沖天,空氣中充斥著森寒無比的邪氣。即便隔著護體靈力,行走在其間,都能感受到其中的煞意。
寒月寒聲道:“也不是裂魂大法造成的,而是——”太明尊者。
話未說完,
一聲淒厲的慘叫在前方響起,聲音尖利如針,響徹金府。
虹璐一時不防,被嚇得激靈了一下,肩上的念嵐險些被他抖落在地。
“甚麼動靜?!”
“是金藝嫻,我們過去。”
寒月眉眼俱冷,掌中釋放出一抹冰藍寒氣,濃郁如實質的血煞竟被她瞬間冰封。冰紋順著她的心意蔓延,很快在血煞之中開闢出一條通路。
寒月一馬當先,順著聲音方向飛快閃身而去。
陣法的中心所在,正是金府的禁地。
金藝嫻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樣子,她的四肢被鎖鏈緊緊鎖住,一如當年寒月被困囚時的樣子。
只是除了鎖鏈之外,金藝嫻身上還連線著密密麻麻的血色天蠶絲。無數生機和血煞在陣法之中輪轉後,匯聚到她體內,將她撐得全身浮腫,面板撕裂。
極大的痛苦讓她雙目赤紅,面容扭曲,毫無神智。
而陣法的另一端,金芒狐貍盤坐在地,身上同樣是無數殷紅的血色天蠶絲。此外,還有一束最為龐大的血色天蠶絲消失在虛空……
這些天蠶絲並非簡單纏繞,而是如同生長在他們身上一般,嵌入進血肉之中。
寒月終於認出這個陣法。
這是血祭生死陣和祭天大陣的變體。
靈力如刀,呼嘯而至。
陣法中的金芒狐貍倏然睜開眼,冷厲地看向寒月,嘴角勾起僵硬而詭異的笑:“我的好侄女,我們又見面了。真是世事難料啊,我本以為我們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呢。”
寒月:“看來你嘴裡永遠也吐不出一句真話,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又何必再假惺惺。我們能找到這裡,不就是你故意引來的麼。你想借我們的手來報復太明尊者,然後趁機融合天道,藉此飛昇。”
聽到寒月的嘲諷,金芒狐貍的笑容驟然擴大,連眼睛都露出陰詭的笑,看起來極為滿意:
“你不愧是百里蓉的女兒,只可惜,馬上就要步上你孃的後塵了。”
話音未落,他伸手成爪,無數陣紋便飛射而出,方才無意識蔓延的無數天蠶絲受到召喚,立刻迅疾飛彈而來,每一縷蠶絲都帶著毀滅般的氣息,肆虐在這片陣法之中。
寒月飛身躲閃,周身靈力迸發,銀白色的陣紋攜帶著駭人的極寒之氣,覆上血色天蠶絲,靈力衝擊帶著天蠶絲瘋狂震顫。
金芒狐貍坐地不動,漫天蠶絲化為血雨,靈敏迅猛,飛快纏向寒月等人。
念嵐顯現出麒麟本體,張口一吐便是炎炎烈火。虹璐舞動聞風槍,瞬息挑斷無數蠶絲,寒光反射在金芒狐貍眼中。
金芒狐貍雙指結印,斷開的蠶絲線瞬息連線,凝聚在天蠶絲上的磅礴靈力如箭矢般射向寒月。
寒月雙臂揮動,冰藍寒意如江水般傾洩而出,襲來的無數血色天蠶絲和上面裹挾的血煞、靈力、生機……,都被這天地寒氣剎那冰封。
寒月面容比髮絲更加雪白,氤氳的寒氣在她周身瀰漫。
“寒月,快停下!”
虹璐和念嵐直覺不妙,想要攔住她,卻被她避開。
寒月沒有理會他們,凝神抓住一縷飄蕩在寒氣之中的血煞生機,指尖用力將其碾碎。承載生機和血煞的血色天蠶絲受到衝擊,瘋狂搖晃起來。血祭生死陣的陣法紋路也變得忽明忽暗,風聲更加猛烈,猶如刀割般肆虐。
金芒狐貍嘴角溢位鮮紅血色,雙眼暗紅詭異,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你中計了。”
金芒狐貍周身蔓延出滾滾黑氣,濃郁的陰煞化為骨龍,漆黑的骨骼在黑氣的掩映下若隱若現,龐大的身軀一眼看不到盡頭,帶著悍然威壓落下。
金芒狐貍從容從地上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拍落身上的血色天蠶絲,一步一步走出陣法:“多謝你了,我的好侄女。幸虧你及時出手切斷了這些該死的絲線,要不我還不能掙脫太明這老東西的轄制呢。”
寒月的髮絲面板睫毛通體雪白,白得觸目驚心,又極為鋒銳,寒氣在她周身繚繞成型,硬生生阻隔了血煞黑氣的靠近。她神色平靜,任由極寒之氣失控蔓延,開口道:“原來這陣法不是你用來壓制自身反噬的,而是太明尊者用來控制你的。你中了太明尊者的陷阱,被困在這陣法之中無法離開,所以才故意引我們上鉤。”
金芒狐貍坦然道:“不算全部對,但也差不多了。太明想要得到我手中的生機和血煞,遁入天道之中,自然要拿出誠意來。只是他的誠意著實太大了,讓我吃了不少苦頭。
幸虧你幫了我這麼大個忙,要不然我還真沒有甚麼別的辦法了。按理說我應該看在此事的面子上,留下你一條生路,只是,你是百里蓉的女兒。而且說實話,之前你給我造成了不少的麻煩,叔叔我實在不敢留你,還是斬草除根的好。你還有甚麼遺言嗎?”
寒月抬眼,清泠泠的視線簡明透亮:“太明尊者在哪裡?”
金芒狐貍聞言,忽而大笑起來,直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哈你還真是執著啊,既然如此我便告訴你也無妨。太明那老東西就一直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你們的地脈之中呀!
天下仙門枉自自稱英才無數,卻連這點詭計都看不穿,真是一群蠢東西。
你們也不想想,地脈被封印了還一直在流失,周圍又沒有我金曦的陣法詭計,問題自然出在地脈本身啊。可惜,你來的終究有些晚,天道馬上就要塌陷,我跟太明之間的賬只能等飛昇後再慢慢算。
好了,我也算滿足你最後的遺願了,永別了,我親愛的侄女。”
話音落下,滾滾煞氣在金芒狐貍的示意下,呼嘯著蜂擁向寒月等人。
卻在這時!
銀白色的恐怖陣紋與周遭的血煞靈力相撞,發出琉璃破碎般的清脆聲。被囚禁在禁地的金藝嫻瘋狂掙扎,身上的鎖鏈不停地嘩啦作響。
血霧被強烈的靈力衝擊裹挾捲動,風起塵揚,清光萬丈。磅礴浩瀚的威壓和陣法自四面八方升起,將整個金府鎮壓其中。
血色天蠶絲一寸寸斷裂粉碎,攪弄風雲的黑氣宛若遇到剋星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金芒狐貍瞳孔驟縮,立刻要對寒月動手。
然而,它如同遭受致命一擊般砸倒在地,噴出一口粘稠的鮮血。面容極快地蒼老下來,耀眼光滑的皮毛瞬間變得乾枯暗淡起來。
“融綺也來了!”金芒狐貍看著冰冷的寒月:“你在騙我。你們切斷了琉璃域所有的地脈!”他忽而大笑起來:“原來正道仙門決絕起來,也不輸我這個邪修!琉璃域千萬凡人,在你們眼中也不過是螻蟻,為了除掉我,不惜將他們的性命置於死地。”
“你倒是敢顛倒黑白。”寒月沒有被他的話挑弄情緒,冷淡道:
“你和太明尊者修煉裂魂大法,神魂融合,共鑄分身,雙體雙生,此消彼長。我們自然沒有辦法與天下地脈對抗,唯有切斷地脈才能謀得一線生機。你身上的冤魂何止上萬,這個時候又何必假惺惺。”
“哈哈哈哈!果然是天意弄人!我當年真應該立刻掐死你!”
金芒狐貍發出嘶啞的笑:
“不過就算我失敗了,你也休想贏。沒有人可以踩著我上位!百里蓉不行,太明那老東西不行,你也不行!
你還不知道吧,陣法符咒推演到極致,是能看清天地之間的劫氣和生機的。早在百年前,大劫的劫氣便已成型。
既然你非要違拗天意,我便給你這個機會。”
他劇烈地咳嗽了半天,聲音更加嘶啞虛弱,眼睛卻更加狠厲:
“我掌控的生機地脈就在此地之下,要想消除天地之間的劫氣,唯有你深入地底萬劫炎中,以身殉道。我知道你已經得到大地陣盤,即便天道坍塌,你也能保住性命。所以,就看你如何選了。”
他一字一頓道:“你活,天地滅;你亡,天下生。”
虹璐厲聲制止道:“寒月,別信他的鬼話!”
金芒狐貍仰面大笑,鮮血一股一股從口中溢位,浸透了他的衣襟:
“哈哈哈哈信不信隨你。不過,你沒有多少時間了。太明已經吸收了大部分地脈,或許正在著手摧毀天道。我不妨再告訴你們一個訊息,太明的血魔本相就在大雅門第。你們猜猜,他還有多久會對大雅門第動手。”
虹璐怫然色變,面容煞白!
一聲巨響從天際傳來,最東南的天空處飛快升起詭異濃重的赤紅色。以那裡為起始,天地驟變。不過瞬息之間,整個修仙界都蔓延著濃郁的血氣和死氣。
天地之間的靈力飛快消退,隱於暗處的鬼怪狂歡肆虐。
金芒狐貍面色燦若金紙,笑容卻越發燦爛,聲音斷斷續續:“哈,…看來我…我猜對了,大雅門第…淪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