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春去秋來,寒月等人在大雅門第修養了整整一年。
其實在半年前,寒月等人便能自如行走了,撫浣和渝溪更是給師父傳了數次信,想要回到衡宗修養。只是不知為何,師父都來信拒絕了他們,明言沒有她的允許,他們不能擅自回宗門。
這樣不同尋常的態度,顯然很不對勁,但即便是普股散人,也沒有收到融綺的任何解釋。
渝溪和撫浣當即焦急地準備趕回衡宗,卻被普股散人攔住了:“你們師父不是無的放矢之人,她既然要你們暫時不回宗門,必然有她的道理。若是你們違背師命,反而會對她不利。”
在普股散人的幾番勸阻下,寒月等人只能壓住心中的焦急,日日修煉打坐,以求儘快恢復到全盛時期。
幸而福禍相依,重傷之後的一年內,寒月突破了下品聖階,撫浣高階下品道階,渝溪也高階聖階巔峰,距離道階只差臨門一腳。
眾人心中都鬆了一口氣,只有虹璐怏怏不樂:“怎麼你們都高階了,只有我還在原地。”
念嵐呲牙嘲諷:“可能是你天資拙劣……”話未說完,它又被撫浣敲了個爆慄。
渝溪安撫道:“你剛晉升聖階不到一年,若是修煉過快的話並非好事,反而容易根基不穩。再者,你不是也成功鑄煉道階陣盤,還領悟道階陣法了麼。修煉一途最忌操之過急,你還年少,有現在的修為已經是天賦異稟了。”
這一年來,虹璐將青龍鎮域陣修煉到極致,在道階陣盤的加持下,足以鎮守一方天地,幾乎可與赤霞峰的天階陣法相較。
只待他的修為上來,便有朝一日真能鑄就天階陣法也說不定。
想到這裡,虹璐的焦慮頓時消散了大半,得意洋洋地斜眼看向念嵐:
“哎呀,我這一年最起碼還有點收穫。不像某個胖成球的傢伙,除了體重,這一年來再沒別的長進。”
渝溪無奈地對著寒月和撫浣嘆氣,虹璐和念嵐日常掐架已經成為常態,無論他們怎麼攔,最終都是攔不住的。
念嵐的心被紮了個透心涼,這一年它確實圓潤了不少,頓時氣得炸毛,陰陽怪氣道:
“天陣跟天陣可不一樣,寒月的羲和分曜陣能覆蓋整個妖域和赤霞峰。你的陣法,呵!最多也就覆蓋個茅廁!”
虹璐反唇相譏:“那也比你只長肥膘不長修為強!”
念嵐毫不客氣:“我不漲修為怎麼,不漲修為現在的修為也比你高!”
“那還不是你吸收了我家靈脈的靈力!”
“那你怎麼不吸收?還不是因為你天資低下的吸收不了!”
……
撫浣和寒月相攜朝著外面走去。
“要勸勸他們嗎?”
“不用,等他們吵累了自己就消停了。”
“賀雨今天不在吧?”
“你找她有事?”
“沒事,我是躲著她。”寒月憂愁地嘆了口氣:“這一年她都快給我擼禿了。”
賀雨小姑娘一年來長高了不少,也顯現出了驚人的天賦。才十四歲的年紀,便是上品帝階的修為,天賦比虹璐當年更勝一籌。
但比修為更讓寒月驚心的,是她在陣法上的天賦。
發現賀雨在陣法方面的天賦實屬意外,但寒月也不得不為此感到慶幸。
那個時候她的傷還很重,無法長時間維持人形。每天除了沉睡,便是躺在病床上出神。但賀雨自從那天之後,便一有時間就來陪伴她。
小姑娘似乎對毛茸茸的東西無法抵抗,每次下學回來,都要抱著寒月揉搓好一會兒才肯去做別的事。
寒月每次稍有阻止,賀雨便會用可憐巴巴又委屈祈求的眼神看著她。寒月對此毫無抵抗力,只能躺平任她摸毛。
為了轉移賀雨的注意力,她在傷勢稍有好轉後,立刻決定用陣法吸引她。
對此,虹路憤憤不平了好久,一直唸叨她偏心。念嵐則抓住機會狠狠嘲笑了虹璐一番。
但寒月那時候已經沒有心思關注他們的爭吵了,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桌子上的小陣法吸引了。尤其是在看懂陣法的邏輯和作用之後,寒月第一次震驚到失態。
賀雨被她看得不安:“月姐姐怎麼了,是我做的陣法不對麼?哪裡不對,我可以改。”
“你的確是第一次接觸陣法嗎?”
賀雨點了點頭。
寒月心中翻起滔天駭浪,她看著賀雨擺弄出來的這個陣法,隱隱生出天下大變的恐懼感。
賀雨獨創了一個新的陣法,並且陣法的陣紋,也是她剛剛獨創的。
這個陣法十分簡單,簡單到寒月一眼就能分辨出它的功能。這個陣法等級很低,低到即便是沒有甚麼修為的凡人也能掙破。
但問題不在於陣法本身,而在於這個陣法的陣法邏輯——這是一套橫空出世前、所未有的陣法體系。
它完全改變了陣法要素。不需要陣媒陣基,不需要陣修操縱陣紋注入靈力,更不需要鑄造陣盤,只需要將幾道陣紋和靈石以某種方式擺放好,陣法便可自動運轉。
在看清陣法邏輯的一剎那,寒月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她清晰地意識到,賀雨創立的這個陣法邏輯,是完全碾壓仙門大陸現行陣法的。
此事一旦傳出去,現有的陣修之道會遭到重創甚至隕落消失,仙門大陸也必將因此而掀起更大的腥風血雨。
在發現此事的第一時間,寒月便讓人請來了普股散人。在金芒狐貍被剷除之前,此事決不能傳出去,否則賀雨危矣。
普股散人自然明白此事的意義,當即再度加強了此地的守衛。
此後半年,賀雨白天跟著族內的同輩去學堂上學修煉,晚上就來到寒月這裡一起研習陣法。在賀雨的啟發下,寒月用這套新的陣法邏輯重鑄了傳承中的所有陣法。
現在要離開了,她不知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感到不捨。
她在大雅門第的日子比在衡宗要長得多。大雅門第門風嚴謹,有很多同齡人的相伴,她是真心實意將這裡當成了第二個家。
撫浣看出了她的心情:“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待諸事解決後,我們還可以回來看看。”
寒月點了點頭,又道:“撫浣姐,此次我不跟你們一起回衡宗了,我要去一趟東溟。”
“東溟?你要去天狐族地?”
“是的。”寒月:“自從發現新的陣法邏輯之後,我便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必須要馬上回去一趟。正好我已突破聖階,也能破開東溟之外的罡風和空間亂流。”
撫浣眉頭微微皺起:“金芒狐貍對我們恨之入骨,你一個人不安全,我跟你一起。”
寒月道:“我一個人就好,宗門不知情況如何,一年未曾回去,師兄一人很有可能應付不過來。”
撫浣猶豫良久,還是覺得不放心,又道:“不如這樣,我們先陪你去東溟。等事情解決完了,我們再加急趕往衡宗。”
寒月搖頭:“這樣太耽擱了,萬一宗門那邊的形勢緊急,反而耽誤大事。”
“我跟你一起去東溟如何?”
虹璐突然冒了出來,見他們糾結這麼久,不由拍了拍胸脯:“有我在怎麼也能多一重保障,這樣可以放心了吧。”
“你?這等關頭,普股前輩會同意你出門?”
這一年來,仙門大陸的氣氛明顯變得緊張了不少,修士之間也多有防備,遠不及以前的祥和安樂。
“我娘會同意的。”虹璐篤定道:“她已經意識到了我的出色和能力,才不會一直拘束著我呢。”
念嵐十分見不得虹璐嘚瑟的樣子,但分別在即,難免不捨。它嘴皮動了動,最終壓下了吐槽的慾望。
寒月與撫浣對視笑了笑:“若是普股前輩同意了,我就帶你去東溟。”
話音剛落,虹璐便昂聲道:“好!就這麼說定了!我這就去跟我娘商量。”
按照寒月的猜測,普股前輩大半不會允許虹璐這麼胡鬧。但是,這次她卻猜錯了,普股前輩不僅點頭同意了,還給虹璐備上了不少靈草靈植和靈丹妙藥。
寒月十分不解。
普股散人神情穩肅,帶著一股凝重和謹慎:“如今不僅大雅門第嚴加整飭,加強戒備警惕,其餘仙門同樣如此,可得到的線索卻寥寥無幾。冥冥之中,我預感到天地之間必然要有一場浩劫,所有人都在這場浩劫之中。
既然尋常辦法已經無法阻止這場浩劫的發生,便只能劍走偏鋒。
你們曾數次破開金芒狐貍的陰謀,或許這一線生機就寄託在你們身上。讓虹璐跟著你們一起歷練,也算盡他的一份力氣。”
普股散人的語氣平靜從容,卻有一種託付的意味在其中。不僅寒月和撫浣她們聽出來了話中的未盡之意,虹璐更聽出來了。
他面容不由緊張起來:“娘,是不是發生甚麼事了,你是不是瞞著我甚麼了?”
普股散人目光溫和而仔細地凝視著他:“娘從來不瞞著你任何事,若是甚麼都不讓你知道,最後只會害了你。這只是我的預感,並不一定是對的,你們只要做好準備就行。事不宜遲,儘早動身吧。”
“是。”
“娘,那你一定要保重,有甚麼事一定馬上告訴我。”
“好。”
……
東溟距離大雅門第極為遙遠,寒月和虹璐一路跋涉,在七天之後才看到撥雲海的影子。
空間亂流時不時捲起罡風,聖階之下的修士進入其中,瞬間便會被罡風和空間亂流捲走。雲霧、亂流與海面形成一片天然的迷宮,再加上千百年來無數天狐前輩設下的重重陣法,任何擅入此地的人都會迷失在這裡。
寒月看著翻滾的雲海,不由想起幼時的場景。
那時她還不能化形,每天跟個被雷劈過的亂毛球般沒心沒肺,偏偏喜歡追逐這裡的雲海。雲海哪裡抓得到,她追著追著便迷失在這裡,而她的白毛與雲海混在一起,若不是仔細分辨根本看不出來。
她小時候實在被族人慣得不知天高地厚,常常在這裡玩耍嬉戲,從來沒有意識到這裡的危險。
再後來,父母沒了,族人也沒了……
寒月仰了仰頭,抑制住眼底的淚意,抓住虹璐的胳膊,朝著雲海深處走去。
靈力凝聚在掌心,陣紋一陣陣波動。
在一道巨大的罡風襲來時,寒月將陣法揮了出去。陣法凝聚的屏障與罡風相撞,呼嘯的風聲驟然咆哮嘶吼。寒月和虹璐的髮絲被罡風吹起,衣袂翻飛,周身靈力隨之明滅不定。
周圍罡風的軌跡被擾亂,變得更加無序。
雲海翻湧成浪,裹挾著海面上的水汽,一波波湧來。寒月凝神看著海面,直至一道巨浪撲去,東溟亂流之中出現了一個清晰的通道。
她立刻拉著虹璐,閃身進入通道,周遭的景象飛快變換。待到一切靜止後,雲海與罡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草叢和荒蕪的建築。
這裡就是天狐族地。
十年未曾回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大半的房屋倒塌,斷壁殘垣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植株。當年滿地流淌的鮮血化為草木的養分,沒有剩下一絲痕跡。
寒月悲從中來,眼眶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