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日光在冰晶上跳躍，反射出來的光有些刺眼。
寒月用手掌擋了擋視線，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上岸了。只不過她現在的處境有些不妙，她大半個身體被凍在冰層之中了。
四肢被凍得僵硬麻木，寒月廢了半天勁才敲開了厚重的冰塊，掙扎著從冰層中爬了出來。
她不知道被暗河裹挾了多久，更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但看這裡的環境風貌，似乎既不在琉璃域內，也不在迎錦域。
雖然成功掙脫了冰封，但皮毛上還帶著冰碴。寒月冷得全身打顫，忍不住連打了幾個噴嚏。
寒冷如附骨之疽，讓她全身都感到不適。
她必須找一個暖和的地方，然後變回人身，換一身乾爽保暖的衣服。
河邊不遠處是個小鎮。
寒月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四蹄不太協調地朝著小鎮方向小跑。
她身上除了冰碴，還有不少被河底亂七八糟東西劃出來的傷口，且被河水泡得發白，稍微一動便引發細碎的疼。
僵硬麻木、冰冷飢餓、疲憊睏倦和無處不在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寒月的精神，讓她很想找個溫暖安全的地方睡一覺。
只是這樣的地方，目前對她而言還不存在。
小鎮並不大，天寒地凍的，街道上也沒有甚麼人。
寒月不想暴露行蹤，以她現在狐貍本體的樣子，被人看到一定會被扒皮肢解，變成餐桌上的美味和保暖的毛皮馬甲。
陸續穿過幾個街道，寒月選中目標。
她靈巧地翻過低矮的院牆，從一個院子裡偷了兩件晾曬的衣服，而後飛快離開。
她不能停留在這裡。
金家不會這麼輕易放棄，一定會沿著封河上下尋找。她需要前往遠離河邊的地方，這樣才能降低被找到的機率。
……
安樂城是文心域的商貿重地，距離琉璃域頗為遙遠。這裡的道路四通八達，人口密集。南來北往的修士俠客、商旅行人都會在這裡住店歇腳，順便補充下物資。
寒月穿梭在人群之中，隨手攏了攏寬大的衣服。
她今年應該是十五歲或者十六歲，囚禁金家不見天日，她也不太確定具體被囚禁了多少年。常年被採血讓她的身形看起來只有七八歲，且骨瘦如柴。
今天天氣不太好，但幸而沒有甚麼風，只是冬日的寒冷依舊順著衣縫往人身上鑽。
寒月一路忙著逃竄，身上並沒有錢。多日的不停歇趕路，讓她更加的疲憊和虛弱，甚至連打獵野物充飢的力氣都沒有了。
道旁的包子鋪老闆掀起蒸屜蓋子，滾滾熱氣和白霧一下子逸散開，也帶給寒月短暫的溫暖，讓她忍不住有些貪戀。
肉包子的香氣撲面而來。
好餓…想吃……
寒月眼饞地看著蒸屜中蓬鬆暄軟、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很想抓一個上去咬一口。可是，她沒有錢。
腹中飢餓難耐，萬般無奈之下，寒月只能捨棄臉面。
她想要……乞討。
寒月嚥了咽口水，壯足了膽子道：“老闆，能施捨給我兩個包子嗎？”
她第一次乞討，心中緊張忐忑，不敢放開聲音。而街道兩旁人來人往，十分吵鬧，忙碌的老闆根本沒有聽到寒月在說話。
肚子餓得抽痛，寒月心一緊牙一咬，氣沉丹田大聲道：“老闆，施捨給我兩個包子！！！”
迴音一陣陣傳來。
這下，不光老闆聽見了，周圍的顧客路人也都聽見了，街道一片寂靜，眾人都停住了動作，紛紛震驚地看向她。
這年頭，要飯的都這麼豪橫了麼……
在一眾人的目光中，寒月的臉“唰”得通紅，恨不得立刻逃離這裡。但是她太餓了，只能硬著頭皮祈求地看向老闆：“我，我好幾天沒吃飯了，能施捨給我兩個包子嗎？等我有錢了一定還你。”
奈何包子鋪老闆見慣了各種說辭，擺了擺手：“小本買賣，施捨不起，去別處討飯去。”
寒月眼中的光熄滅，尷尬和窘迫讓她的臉浮現出一抹潮紅。
她伸手摸了摸餓扁的肚子，思考著要不找找哪裡有樹林子，她或許拼拼力氣能抓只野兔飛鳥。反正一路走來她都是如此墊飢的，捕獵的技巧也熟練了。
只不過越靠近仙門領域，林子裡面的兇獸靈獸越多，遠不及凡間的林子安全。
文心域已經算是半個仙門領域，林子之中很有可能存在兇獸。以她現在又累又困又餓又冷的樣子，連走路都不穩。若是不巧遇到兇獸，立刻會變成對方的盤中餐。
就在寒月猶豫不決時，忽然有人拉住了她，同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道：“老闆，來兩個包子。”
寒月回頭看去，是兩個俊朗的年輕人。
拉住她的這個眉目如畫，風姿清雅，雙頰展露輕柔笑意：“你是誰家的小孩兒呀，怎麼還穿著大人的衣服？你父母呢？”
買包子的那個高大修長，身負長劍，儒雅如風：“給，應該是餓壞了吧。”
他遞過來兩個熱騰騰的包子。
好人啊！
寒月接過包子，連忙道謝，抓在手裡便開始狼吞虎嚥。
較為高大的男子笑了下，拍了拍她的頭，又藉著袖子的遮掩遞過來了一個荷包：“看你這樣子應該是從家裡偷跑出來的吧，吃完趕緊回家吧，外面危險。”
寒月愣了一下，才接過來荷包。一捏，裡面是好幾個碎銀子。
大好人啊！
寒月心中感動：“謝謝好人，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報答你們的。”
“哈哈哈，”清雅的那個男子失笑片刻，卻也沒有打擊她，而是應承下來：“那我們就等你的報答，不過得等你長大了再說。”
這二人應該有事在身，很快便相攜離去。
直至他們身影走遠後，寒月才恍然記起她都沒問他們的姓名來歷，更如何報答呢。
吃完包子，飢餓總算得以緩解。
她也立刻穿過主乾道，找了家比較便宜的旅館，定了兩天的房間。她需要儘快休息恢復體力，並找到謀生的辦法。
旅店雖然便宜，但可以提供熱水。
寒月要了一桶熱水，窩在桶裡泡了個澡。寒冷被水中的熱意一點點驅散，痠痛的四肢和軀幹活絡開來，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寒月強撐著精神從水桶中出來，草草擦乾了身體便倒在床上陷入了昏睡。直至次日下午，寒月才一下子從夢中醒來。
她蒙楞了片刻，反應過來身在何處，肚子再度發出抗議聲，寒月連忙下樓買飯。
旅店內雖然也提供飯食，但價格頗貴，寒月買不起。
她找到食肆小店，買了兩份便宜量大的勞工飯，味道一般，但勝在價效比高。
吃飽喝足之後，寒月精神充足，決定嘗試獵殺兇獸來積攢盤纏。
兇獸區別於野獸和靈獸，是一種只有靈力沒有神智的生物，性情大多兇猛，領地意識和等級意識強烈。兇獸不僅生活在森林和野外，也常常覬覦人族的城鎮和村落。尤其是一些大型聚居兇獸，常常會獵殺獨行的旅人和修士，為禍一方。
不過，兇獸的皮毛骨骼都是煉器煉藥的好材料，有的還價值不菲。大部分修士都願意自費幫忙誅殺兇獸，庇佑一方安全。當然，獵殺的兇獸屍體也歸屬修士所有。
按照等級，兇獸可分為一到九品。高階兇獸不怎麼常見，低階兇獸倒是遍佈大陸。
寒月一路打聽著，很快便探聽到了低階兇獸頻繁出現的地方——鹿鳴森林。
這是一片小型森林，位於安樂城外兩公里處，即便是冬日裡，這裡的枯枝樹木依舊影影綽綽。冬日裡最常見的就是疾風兔子，速度快如風，且皮毛與雪相近，眼力不佳的人即便走到它們身邊都發現不了它們。
疾風兔子性情暴躁，還能快速地發出風刃，兩個板牙更是威力無比，能夠輕鬆咬斷人的指骨。
走進鹿鳴森林不久，寒月便發現了大量東倒西歪的樹木。樹根下都是被啃咬出來的木屑，一看就是疾風兔子的傑作。
不得不說這群傢伙的牙口是真好。
憑藉狐族敏銳的嗅覺，寒月很快便確定了一隻疾風兔子的方向，一路順著氣味趕過去。凌冽的寒風呼呼亂刮，氣味時有時無，幸好寒月在風的下游，不至於暴露蹤跡。
很快她便找到了目標。
這是一隻壯碩的兔子，近乎一米的身軀，兩個大板牙鋒利堅硬，正在啃食樹幹。毛色雪白蓬鬆，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若非它正在進食，還真不容易發現。
森林無人，寒月可以化為天狐本體。
雪白的毛髮同樣隱匿在雪地中，厚厚的腳墊讓她的行動沒有絲毫聲音。
但這隻疾風兔子能長這麼大不是沒有道理的，雖然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它進食的動作還是突然停下，人立而起，一雙大耳朵不停地轉動方向，捕捉周圍的聲音。
寒月一動不敢動，身軀匍匐在雪地之中，狐貍尾巴也僅僅貼附在地面上。
疾風兔子聽了半天，沒有發現異狀，可骨子裡的謹慎警惕讓它選擇轉移目標，後退一蹬便飛出去數米遠。
但好巧不巧，它選擇離開的方向正是朝著寒月而來。
巨大的白狐好似憑空出現一般，轉瞬撲向衝來的疾風兔子，鋒利的狐貍爪子立刻將其按在地上。
疾風兔子有力的後腿踹向寒月，同時發出數道風刃。
寒月擰身調轉方位，躲開襲來的風刃，卻沒能完全躲開兔子的蹬擊。
巨大兔子的全力一蹬絕對不容小覷，寒月感覺自己被重錘砸中一般，五臟六腑都移位，胸中氣血翻湧，嘴角頓時溢位鮮血。
疾風兔子掙扎的力氣極大，寒月被它帶動的身體都顛簸起來。她立刻四肢用力，一面壓制住這傢伙的後腿，一邊鉗住這傢伙的脖子。
可不能破壞了它的皮毛，她還要用它來換錢呢。
利爪鎖住疾風兔子的咽喉，任憑它如何掙扎也不放鬆，直至雙腿蹬擊越來越微弱，爪下的脈搏也逐漸消失。寒月才力竭地鬆開了束縛。
這次捕獵沒有甚麼危險，但著實費力氣，以至於大冷天的她出了一身汗。好在收穫還不錯，二品的疾風兔子，皮毛只是掉了些毛，沒怎麼破壞。
寒月恢復人形，將地上的衣服穿上，拎著碩大的兔子往城內藥器坊趕去。
疾風兔子也算是安樂城的特色兇獸，因為數量多，所以價格難免有些下跌。
寒月貨比三家，最終選擇出價最高的一家交易。
從藥器坊出來後，寒月終於體會到了甚麼叫做“兜裡有錢，心裡不慌”。她先是另外找了個旅店，付了兩天的住費，而後出門到武器行買了一個凡品大刀。
倒不是她吝嗇到在武器上省錢，而是僅憑賣疾風兔子的這點錢，根本買不起甚麼好的武器。
最後寒月找了個醫館，開了幾幅傷藥。一番買賣過後，剛到手的錢又花光了。
不過，寒月今天不打算繼續打獵了。夜晚的森林比白天危險數倍，她很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並不準備冒險。
旅店的熱水供應很及時，寒月躺進熱騰騰的水裡泡著，痠痛的肌肉在熱水熨燙下放鬆，讓她不由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疲憊彷彿在一點點地從身體中析出，逸散到水中。直至水溫開始變涼，寒月才從水裡出來，擦乾身上的水珠後，檢視傷痕。
疾風兔子踹的那一腳在腹部留下了大面積的青紫，乍一看觸目驚心。但實際上只是看著嚇人而已，天狐的生命力頑強，只要不是致命傷，養幾天就好了。
寒月將醫館開的傷藥粉末倒在傷口處，隨意抹開後，便套上衣服，思考日後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