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冰冷刺骨的風如同鋼刷般刮過臉龐，帶著荒原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腥氣與死寂。滄溟揹著雲小桃，在無邊的黑暗中亡命狂奔。他強健的雙腿每一次蹬地，都在堅硬的焦土上留下深深的凹痕，身體因劇烈的消耗和左拳傷口的毒性侵蝕而微微顫抖。背後，雲小桃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身體軟軟地伏著，肩頭那道被淬毒短刃劃開的傷口處，麻痺感正迅速向全身蔓延，冰冷的汗水浸溼了她的額髮。
“小桃！撐住！” 滄溟低吼，聲音在呼嘯的風中幾乎被撕碎。他不敢回頭，只能憑藉野獸般的直覺和聽覺，判斷著身後追兵的動向。那尖銳的骨哨聲如同催命的符咒，時遠時近，始終吊在身後，顯然“夜梟”的獵手們並未放棄，而且追蹤技巧高超，正在不斷地拉近距離，甚至可能分兵包抄。
更糟的是，遠處丘陵後那個臨時營地的火光正在快速移動，如同一條蜿蜒的火蛇，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蔓延過來！顯然，那邊的勢力也被驚動了，加入了這場圍獵。一旦被合圍，以他們目前的狀態，絕無生路。
必須改變方向，或者找到有利地形！滄溟目光如電，掃過前方。左側是更加開闊的荒原，一馬平川，毫無遮擋。右側則是一片嶙峋的、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黑色石林，怪石突兀，地形複雜。
幾乎沒有猶豫，滄溟身形一折，朝著右側黑色石林的方向衝去！複雜的地形雖然也限制他的速度，但同樣能干擾追兵的追蹤和遠端攻擊，為他們爭取到一絲喘息和擺脫的機會。
“咳咳……” 背上的雲小桃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喉嚨裡泛起血腥味。那毒素不僅麻痺肢體，似乎還在侵蝕她的經脈和靈臺，讓本就虛弱的月華本源運轉更加滯澀，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她能感覺到滄溟劇烈的心跳和沉重的喘息，能聽到身後隱約逼近的腳步聲和破空聲，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絕望感籠罩著她。
難道……就要倒在這裡了嗎？在這樣一個充滿殺戮與混亂的陌生世界，還沒來得及找到歸途，還沒來得及淨化血琴，還沒來得及……與月無塵、滄溟一起走下去。
不！不能放棄！母親的遺命，鮫人王的囑託，昭月那雙複雜而清澈的眼眸，還有月無塵和滄溟不顧生死的守護……她不能在這裡倒下！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混合著靈魂深處的不甘與堅韌，如同被點燃的火星，在她近乎枯竭的靈臺中猛然炸開！懷中的潮音聖琴，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決絕意志，竟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震顫！與此同時，眉心深處，那枚陷入沉寂的“月華之引”核心本源，也似乎被這強烈的意念觸動，冰封的表面，出現了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裂痕，一縷清涼、精純到極致的月華氣息，如同破冰的泉水，從那裂痕中悄然滲出，瞬間流遍她近乎麻痺的四肢百骸！
這縷氣息雖然微弱，卻蘊含著“月華之引”最本源的淨化與滋養之力！所過之處，那侵蝕性的毒素如同遇到剋星，發出“滋滋”的輕響，被迅速中和、驅散！肩頭的傷口傳來麻癢的感覺，麻痺感如潮水般退去。枯竭的經脈和靈魂，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這縷精純的月華，雖然遠不足以恢復，卻讓她從瀕臨昏迷的邊緣拉了回來，意識重新變得清晰！
“滄溟……放我下來……” 雲小桃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能動了，一起走！”
滄溟身形一震，感受到背後之人的氣息變化，心中又驚又喜，但他沒有立刻停下，而是咬牙道：“再堅持一下，進石林！”
身後，破空聲驟響！數支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短弩箭，如同毒蛇般從黑暗中激射而來，直取滄溟後心和雙腿！是追兵趕上來了，進入了弩箭射程！
滄溟怒吼一聲，身形在疾奔中猛地做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側向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大部分弩箭，但仍有一支擦著他的小腿飛過，帶起一溜血花。他悶哼一聲，動作卻絲毫不停，藉著翻滾的勢頭，如同炮彈般撞入了前方最近的一片密集石柱之中！
砰砰砰！弩箭釘在石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石屑飛濺。
一進入石林，光線驟然昏暗。高聳的黑色石柱形態各異，投下濃重的陰影，地面凹凸不平，佈滿了碎石和裂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更濃郁的、彷彿鐵鏽混合著陳舊血液的沉悶氣息。
“這邊！” 雲小桃強撐著從滄溟背上滑下，腳下一軟，差點摔倒，被滄溟一把扶住。她指向右側兩根巨大石柱形成的狹窄縫隙，“那裡能暫時遮擋視線！”
兩人迅速閃入縫隙。縫隙很窄，僅容一人側身透過，內部曲折，盡頭似乎是個不大的凹陷。剛一進入，雲小桃立刻背靠冰冷的石壁，閉上雙眼，全力引導著眉心那縷滲出的月華本源氣息，一邊繼續驅散體內殘餘毒素，一邊嘗試將其分出一絲，渡入滄溟體內，尤其是他腿部和拳頭的傷口。
月華本源的氣息清涼而純粹，一進入滄溟體內，立刻與他自身的水靈之力產生了奇異的共鳴，雖然無法直接補充其消耗，卻有效地遏制了毒性的蔓延，並帶來一絲清涼的鎮痛與滋養效果。滄溟精神一振，眼中幽藍光芒微閃，低聲道：“這力量……好奇特。小殿下，你感覺如何？”
“好多了，但本源消耗太大，只能暫時壓制。” 雲小桃喘息道，額角再次滲出冷汗。強行引導月華本源滲出併為人療傷，對她負擔極重。“追兵馬上就到，我們需要想辦法擺脫，或者……”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就在這時，兩人藏身的縫隙之外，傳來了清晰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以及獵血者之間低沉的、用某種喉音交流的短促音節。不止一個！至少有三人，呈扇形朝著這片石柱區域包抄過來，顯然是循著血跡和氣息追蹤到了附近。
滄溟眼神一厲，對雲小桃做了個“噤聲、準備”的手勢，自己則緩緩抽出了那柄奪來的沉重骨刀，橫在身前，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雲小桃也屏住呼吸，將所剩無幾的精神力提升到極致，感知著外面的動靜。同時，她手指輕輕撫過懷中潮音聖琴的琴身。琴身依舊冰涼，但在月華本源氣息的滋養下，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她心跳同步的搏動。
外面的腳步聲停在了縫隙入口不遠處。
“血跡到這裡就淡了……應該就在這附近。”
“小心點，那個大個子力氣大得嚇人，那個女人也有些邪門。”
“分開搜，骨三，你左邊；骨五，右邊；我守這裡。發現動靜，立刻發訊號。”
是那個白骨面具獵血者手下的聲音！他們果然追來了，而且很謹慎。
接著，是兩人分開搜尋的輕微腳步聲，漸漸遠離。但那個被稱為“骨三”的獵血者，搜尋的方向，似乎正是他們藏身縫隙的左側區域，距離極近。
滄溟和雲小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縫隙內部並非完全隱蔽，若有光線或仔細探查，很容易被發現。
就在腳步聲即將抵達縫隙左側邊緣時，異變突生！
“嘶——！”
一聲尖銳、短促、充滿了痛苦與驚駭的嘶鳴，突然從石林深處、距離他們藏身處約百丈外的地方傳來！那聲音極其難聽，彷彿金屬刮擦玻璃，瞬間打破了石林的死寂！
緊接著，是兵器出鞘的鏗鏘聲、短弩發射的機括聲、以及那個搜尋者“骨三”驚怒交加的吼聲：“甚麼東西？！啊——！”
然後是令人牙酸的、血肉被撕裂的聲音和戛然而止的慘叫。
發生了甚麼？！石林深處有東西襲擊了獵血者？
守在縫隙外的獵血者和另一個搜尋者“骨五”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短暫的寂靜後，是急促的骨哨聲和朝著慘叫聲方向快速移動的腳步聲。
機會！
滄溟和雲小桃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趁著外面獵血者被石林深處的異變吸引、注意力轉移的剎那，滄溟一手持刀，一手拉住雲小桃，如同兩道悄無聲息的影子，從縫隙的另一側（與慘叫聲相反的方向）迅速閃出，然後藉著石柱的陰影，朝著與獵血者離去方向呈直角的方向，快速潛行。
他們不知道石林深處是甚麼襲擊了獵血者，但那無疑是天賜的脫身良機。現在必須儘快拉開距離，遠離這片區域。
兩人在嶙峋的石林間穿梭，儘量選擇陰影濃重、路徑曲折的地方。雲小桃雖然恢復了些許行動力，但身體依舊虛弱，全靠滄溟半扶半拽。月華本源滲出的那一縷氣息正在緩慢消退，她必須節省每一分力氣。
身後的骨哨聲和打鬥聲（似乎獵血者與那不明生物交上手了）漸漸被拋遠，但兩人不敢有絲毫鬆懈。這石林本身就透著詭異，誰知道除了那襲擊獵血者的東西，還有沒有其他危險？
行進了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窪暗紅色的、散發著淡淡硫磺味的積水。空地對面的石壁上，有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匍匐透過的洞口，不知通往何處。
“要不要進去看看？” 滄溟停下腳步，警惕地打量著那個洞口。洞口邊緣光滑，不似天然形成，但也看不到人工開鑿的痕跡，倒像是被甚麼生物長期進出摩擦而成。
雲小桃凝神感應，懷中的潮音聖琴和眉心的月華之引都沒有特別的預警或牽引。但直覺告訴她，留在空曠地帶更危險。
“進去，至少能避一避風，也能暫時阻斷氣息。” 雲小桃低聲道。
滄溟點頭，示意雲小桃退後，自己先俯身，小心地將骨刀探入洞口攪動了幾下，確認沒有陷阱或活物潛伏，然後才率先爬了進去。洞內狹窄潮溼，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黴菌和野獸巢xue混合的氣味，但並無新鮮的血腥或危險氣息。
雲小桃緊隨其後。洞道比想象中要長，蜿蜒向下，坡度平緩。爬行了約十餘丈，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天然巖洞。巖洞有數丈見方，頂部垂下一些發著微光的鐘乳石狀物體（非尋常鐘乳石，呈暗紫色），提供了微弱的光源。洞內乾燥，一角堆著些乾枯的、不知名的植物纖維，像是某種生物的巢xue材料，但早已廢棄，積滿灰塵。
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其他出口，只有他們進來的那條狹窄通道，易守難攻。暫時安全了。
兩人都鬆了口氣，背靠巖壁緩緩坐下，劇烈喘息。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傷勢的痛苦此刻才如同潮水般湧上。
滄溟撕下衣襟，用洞內積水（小心確認無毒）簡單清洗了自己腿部和拳頭的傷口，雲小桃也再次凝聚心神，將眉心月華本源最後一絲滲出的氣息渡給他，幫助遏制餘毒。她自己肩頭的傷口在月華氣息的作用下，已不再惡化，但離癒合還差得遠。
“剛才石林裡的東西……是甚麼？” 雲小桃心有餘悸。
“不知道，但能讓‘夜梟’的獵手吃虧，絕非善類。” 滄溟沉聲道，“這石林本身就很古怪。我們暫時在此休整，但不能久留。必須儘快恢復一些體力，然後想辦法離開石林，繼續朝‘哀嚎裂谷’方向前進。月公子他……”
提到月無塵，兩人心頭都是一沉。月無塵獨自引開部分追兵，還中了毒箭，此刻生死未卜。
“月公子修為高深，智計過人，定能脫身。” 雲小桃喃喃道，像是在安慰滄溟，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她閉上眼，嘗試再次溝通眉心的月華之引核心，但那裡又恢復了冰封般的沉寂，只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錯覺般的溫暖，證明著方才的異動並非虛幻。
潮音聖琴依舊安靜，鮫人淚的牽引也模糊不清。
在這個充滿未知與殺戮的血色世界，他們如同狂風中的三粒微塵，被迫分離，各自掙扎求生。前路茫茫，歸途渺渺。唯一支撐他們的，只有彼此之間那份無需言說的信任，以及對“哀嚎裂谷”那一線縹緲希望的執著。
巖洞內，唯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洞頂那些暗紫色“鐘乳石”散發的、微弱而詭異的光芒。石林之外，黑夜正濃，獵殺與逃亡的遊戲，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