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血色征途（上）
夜幕如同黏稠的、摻了血汙的墨汁，緩緩浸透了本就暗紅的天空，將最後一絲微弱的天光也吞噬殆盡。荒原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唯有那些扭曲植物上偶爾閃爍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以及遠處天際線上某種龐大存在移動時發出的、暗沉的紅光，勾勒出這片死寂世界的輪廓。
寒風呼嘯，裹挾著砂礫和刺骨的、混雜著硫磺與血腥的溼冷氣息，如同無數冰刃刮過裸露的面板。雲小桃伏在滄溟背上，身體因虛弱和寒冷而微微顫抖。月無塵在前方引路，身影在黑暗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只有偶爾回頭時，冰藍色的眼眸會映出遠處微弱的光，如同雪原上孤獨的寒星。
他們離開碎骨集已有一個多時辰，全速朝著東北方向，也就是礦工冊子記載的“哀嚎裂谷”大致方位前進。身後，碎骨集方向的喧囂與混亂早已被荒原的黑暗和風聲吞噬，但那種被無數貪婪目光覬覦的感覺，如同跗骨之蛆，始終未曾散去。
“不能停，必須在天亮前儘可能遠離。” 月無塵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縹緲，但其中的凝重清晰可辨，“碎骨集的混亂瞞不了多久，等那些噬魂藤吃飽喝足，或者被更強的存在鎮壓，追捕我們的人很快就會重新組織起來。淨化者的價值，足以讓黑齒部甚至更強的勢力動心。”
滄溟悶哼一聲，腳下步伐穩健，但呼吸也略顯粗重。連續的戰鬥、奔逃、以及揹著雲小桃在惡劣地形中長途跋涉，即便以他強橫的體魄，也開始感到壓力。更麻煩的是，此界環境對水靈之力的壓制和侵蝕，讓他如同離水的魚，力量恢復異常緩慢，消耗卻極大。
雲小桃努力保持著靈臺一絲清明，虛弱地調動著體內近乎枯竭的月華本源，試圖從中剝離出最細微的、能滋養身體的能量。但月華本源自身也在穿越和淨化儀式中受損嚴重，此刻如同風中的殘燭，勉強維持不滅已是不易，反哺之力微乎其微。潮音聖琴、潮汐碎片、鮫人淚全都沉寂，唯有眉心的月華之引核心本源，如同冰封的泉眼，雖然蘊含著浩瀚的力量，卻被層層“堅冰”（此界規則壓制和自身的虛弱）封鎖，難以引動。
“月公子，你的傷……” 雲小桃注意到月無塵行走間，身形偶爾會有極其細微的凝滯，左側肩胛處的衣物顏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
“無礙，些許寒氣反噬，壓制得住。” 月無塵沒有回頭，聲音平靜。但云小桃知道，在“無間血獄”這種地方強行催動冰寒之力，無異於在滾油中投冰，不僅消耗巨大，更會引來此界混亂暴烈力量的瘋狂反噬與侵蝕。他此刻承受的壓力，恐怕不比她小。
三人沉默著，在無邊的黑暗與寒風中跋涉。腳下是堅硬龜裂的焦土，時而需要跨過深不見底的溝壑，時而要繞過散發著腐臭氣息的暗紅水窪。黑暗中，不時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那是夜行魔物在活動，閃爍著貪婪或好奇光芒的眼睛在遠處陰影中明滅不定。但或許是三人身上尚未完全散盡的、混合了血煞的偽裝氣息，以及滄溟那毫不掩飾的兇悍氣勢，讓這些低階魔物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前方有火光。” 又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走在最前的月無塵忽然停下腳步，低聲道。
雲小桃和滄溟立刻警惕望去。果然，在左前方數里外，一片低矮的丘陵後面，隱約有跳動的橘紅色光芒透出，並非自然磷光，而是篝火的光芒。隱約還能聽到隨風飄來的、模糊的喧譁與嘶吼聲，似乎規模不小。
“是路過的商隊？還是另一處聚集地？” 滄溟皺眉。
“不像商隊，沒有車馬痕跡，聲音也過於雜亂暴戾。” 月無塵觀察片刻，搖頭，“更像是一個臨時營地，或者……狩獵隊伍的據點。繞過去，不要驚動。”
三人正欲轉向，繞開那片有火光的區域，忽然，一陣急促而尖銳的、彷彿某種骨質哨子吹響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他們側後方的黑暗中傳來！
嗚——嗚——！
聲音淒厲刺耳，穿透力極強，在寂靜的荒原上傳出老遠。
“是獵血哨！” 月無塵臉色驟變，“我們被盯上了！是專門追蹤獵物的‘獵血者’！”
話音剛落，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他們後方和側翼的陰影中竄出！速度極快，動作矯健無聲，顯然擅長潛行與追蹤。他們並非從碎骨集方向追來，而是一直潛伏在荒原中，如同耐心的蜘蛛，等待獵物踏入網中。
藉著遠處營地火光的微弱映照，可以看到這些“獵血者”大約有七八人，裝束統一，皆身著貼身的暗色皮甲，臉上塗抹著油彩，手中持著短弩、淬毒匕首、套索等適合追蹤獵殺的工具。為首一人身形瘦高，臉上帶著一個白骨面具，面具眼孔後，一雙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正死死鎖定在雲小桃身上。
“果然是‘淨化者’，氣息雖然微弱，但很純。” 白骨面具獵血者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碎骨集那邊的蠢貨搞砸了，倒是便宜了我們‘夜梟’。乖乖束手就擒，可以少受點苦。反抗的話，我們只留完整的‘貨’，‘配件’如何處理，就不好說了。” 他口中的“配件”，顯然指的是月無塵和滄溟。
“夜梟……” 月無塵低語，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是活躍在這片荒原上的、頗為難纏的獵血者隊伍，專門為各大勢力捕捉特定的“貨物”，手段殘忍，行蹤詭秘。
被這樣的專業獵手盯上，遠比面對碎骨集那些烏合之眾要危險得多。
“滄溟，帶小桃先走，東北方向，不要停！” 月無塵瞬間做出決斷，上前一步，擋在獵血者與滄溟之間，冰藍的眼眸中寒光大盛，“我來斷後！”
“你一個人不行！” 滄溟低吼。
“走！” 月無塵厲喝，不容置疑。與此同時，他雙手猛地向兩側一揚！無數細如髮絲、卻堅韌鋒銳無比的冰藍色絃線，如同瞬間綻放的冰蓮，以他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絃線並非直接攻擊獵血者，而是在空中交織、勾連，瞬間在方圓十丈範圍內，佈下了一張極其複雜、肉眼難辨的冰弦羅網！羅網封鎖了大部分閃避空間，並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延緩敵人的動作。
這是極其消耗靈魂之力和冰寒本源的大範圍控制技法，顯然月無塵準備拼命了。
“雕蟲小技！” 白骨面具獵血者冷哼一聲，揮手示意。兩名獵血者立刻舉起手中短弩，弩箭箭頭上塗抹著幽藍色的毒液，對準了月無塵。另有兩名則身影一晃，如同融入了陰影，竟試圖從冰弦羅網的縫隙中穿行繞過，直撲滄溟和雲小桃。剩下的則從兩側迂迴，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
滄溟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一咬牙，揹著雲小桃，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朝著東北方向狂奔！他必須儘快拉開距離，讓月無塵有機會脫身。
“想走？” 白骨面具獵血者身影如煙，竟然後發先至，以一種詭異的身法，避開了數道冰弦的攔截，瞬間逼近到滄溟身後數丈，手中一柄狹長的、泛著綠光的骨刃，悄無聲息地刺向滄溟後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顯是此中高手。
滄溟感到背後惡風不善，怒吼一聲，竟不閃不避，強壯的身軀猛地向側方一擰，同時反手一拳轟出！拳風激盪，帶著海濤般的沉重力量，砸向那柄骨刃！
“鐺！”
拳刃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滄溟的拳頭覆蓋著一層淡淡的、近乎實質的深藍色水靈罡氣，硬生生扛住了鋒利的骨刃，但拳面上也被劃出一道血口，綠色的毒液瞬間滲入，傳來灼痛與麻痺感。而白骨面具獵血者也被滄溟這勢大力沉的一拳震得手臂發麻，身形微滯。
藉著這瞬間的空隙，滄溟腳下發力，再次前衝。然而，另外兩名繞後的獵血者已經趕到，一人擲出帶著倒鉤的套索，纏向滄溟的雙腿，另一人則揮舞著兩把淬毒短刃，直刺雲小桃！
“滾開！” 滄溟暴怒，左腿如鞭抽出，踢飛套索，同時右手化拳為掌，拍向那使短刃的獵血者。然而對方身法靈活，如同泥鰍般滑開，短刃依舊在雲小桃肩頭帶起一道血痕。
雲小桃悶哼一聲，只覺得傷口處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和迅速蔓延的麻痺感，眼前的景象都有些模糊。是劇毒！
“小桃！” 滄溟目眥欲裂。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只見一名試圖從側面偷襲月無塵的獵血者，被數道突然從地面彈起的冰弦纏住腳踝，猛地拽倒，隨即被更多冰弦貫穿了胸膛，鮮血瞬間凍結。但月無塵也付出了代價，他為了操控如此大範圍的冰弦羅網並瞬間絞殺一人，被另一名獵血者的毒弩箭擦傷了左臂，冰藍色的衣袖迅速被暗紅的血跡和幽綠的毒液浸透。
“他們的目標是拖延！等營地那邊的人被驚動！” 月無塵厲聲提醒，聲音已帶上一絲顫抖。冰弦羅網在獵血者們的攻擊和此界力量侵蝕下，正在迅速崩解。
滄溟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猛地一跺腳，體內所剩不多的水靈之力轟然爆發，在他身周形成一道環形的、帶著鹹溼氣息的淡藍色衝擊波！衝擊波並不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震盪之力，將逼近的三名獵血者（包括白骨面具）稍稍逼退，並擾亂了他們的氣息。
趁此機會，滄溟將速度催動到極致，甚至不惜再次損耗精血，施展出鮫人一族的短途爆發秘法“逐浪”，身影幾乎化作一道模糊的藍線，朝著黑暗深處飆射而去！瞬間拉開了數十丈距離。
“追！” 白骨面具獵血者穩住身形，眼中殺機畢露，吹響了更急促的骨哨。同時，遠處丘陵後的營地方向，也響起了呼應般的哨聲和更多的喧囂，火光開始移動，顯然大隊人馬正在趕來。
月無塵見滄溟暫時脫身，也不再戀戰。他強行壓制住左臂毒素和體內翻騰的氣血，身形一晃，化作數道真假難辨的冰影，朝著與滄溟不同的方向掠去，同時揮手引爆了殘存的冰弦羅網。
轟！冰屑混合著混亂的靈力亂流炸開，暫時遮蔽了視線。
獵血者們被爆炸阻了一阻，待視線清晰，月無塵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他們略一猶豫，大部分朝著滄溟和雲小桃逃離的方向追去，只分出一兩人追蹤月無塵。
黑暗的荒原上，一場更為兇險的追亡逐北，再次上演。而這一次，追獵者是更專業、更殘忍的“夜梟”，獵物則已傷痕累累，強弩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