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骯髒狹窄的後巷瀰漫著刺鼻的腐臭和黴味。兩側歪斜的窩棚牆壁上糊著可疑的暗色汙漬。月無塵在前，雲小桃居中，滄溟斷後，三人撞出酒館後門，沒有絲毫停留，立刻朝著巷子更深、更雜亂的方向發足狂奔。
身後，巴隆痛苦而暴怒的咆哮、隨從的慘嚎、以及被驚動的其他亡命徒的呼喝與腳步聲，如同跗骨之蛆，迅速匯聚、逼近。酒館內的短暫衝突雖然以他們迅雷不及掩耳的勝利告終，但也徹底撕碎了他們低調行事的打算，並將“淨化者”這個敏感的身份如同火炬般暴露在了碎骨集這個黑暗的油池中。
“這邊！” 月無塵目光銳利，瞬間判斷出前方一個岔路口左側巷道更加曲折複雜，且堆滿雜物，更適合擺脫追蹤。他腳下步伐看似未變，速度卻驟然加快，如同融入陰影的流風。雲小桃咬緊牙關，將剛剛因精神衝擊而略有震盪的靈臺強行穩住，調動所剩不多的體力，緊緊跟上。滄溟則悶聲不響地殿後，偶爾回身，將巷邊堆放的破木桶、爛籮筐踢向後方，製造障礙和聲響，干擾追兵判斷。
“別讓他們跑了！”
“是淨化者！抓住她！黑齒部大人一定有重賞！”
“還有那兩個男的，身手不弱，身上肯定有貨！”
貪婪與兇殘的喊叫聲在巷道中迴盪，越來越近。聽動靜，追兵不止巴隆殘部，顯然酒館裡其他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也加入了追獵。淨化者在血獄的價值不言而喻——無論是作為剋制某些血煞詛咒的“良藥”，還是作為研究淨化之力、甚至煉製特殊法器的“材料”，亦或是獻給某些大勢力換取豐厚報酬的“奇貨”，都足以讓這些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亡命徒瘋狂。
月無塵大腦飛速運轉。直接衝出碎骨集？集子邊緣地形開闊，缺乏掩體，更容易被合圍，且他們狀態不佳，難以長途奔逃。在集子內周旋？他們對地形不熟，遲早會被熟悉環境的本地人堵住。
“去集子西邊，靠近骨牆的廢棄區域！” 月無塵瞬間做出決斷，對滄溟傳音道。他在之前探查時，曾遠遠看到西邊有一段坍塌的骨牆，牆後是一片被火燒過、只剩下焦黑木樁和殘垣的廢墟，那裡人跡罕至，地形複雜，且緊靠集子外圍，必要時可強行突破骨牆離開。
“明白！” 滄溟回應，一拳將側面一個試圖探頭張望的、生著鼠頭的類人生物砸回窩棚，引起一片驚叫和怒罵。
三人在迷宮般的巷道中左衝右突，憑藉月無塵超凡的方向感和滄溟野獸般的直覺，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前方冒出的堵截者，或從看似死路的雜物堆中強行開闢通路。雲小桃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但眼神堅定，她不再吝嗇，將月華本源分出更細的一縷，持續驅散著因激烈奔跑和緊張情緒而試圖侵蝕心神的負面意念，同時以微弱的淨化之力，拂過自身和兩位同伴體表，那層偽裝黏液在追逐和戰鬥中已開始潰散，她必須盡力維持，避免氣息徹底暴露。
“在前面拐角！”
“堵住他們！”
前方巷口，驟然閃出四五個手持簡陋兵刃、眼神兇狠的身影，顯然是聽到動靜提前繞過來的。為首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壯漢，看到衝來的三人，尤其是被護在中間的雲小桃，眼中爆發出熾熱的貪婪。
“滾開！” 滄溟低吼，不再留手，速度再增，如同人形兇獸般合身撞了過去！他沒有使用花哨的招式，純粹是力量與速度的碾壓！
“砰！咔嚓！”
骨頭斷裂的脆響和慘叫同時響起！擋路的兩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中，吐血倒飛，將後面的人也撞得人仰馬翻。滄溟去勢不停，硬生生從人堆中撞開一條血路。月無塵緊隨其後，指尖冰藍光芒連閃，數道細若牛毛的冰針無聲射出，精準地沒入倒地者或旁邊試圖偷襲者的關節、眼窩等要害，雖不致命，卻讓他們瞬間失去戰鬥力，慘嚎著翻滾。
雲小桃從缺口穿過，能聞到濃郁的血腥和滄溟身上散發出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危險氣息。這就是血獄的生存方式，要麼碾過去，要麼被碾碎。
衝破這波堵截，前方巷道驟然開闊，已能看到遠處那段坍塌的、露出巨大缺口的灰白色骨牆，以及牆後那片焦黑的廢墟。然而，身後的追兵也已逼近到數十丈內，更麻煩的是，廢墟方向，似乎也有幾道身影聞聲而來，堵住了去路！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衝過去！進廢墟，找掩體！” 月無塵厲喝，雙手猛然在胸前結印！他臉色瞬間又蒼白了幾分，但周身冰寒之氣狂湧而出，並非攻擊，而是在三人身後急速凝結、蔓延，形成一道厚達數尺、散發著刺骨寒意的冰牆！冰牆將狹窄的巷道徹底封死，暫時阻隔了身後最迫近的追兵。
“轟！轟！” 追兵的攻擊落在冰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冰牆劇烈震顫，裂痕蔓延，但終究沒有立刻破碎，為他們爭取了寶貴的幾息時間。
而前方，從廢墟方向衝來的五六個身影已清晰可見，看其裝束和氣息，應是常在廢墟活動的拾荒者或劫匪，同樣不好惹。
“滄溟，開路！小桃，跟緊我，準備用淨化之力干擾最前面的！” 月無塵語速極快，與滄溟交換了一個眼神。滄溟會意，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速度竟再次飆升，主動迎向那幾名攔路者，雙臂肌肉賁張，深藍色的水靈之力在體表隱隱流轉，雖被此界壓制，但那股源自深海霸主的兇悍氣勢，依舊讓衝在最前面的兩人動作一滯。
就是現在！雲小桃心領神會，集中精神，再次將一縷高度凝練的淨化意念，如同無形的箭矢，射向那兩名心神被滄溟氣勢所懾的攔路者！
“呃啊！” 兩人如遭雷擊，抱頭慘叫，眼中充滿混亂與恐懼，攻勢瞬間瓦解。
滄溟抓住機會，如同虎入羊群，拳腳化作最狂暴的武器，所過之處，筋斷骨折，慘叫聲一片。月無塵則護著雲小桃，如同滑溜的游魚，從滄溟開闢的通道中疾穿而過，指尖不時彈出冰針，精準地補刀或擊偏襲來的冷箭、飛刀。
三人配合默契，以滄溟為鋒矢，月無塵為護翼，雲小桃的淨化干擾為奇兵，硬生生從人數佔優的攔截者中撕開一道口子，衝入了焦黑的廢墟之中。
廢墟內景象更加破敗，焦黑的木樁、坍塌的土牆、碎裂的瓦礫到處都是，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塵土味。地形果然複雜，便於藏匿。
“分開！找地方隱蔽，一炷香後，在東北角那根最高的焦木樁下匯合！” 月無塵迅速下令。分散可以擾亂追兵的判斷，增加生存機率。
三人瞬間散開，如同水滴入沙，各自憑藉身法和對環境的利用，消失在斷壁殘垣的陰影之中。
雲小桃躲入一堵半塌的土牆後，背靠冰冷的牆體，劇烈喘息，心臟狂跳。她能聽到不遠處傳來的、追兵氣急敗壞的呼喝和雜亂搜尋的腳步聲。月華本源的消耗讓她感到陣陣虛弱，肩頭之前被月華光束擦中的舊傷也隱隱作痛。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收斂所有氣息，將身體縮排最深的陰影，同時，手輕輕按在了懷中微微發燙的潮音聖琴上。琴身傳來一絲微弱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共鳴，奇異地讓她焦躁的心緒平靜了些許。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遠處不時響起的打鬥、怒吼、以及偶爾短促的慘叫聲中緩慢流逝。追兵顯然沒有放棄，正在廢墟中進行拉網式的搜尋，而且聽動靜，似乎有更多的人被吸引過來。
一炷香的時間，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雲小桃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同時將精神力提升到極致，感知著周圍的動靜。她能感覺到至少有三撥人從她藏身處附近不遠的地方經過，最近的一次，甚至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和兵刃刮擦瓦礫的聲音。幸運的是，廢墟的複雜地形和月無塵的冰牆阻隔，讓追兵無法形成有效的合圍，搜尋並不嚴密。
終於，約定的時間到了。
雲小桃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離開藏身點，藉著廢墟陰影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東北角那根醒目的、如同黑色巨指般指向暗紅天空的焦木樁摸去。途中，她看到了兩具剛死不久的屍體，看裝束是追兵，死狀悽慘，一擊斃命，顯然是月無塵或滄溟的手筆。
當她抵達焦木樁下時，月無塵和滄溟已先一步到達。月無塵正閉目凝神，似在感應甚麼，滄溟則警惕地守衛在一旁，身上沾染了些許新鮮的血跡，氣息有些粗重，但眼神依舊銳利。
“追兵在廢墟外圍集結，至少有三十人，被巴隆和另一個小頭目統帶著。他們暫時不敢深入廢墟中心，似乎在等援兵，或者……等天黑。” 月無塵睜開眼，冰藍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我們被堵在這裡了。強闖出去，風險太大。”
“那就等天黑。” 滄溟沉聲道，“夜色對我們更有利。”
“不。” 月無塵搖頭，看向廢墟更深處，那裡漆黑一片，彷彿隱藏著巨大的危險，“這片廢墟給我的感覺不對。太安靜了，除了追兵和我們，幾乎沒有其他活物的氣息。而且，我剛才在另一處發現了一些痕跡……” 他頓了頓，“像是被甚麼東西拖拽過的長條痕跡，還有……被吸乾了所有□□、只剩下乾癟皮囊的動物殘骸。”
雲小桃心中一凜。被吸乾的殘骸？
“是‘噬魂藤’？還是別的甚麼？” 滄溟皺眉。
“不清楚，但絕非善類。” 月無塵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在天黑前，找到另一條出路，或者……解決掉外面的追兵。”
解決三十多名悍不畏死、其中不乏好手的追兵？以他們三人目前的狀態，幾乎不可能。
“或許，我們可以利用廢墟里的東西。” 雲小桃忽然開口，她想起月無塵描述的痕跡，腦中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既然有危險的‘東西’潛伏，我們或許可以……引它出來。”
“禍水東引？” 月無塵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精光一閃，“風險極高，稍有不慎，我們自己也會陷進去。”
“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 滄溟道，“總比坐以待斃，或者衝出去硬拼強。”
月無塵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雲小桃蒼白的臉和滄溟身上的血跡，最終點了點頭：“好。我們需要一個誘餌，足夠引起那‘東西’興趣，又能將追兵儘量引入其活動範圍的誘餌。小桃，你還能再釋放一次像剛才那樣強度的淨化之力嗎？不必攻擊，只需散發出足夠‘純淨’、‘誘人’的氣息。”
雲小桃感受了一□□內所剩不多的月華本源，一咬牙：“可以，但只能維持很短時間，而且之後我會很虛弱。”
“片刻即可。” 月無塵道，“滄溟，你保護小桃，在預定地點做好準備。我去佈置‘誘餌’和引線。記住，一旦那‘東西’被引動，追兵被捲入，我們立刻朝骨牆缺口方向全速撤離，絕不要回頭看，也不要停留！”
計劃迅速敲定。月無塵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在廢墟深處，去佈置陷阱和引導追兵的“線索”。滄溟帶著雲小桃，來到廢墟中心一處相對開闊、但四周斷牆林立、便於觀察和撤離的空地。雲小桃盤膝坐下，開始凝聚心神，準備釋放那“誘人”的淨化氣息。滄溟則守在她身側，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手中緊握著從敵人那裡奪來的一柄沉重骨刀。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廢墟深處偶爾傳來細微的、令人不安的窸窣聲，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陰影中蠕動。遠處的追兵似乎又開始試探性地向廢墟內推進，呼喝聲隱約可聞。
終於，當月無塵的身影如同輕煙般飄回，對滄溟打了個手勢時，雲小桃知道，時候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壓制，將體內最後、也是最精純的一縷月華本源氣息，緩緩地、如同綻放的月下幽蘭般，從眉心釋放出來！純淨、清涼、帶著驅散一切陰霾與汙穢意蘊的波動，在這充滿焦土、血腥與負面氣息的廢墟中擴散開來，顯得如此突兀，如此……誘人。
幾乎在這氣息擴散的瞬間——
“在那邊！淨化者的氣息！”
“抓住她！”
外圍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瞬間沸騰，呼喝著朝氣息源頭衝來！腳步聲雜亂而急切。
同時，廢墟深處，那令人不安的窸窣聲驟然變得密集、清晰！彷彿有無數藤蔓在焦土下急速穿行！一種陰冷、貪婪、充滿吞噬慾望的詭異意念，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牢牢鎖定了雲小桃所在的位置！
來了！月無塵眼神一凝，低喝：“撤！”
滄溟一把拉起幾乎脫力的雲小桃，將她背在背上，朝著預定的骨牆缺口方向發足狂奔！月無塵緊隨其後，不時揮手佈下薄薄的冰霧或彈出冰針，延緩身後追兵中最快的那幾人的速度。
就在他們衝出空地，沒入一片倒塌建築陰影的剎那——
轟隆隆！！
地面劇震！數十條粗大如兒臂、顏色暗紅近黑、表面佈滿吸盤和倒刺的詭異藤蔓，如同從地獄伸出的觸手，猛然從焦黑的土地下破土而出！它們速度快得驚人，瞬間就纏住了衝在最前面的七八名追兵！
“啊！這是甚麼？！”
“救命！放開我！”
“它在吸我的血！不——！”
淒厲絕望的慘嚎瞬間響徹廢墟！那些被藤蔓纏住的追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面板失去光澤，眼神渙散，不過兩三個呼吸，就變成了裹在破爛衣物裡的乾屍！而吞噬了血肉的藤蔓，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暗紅，蠕動著，朝著更多陷入驚恐和混亂的追兵撲去！
是“噬魂藤”！而且是規模不小的一個群落！月無塵的禍水東引之計，成功了！
身後的慘嚎、怒吼、兵刃砍在藤蔓上的悶響、以及藤蔓蠕動吞噬的粘膩聲音，交織成一曲恐怖的血獄交響樂。追兵的陣型瞬間崩潰，人人自危，再也顧不上追擊雲小桃三人。
滄溟揹著雲小桃，月無塵在側，三人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在廢墟中 zigzag 穿行，避開零星被驚動的小型噬魂藤，終於衝到了骨牆缺口處。沒有絲毫猶豫，三人縱身躍過散落的巨大骨骸和碎石，衝出了碎骨集的範圍，重新踏入了外面血色瀰漫的荒原。
回頭望去，碎骨集西側的廢墟區域，已被無數狂舞的暗紅藤蔓和沖天的血腥、慘叫所籠罩，如同一個小型的人間地獄。而集子其他方向，似乎也被這邊的動靜驚動，隱約有更多的身影和火光在匯聚。
“走！” 月無塵收回目光，沒有絲毫留戀。他們必須趁亂遠離，找到新的、更安全的藏身之處。
夜色，正在暗紅天幕的深處緩緩瀰漫開來。而屬於他們的血獄逃亡之旅，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