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走近“碎骨集”，空氣中陳腐的金屬、煙火、血腥、汗臭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無數痛苦與瘋狂沉澱發酵後的混合氣味，變得更加濃烈嗆人。簡陋的圍牆由粗大的、不知名生物的腿骨和鏽蝕的金屬板胡亂拼接而成，留有數處缺口，與其說是防禦，不如說是象徵性的圈地。門口沒有守衛，只有幾個穿著破爛、眼神渾濁麻木的身影蜷縮在牆根下，對進出的人流（如果能稱之為“流”的話）漠不關心。
進出者形形色色，大多與他們在荒原上遭遇的掠食者或礦工屍骸類似，氣息駁雜，神情或兇狠，或疲憊，或麻木。身上大多帶著傷疤和汙漬，裝備也五花八門，但都透著一股在生死邊緣掙扎出來的戾氣與謹慎。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氣息明顯強大、被數人簇擁著走過的身影，所過之處，其他人會下意識地避開，眼神中混雜著畏懼與貪婪。
三人對視一眼，拉了拉破舊的兜帽，低頭混入了人流，走進了“碎骨集”。
集內比外面更加混亂嘈雜。所謂的“街道”不過是建築之間自然形成的、坑窪不平的泥濘小徑，兩側擠滿了各式各樣的簡陋攤位和窩棚。攤位大多以幾塊石頭或破布支起，上面擺放著千奇百怪的貨物：有大小不一、品質各異的“血神晶”；有還帶著血肉筋膜的骨骼、牙齒、利爪，顯然來自各種魔物；有鏽跡斑斑、缺口捲刃的武器和破損的甲片；有成堆曬乾的、顏色詭異的植物塊莖和肉乾；甚至還有幾個用粗木籠子關著的、傷痕累累、眼神絕望的類人生物或小型魔物，被當作奴隸或“活貨”出售。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毆打聲、受傷者的呻吟、勝利者的狂笑、失敗者的咒罵……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衝擊著耳膜。空氣中除了之前的氣味，又多了劣質酒精、腐爛食物和排洩物的惡臭。
雲小桃強忍著不適，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對此習以為常。月無塵和滄溟一左一右將她護在中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他們的偽裝似乎起了作用，雖然三人的組合（兩男一女）在此地不算常見，但並沒有引起特別的注意。在這個朝不保夕的地方，奇怪的組合多了去了。
“先找個地方，聽聽訊息。” 月無塵低聲道，目光掃過街道兩旁。他看到幾處掛著粗糙木牌、門簾破爛的建築，裡面傳來更響的喧譁和濃烈的酒氣，應該是類似酒館的地方。那裡往往是資訊最集中的地方，但也最危險。
他們沒有選擇最熱鬧的那幾家，而是找了一個位於街道末尾、相對冷清、門口木牌上歪歪扭扭刻著一個酒杯和骨頭圖案的小店。店面低矮昏暗，裡面只有寥寥幾張粗糙的木桌，客人不多，大多獨自悶頭喝酒，或低聲交談。
三人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個獨眼、缺了只耳朵、步履蹣跚的老者（或許是店主）慢吞吞地走過來，渾濁的獨眼掃了他們一下，用沙啞的聲音問：“喝甚麼？有甚麼換？”
月無塵從懷中摸出兩塊指甲蓋大小、品質最差的暗紅色血神晶碎片，放在桌上。這是他們從之前獵殺的低階魔物和淨化實驗中特意留下的、未經處理的劣等貨。“三杯最便宜的‘血釀’，剩下的，問點事。”
老者獨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麻利地收起血神晶碎片，轉身從後面一個油膩的木桶裡舀出三杯暗紅色、散發著刺鼻酸腐和淡淡血腥氣的渾濁液體，砰地放在他們面前，然後拉過一張破凳子坐下，低聲道：“新來的？想打聽甚麼？醜話說前頭，碎骨集沒秘密，但也分價錢。”
“這裡誰管事？規矩是甚麼？” 月無塵問，聲音也刻意壓低，帶著一絲此界常見的粗嘎。
“管事？” 老者嗤笑一聲，露出幾顆黑黃的爛牙，“黑齒部的大人們偶爾會來收‘稅’，看心情。平時，誰拳頭大，誰手裡有貨，誰就說了算。規矩？活著別擋強者的路，死了別怪自己命不好，就是規矩。哦，集子中心那片有棚子的地方，是‘剔骨者’格羅的地盤，他算是這裡的地頭蛇之一，手裡有幾十號敢拼命的，主要做‘貨物’和‘血晶’生意，別輕易惹他。”
“打聽個地方，‘哀嚎裂谷’。” 月無塵繼續問，同時將另一塊稍大一點的血神晶碎片推到老者面前。
老者獨眼猛地一縮，迅速抓過碎片塞進懷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你們想去那兒？找死嗎？那地方邪門得很！進去的十個有九個出不來，出來的也多半瘋了！聽說裂谷深處有上古戰場遺蹟，也有說是某個隕落邪神的埋骨地，怨氣沖天，還有詭異的‘迴響’吞噬靈魂。黑齒部的大人物們似乎對那裡有點興趣，但也沒敢深入。你們打聽這個幹嘛？”
“找條出路。” 月無塵含糊道，“聽說那裡……可能有離開這片荒原的路？”
“離開？” 老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但看到月無塵平靜的眼神，又收斂了笑容，嘟囔道，“瘋子的想法……不過，倒也不是沒人這麼想過。裂谷深處確實有時空不穩定的傳聞，但那是通往地獄還是別處，誰知道？前幾年有個不要命的‘尋路者’小隊進去了，再沒出來。倒是偶爾有人在裂谷外圍，能撿到一些不屬於這裡的古怪玩意兒，也許……真有點甚麼門道？” 他搖搖頭，“我勸你們，有那閒工夫，不如多挖幾塊血晶，或者去接點黑齒部的狩獵任務，換個安穩點的日子。裂谷……不是你們這種剛來的該想的。”
“格羅那裡，能買到地圖或者更具體的訊息嗎？” 滄溟插嘴問道。
“地圖？” 老者搖頭，“那地方沒有地圖，靠近了腦子都不清醒，怎麼畫？不過格羅那裡或許有從裂谷外圍撿回來的‘紀念品’，或者知道最近有誰對那裡感興趣。但價格嘛……” 他搓了搓手指。
問得差不多了，月無塵不再多言，示意了一下那三杯令人作嘔的“血釀”。老者識趣地起身離開。
雲小桃看著杯中渾濁的液體，毫無嘗試的慾望。月無塵和滄溟也只是沾了沾唇。他們需要的只是這個落腳點和初步資訊。
“看來‘哀嚎裂谷’確實存在，而且危險異常，但也可能有我們需要的線索。” 月無塵傳音道，“那個‘剔骨者’格羅，或許是下一步的突破口。我們需要弄到一些更有價值的血神晶，或者別的甚麼，才能從他那裡換取資訊。”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先找個今晚過夜的地方，再從長計議。” 滄溟道。酒館裡雖然資訊雜，但也龍蛇混雜，他們三個生面孔待久了容易惹人注意。
三人正要起身離開，酒館的門簾被粗暴地掀開，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和煞氣湧了進來。四個身影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身高體壯、半邊臉覆蓋著暗紅色骨甲、瞎了一隻眼睛、腰間掛著好幾串不同生物牙齒的壯漢。他氣息兇悍，達到了此界的中階層次，身後跟著三個同樣不好惹的隨從。酒館裡原本的低語聲瞬間安靜了不少，不少人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老瘸子！最好的血釀！快！” 骨甲壯漢粗聲吼道，目光如同刀子般掃過酒館，在看到雲小桃三人時，微微停頓了一下，獨眼中閃過一絲審視，但並未太過在意，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中央的空桌上。
是“剔骨者”格羅？還是他手下的小頭目？月無塵心中判斷，示意雲小桃和滄溟不要輕舉妄動，三人保持低調，緩緩朝門口挪去。
然而，就在他們經過那骨甲壯漢的桌子時，壯漢身後一個尖嘴猴腮、生著一條細長骨尾的隨從，忽然抽了抽鼻子，疑惑地看向雲小桃，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驚疑。
“頭兒，” 骨尾隨從湊到壯漢耳邊，低聲道，“那女人身上的味兒……有點怪。雖然很淡，但好像……特別乾淨？會不會是‘淨化者’？或者身上有好東西？”
骨甲壯漢獨眼一眯，重新將目光鎖定在雲小桃身上，這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探究與貪婪。淨化者在此地是罕見且敏感的存在，要麼是某些大勢力的珍貴“資源”，要麼就是身懷剋制血獄之力的異寶，無論哪一種，都值得出手。
“站住。” 骨甲壯漢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酒館內氣氛瞬間凝固。其他酒客要麼悄悄後退，要麼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月無塵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擋在雲小桃身前，兜帽下的目光平靜地看向骨甲壯漢：“有事？”
“新來的？面生得很。” 骨甲壯漢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我，碎骨集的‘斷齒’巴隆。看你們的樣子，混得不怎麼樣。這女人，” 他指了指雲小桃，“我聞著她身上有點我喜歡的東西。留下她，或者……留下她身上的東西，你們可以滾。”
赤裸裸的勒索與挑釁。在這種地方，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滄溟眼神一厲，周身肌肉微微繃緊。月無塵卻抬手，制止了他衝動的可能。他清楚，此刻爆發衝突，即使能贏，也會立刻暴露，引來更多麻煩。
“我們只是路過，身上沒甚麼值錢東西。” 月無塵聲音依舊平靜，但指尖已有冰寒之氣微微流轉，“巴隆頭領行個方便，這塊血晶，算我們請兄弟們喝酒。” 他又掏出一塊比之前給老者稍大、品質中等的血神晶，放在旁邊的桌上。
這塊血神晶的品質，足以讓普通亡命徒心動。但巴隆獨眼中的貪婪之色更濃了。隨手就能拿出這種品質的血晶，看來這幾隻“肥羊”比想象中有料。而且，他對那女人身上那股奇異的“乾淨”氣息更感興趣了。
“一塊？打發要飯的呢？” 巴隆嗤笑，緩緩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我說了，女人，或者她身上的東西，留下。不然，你們三個，都留下。”
話音未落，他身後三個隨從已經獰笑著散開，隱隱形成了包圍之勢。酒館老闆早已躲到了櫃檯後，其他酒客也紛紛退到牆邊。
衝突，已不可避免。
月無塵心中嘆了口氣。看來，在這血獄，想完全低調行事，終究是奢望。既然避不開，那就……
他冰藍色的眼眸中，寒光驟盛！
幾乎在巴隆暴起發難、一拳帶著腥風砸向月無塵面門的剎那，月無塵動了！他沒有硬接，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滑出半步，同時左手在身後對雲小桃和滄溟做了個“速戰速決，製造混亂”的手勢。
巴隆一拳落空，砸在木桌上，厚實的木板應聲而碎！他怒吼一聲，正要追擊，腳下卻忽然一滑！不知何時，一層極薄、近乎透明的冰霜覆蓋了他腳下及周圍的地面，滑不留手！
與此同時，雲小桃接收到訊號，不再猶豫。她雖然無法動用太多力量，但對月華本源的精細操控已非昔日可比。她集中精神，將一縷極其凝練、但壓縮到極致的月華淨化之力，以意念為引，猛地刺向巴隆那充滿暴戾與混亂的精神！
“嗡——！”
巴隆只覺得腦海中彷彿被一根燒紅的銀針狠狠刺入！那股純淨的、與血獄力量截然相反的淨化意念，對他這種長期浸淫在殺戮與血氣中的存在，造成了遠超實質攻擊的精神衝擊與劇痛！他慘叫一聲，動作猛地僵住，抱著頭顱踉蹌後退，獨眼中充滿了痛苦與駭然！
“淨化之力！她果然是淨化者！” 骨尾隨從驚駭大叫。
另外兩名隨從見首領受創，又驚又怒，狂吼著撲上。滄溟冷哼一聲，不再掩飾，踏步上前，樸實無華卻勢大力沉的一拳轟出，帶起沉悶的氣爆聲，與一名使刀的隨從硬撼在一起！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那名隨從連人帶刀被滄溟一拳震得倒飛出去，撞塌了半邊櫃檯，口中鮮血狂噴，眼看是廢了。
另一名隨從的骨刺則被月無塵隨手彈出的一道冰弦精準地纏住、絞碎！冰弦餘勢不減，如同毒蛇般鑽入其手臂經脈，瞬間將其整條手臂凍得僵硬發黑，慘叫著倒地翻滾。
電光石火間，巴隆小隊四人，一重傷，兩失去戰鬥力，首領巴隆也抱著頭痛苦嘶吼，暫時失去了威脅。
酒館內一片死寂。所有看客都目瞪口呆。誰都沒想到，這三個看似不起眼的新人，動起手來竟然如此凌厲恐怖！尤其是那女人詭異的“精神攻擊”和那灰衣男子神出鬼沒的冰寒手段，以及那壯漢恐怖的力量，都顯示他們絕非尋常流浪者。
“走！” 月無塵低喝，不再停留。他知道，剛才的動靜和雲小桃暴露的“淨化”氣息，很快就會引來真正的麻煩。
三人毫不猶豫，撞開酒館破爛的後門，衝入了後面狹窄骯髒的小巷。身後，傳來巴隆充滿怨毒的咆哮和其他被驚動者的呼喝聲。
他們必須在被合圍之前，離開碎骨集，或者找到更隱蔽的藏身之處。
血獄的生存試煉，以這種猝不及防的方式，驟然升級。而關於“哀嚎裂谷”的線索，以及他們自身的秘密，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衝突，被推到了更加危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