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與昭月月下對弈後的幾日,漱玉軒表面依舊平靜,但內裡的氣氛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流螢對雲小桃的監視似乎有所鬆動,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寸步不離、目光如炬。昭月則常常借探討“導引術”或“醫理”之名,召雲小桃到書房,屏退旁人,一談便是半個時辰。內容從最初的病症,漸漸延伸到一些看似無關的典故、星象、乃至長安城的風物傳說。雲小桃心領神會,知道這是昭月在以他的方式,向她透露關於太陰司、祭月大典以及“月華之引”的零散資訊。
透過這些交談,雲小桃拼湊出更多資訊:太陰司共分九層,下三層是司內官吏辦公、儲存典籍物資之所;中三層設有祭壇、觀測臺和修煉靜室;上三層則是禁地,尤其是第九層“邀月閣”,唯有祭月大典等少數重大儀式時,經皇帝或國師特許方可開啟。司內陣法層層巢狀,以月華之力驅動,外人擅入,觸動一絲便會引發連鎖反應。而“長安之鑰”,並非一把實體的鑰匙,據昭月隱晦提及,可能是某種特定的“信物”、“身份”或者“儀式”,唯有滿足條件,才能在不驚動陣法的情況下,進入太陰司核心,甚至開啟“邀月閣”。
昭月並未明說“長安之鑰”具體是甚麼,但云小桃結合鮫人淚的感應和昭月偶爾流露的只言片語,心中漸漸有了猜測。鮫人淚的指引,在靠近昭月時,尤其是當他情緒波動或體內力量不穩時,會變得格外清晰。而昭月身為督管祭月大典的皇子,本身就具有接近太陰司核心的“身份”。難道,“長安之鑰”的一部分,應在昭月身上?或者,與他密切相關?
與此同時,雲小桃也透過漱玉軒每日採買物資的渠道,以“為殿下調配新方需特殊藥材”為名,讓流螢幫忙在宮外尋購一些稀奇古怪的藥材和礦物。流螢雖疑惑,但見所列之物並無特別禁忌,且確實有些是醫書古籍中提及的偏門藥材,便也照辦。雲小桃利用這些材料,配合從藏書閣查閱到的簡單陣法知識,在月無塵和滄溟透過某種隱秘渠道(利用滄溟水族天賦透過宮內地下水脈傳遞資訊)的遠端指導下,開始嘗試煉製一些簡單的、具有隱匿、干擾或短暫破禁效果的符籙和藥散,為潛入太陰司做準備。煉製過程極其小心,都在夜深人靜時於自己房內進行,並佈下簡單的隔音隔靈結界。
這日,雲小桃正在房中處理一種名為“影月草”的乾枯草藥,這種草藥研磨成粉,配合月光石粉末,可以製成短暫干擾低階月光類陣法感應的“晦影散”。忽然,窗外傳來極輕微的、有節奏的“叩叩”聲,仿若夜鳥啄擊窗欞。
是月無塵的暗號!雲小桃心中一喜,連忙推開窗戶。一道冰涼的、幾乎融入夜色的氣息滑入,月無塵的身影悄然出現在房中,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面容經過簡單修飾,顯得平庸了許多,唯有那雙冰藍眼眸,在黑暗中依舊清亮。
“月公子!” 雲小桃壓低聲音,難掩激動。近一個月未見,雖有資訊往來,但終究不如當面交談。
月無塵對她微微頷首,迅速掃視房內,確認安全,才低聲道:“長話短說。我與滄溟在宮外已初步站穩。我以遊方散修身份,在長安西市‘玄機閣’掛了個客卿的名頭,那裡訊息靈通,三教九流混雜,便於打探。滄溟借水脈之便,探查了皇城部分地下結構,發現數條隱秘水道可通內外,但守衛嚴密,且有陣法監控,強闖不易。”
他語速極快,條理清晰:“關於‘長安之鑰’,玄機閣的古老記載和黑市傳言中,確有提及。此‘鑰’非一,傳聞有三,分別對應‘天’、‘地’、‘人’三才。‘天鑰’與星象月曆相關,應在上元節特定的天時;‘地鑰’關聯地脈龍氣,可能指代某種皇室信物或祭祀禮器;‘人鑰’最為神秘,說法不一,有言是身負特殊血脈或命格之人,有言是某種傳承秘法或咒誓。”
天、地、人三鑰!雲小桃心中豁然開朗。這與昭月暗示的“信物”、“身份”、“儀式”隱隱相合!天鑰應是上元月滿的特定時辰與儀式;地鑰,很可能就是能代表皇室、溝通地脈的信物;而人鑰……
“昭月殿下,” 雲小桃將自己這邊的發現和推測快速告知月無塵,“他身負奇異冰火之力,似與月華、地脈有關,且是祭月大典督管。我懷疑,他或許就是‘人鑰’的關鍵,或者至少持有部分‘地鑰’的資訊。他對我尋找‘月華之引’似有猜測,並暗示上元節太陰司是機會,但危險重重。”
月無塵沉吟:“如此說來,三鑰齊聚,方能真正開啟通往‘月華之引’之路。天鑰時機將至,地鑰可能在昭月或皇室手中,人鑰……若指特殊之人,昭月與你,皆有可能。你的鮫人血脈與潮音之力,對月華有特殊感應,或許亦是‘人鑰’的一部分。”
“我們必須設法在祭月大典前,確認地鑰為何物,並取得昭月的進一步合作,或者……至少獲得他手中可能有的信物或許可權。” 雲小桃道。
“難度極大。” 月無塵冷靜分析,“昭月雖示好,但其立場不明,皇室背景複雜。他幫你,或許只為自身病情,但若觸及核心利益或皇室禁忌,難保不會反目。且其身邊那個流螢,修為不低,忠心耿耿,是個變數。”
“我知道。” 雲小桃點頭,“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和突破口。上元節在即,錯過此次,不知要等到何時。我已準備了一些小玩意,或許能助我們潛入時多幾分把握。” 她指了指桌上那些半成品的符籙和藥散。
月無塵仔細檢視了一下,眼中露出一絲讚許:“思路不錯,材料與手法雖粗糙,但應對低階陣法或守衛應有奇效。我這段時間也弄到幾張皇宮部分割槽域的簡略佈防圖(來自黑市),以及太陰司外圍陣法的常見變化規律(玄機閣古籍殘篇),你可參考。但核心區域資訊全無。”
他將幾枚薄如蟬翼的玉片和一卷皮質圖紙交給雲小桃。“另外,滄溟發現,從皇宮西北角的‘凝碧池’水下,有一條廢棄的排水暗渠,似乎可通往太陰司附近區域,但渠口有鏽蝕的鐵柵和殘存陣法,需從內部開啟或破壞。他可設法從外部水路接近,但入宮後行動不便。屆時或可作為一條備用的接應或撤離路線。”
資訊量很大,雲小桃快速消化著。有了月無塵帶來的佈防圖和陣法規律,她對太陰司外圍的把握大了許多。凝碧池的暗渠,更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上元節當晚,宮中守衛重心必在太陰司及祭典沿線,其他地方會相對空虛。我會和滄溟設法提前潛入,在太陰司外圍接應。你身在宮內,見機行事,務必謹慎。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要,我們從長計議。” 月無塵叮囑。
“我明白。” 雲小桃握緊玉片和圖紙,感覺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但也有了方向。
“還有這個,” 月無塵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給雲小桃,“裡面是三枚‘冰魄瞬影符’,我以冰弦之力輔以空冥石粉煉製,催動後可製造一小片極寒霧區並干擾視線,同時讓你身形短暫模糊、速度激增,可用於緊急脫身。但每枚僅能使用一次,且效果只有三息。”
保命之物!雲小桃感激地接過,貼身藏好。
“時間不多,我需儘快離開。” 月無塵看了看窗外天色,“上元節前夜,若有機會,我會再設法與你聯絡。若無,便按計劃行事。一切小心。”
“月公子,你也保重。” 雲小桃鄭重道。
月無塵不再多言,對她點了點頭,身形如輕煙般從視窗掠出,瞬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雲小桃關好窗戶,平復了一下心緒,將月無塵帶來的資訊仔細記下,又將玉片和圖紙藏於隱秘處。有了外援的策應和更詳細的資訊,她對上元之夜的行動,多了幾分信心,但同時也更加清楚其中的兇險。
接下來的幾天,雲小桃更加專注於“晦影散”和其他輔助物品的煉製,同時藉著與昭月交談的機會,更加隱晦地打探關於祭典流程、太陰司內部佈局、以及“信物”的資訊。昭月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急切,透露的資訊也更多了些,但關於最關鍵的信物,始終語焉不詳。
轉眼,便到了上元節前一日。
整個長安城都沉浸在節日的喜慶氛圍中。宮內也開始張燈結綵,佈置祭典場地。太陰司附近更是禁衛森嚴,氣氛莊重而肅穆。
下午,昭月將雲小桃喚至書房。他今日氣色尚可,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色。
“明日便是祭月大典。” 昭月屏退左右,只留流螢在門外守著,對雲小桃低聲道,“按制,本宮需在酉時正,攜祭文與禮器,自太陰司正門而入,經中庭,登至第七層‘觀星臺’,參與主祭。亥時初,祭典高潮,父皇與國師將登臨第九層‘邀月閣’,行最終祭禮,屆時閣門開啟,月華最盛。”
他頓了頓,看著雲小桃:“你想去的地方,是‘邀月閣’吧?”
雲小桃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難如登天。” 昭月緩緩搖頭,“莫說閣外重重守衛與陣法,便是那閣門,也需特定之法方能開啟。非祭典核心人員,根本無法靠近。”
“殿下可有良策?” 雲小桃問。
昭月沉默良久,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書案上。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溫潤的青色玉環,玉質古樸,內圈雕刻著細密的星月雲紋,外圈光滑,但在特定角度下,隱約可見流光轉動。
“此乃‘青冥環’。” 昭月道,“是母后留給本宮的遺物,亦是……父皇早年賜予母后,可通行宮中部分禁地的信物之一。憑此環,可避過太陰司下三層大部分常規警戒陣法,但中三層以上,以及那些由國師親自佈置的核心禁制,它亦無能為力。”
雲小桃心臟狂跳!這或許就是“地鑰”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重要的通行憑證!
“本宮可以把它借給你。” 昭月的話讓雲小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有兩個條件。”
“殿下請講。”
“第一,” 昭月目光灼灼,“你必須發誓,無論你在‘邀月閣’發現甚麼,找到甚麼,絕不可做出危害盛月江山社稷、危害父皇之事。你的目標,只能是‘月華之引’。”
“我發誓。” 雲小桃毫不猶豫。她對盛月王朝的權爭毫無興趣。
“第二,” 昭月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懇切與決絕,“若你果真尋得‘月華之引’……請務必,設法讓本宮見它一面。本宮不需要佔有它,只想……親自確認,它是否真能解我這‘詛咒’,哪怕只有一絲可能。”
這個條件,出乎意料的簡單,卻又沉重無比。他想親眼看到希望,哪怕那希望可能不屬於他。
“好。” 雲小桃鄭重應下,“若我得手,定設法讓殿下一見。”
昭月似乎鬆了口氣,將青冥環推到雲小桃面前:“拿著吧。祭典當日,本宮身邊必然眼線眾多,無法助你。一切,靠你自己了。流螢……本宮會設法讓她在關鍵時刻,無暇他顧。”
他連流螢都考慮進去了!雲小桃心中震動,對昭月的觀感更加複雜。這個病弱的皇子,心思之縝密,決斷之果敢,遠超想象。
“殿下大恩,小桃銘記。” 雲小桃收起青冥環,入手溫涼,隱隱有靈韻流動。
“不必言謝。” 昭月疲憊地閉上眼,“本宮也是在賭。賭你的能力,賭你的承諾,也賭……本宮這二十年來,第一次生出的、或許不該有的妄念。你……去吧。明日,珍重。”
雲小桃深深看了昭月一眼,躬身一禮,退出了書房。
門外,流螢靜靜而立,看到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依舊清冷無波。但云小桃能感覺到,那目光深處,似乎也藏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回到房中,雲小桃緊握青冥環,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淡淡龍氣與月華之力。有了它,加上月無塵的資訊和自己準備的東西,潛入太陰司的計劃,終於清晰了起來。
天鑰(上元月滿)、地鑰(青冥環?)、人鑰(自己與昭月?)。三鑰已現其二,唯餘最終的“人鑰”之謎,或許要到那“邀月閣”前,方能揭曉。
月上中天,清輝灑落長安。明日,便是決定一切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