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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第二十四章

2026-04-27 作者:龍眼

第二十四章

次日,雲小桃正式以“小桃姑娘”的身份,開始在漱玉軒當值。她的職責模糊而特殊,名義上是負責為昭月殿下調理身體,但實際上,除了每日早晚兩次固定的“疏導”時辰(實則是她以潮汐之紋氣息為昭月安撫體內冰火之力),以及根據昭月身體狀況調配一些簡單的、以普通藥材為主的“安神湯”外,並無其他具體事務。流螢安排她住在距離昭月寢殿最近的耳房,名為方便隨時伺候,實則也方便就近監視。

昭月大部分時間都臥病在床,或倚在臨窗的軟榻上看書、處理一些不緊要的文書。他話不多,神色總是淡淡的,帶著久病的倦怠和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只有在雲小桃為他疏導時,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才會專注地看著她,彷彿在探究甚麼,偶爾會問幾個關於“導引術”原理或她“家學淵源”的問題,都被雲小桃以“家傳秘法,不便外傳”、“幼時所學,記憶模糊”等理由含糊帶過。昭月也不深究,只是那目光,總讓雲小桃有種被看透的心虛。

流螢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昭月,同時也時刻留意著雲小桃。她對雲小桃的態度客氣而疏離,安排事宜井井有條,但那種無形的審視和戒備從未放鬆。雲小桃能感覺到,漱玉軒內外,明裡暗裡至少多了三四道隱蔽的監視氣息,都是好手。

在這樣的環境下,雲小桃行動受限,難以直接探查太陰司。但她並未急躁,反而沉下心來,一方面認真扮演好“醫女”角色,透過每日的疏導,她與“潮汐之紋”的共鳴越發清晰,對昭月體內那兩股力量的感知也日益深刻,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在那冰火煉獄的深處,似乎還隱藏著一縷極其微弱的、與“月華之引”同源的、清冷純粹的月華之力,如同被汙染囚禁的明珠。這發現讓她心驚,也更加確信昭月的病與“月華之引”有關。

另一方面,她藉著為昭月調配湯藥、需查閱醫藥典籍為由,向流螢申請去藏書閣借閱。流螢起初有些遲疑,但考慮到這要求合情合理,且能進一步觀察雲小桃,最終還是同意了,但每次都親自陪同,或派心腹宮女跟隨。

藉著去藏書閣的機會,雲小桃得以再次踏入麒麟殿。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殿內佈局、陣法節點,以及宮人值守的規律。她發現,麒麟殿藏書雖豐,但關於太陰司、月神祭祀、乃至皇室秘辛的典籍,大多收藏在更高的樓層或特定的禁室,以她目前的身份根本無法接觸。不過,她還是從中找到了一些關於盛月王朝歷史、風俗、節慶(如上元節)的記載,對這個世界有了更多瞭解。

日子在看似平靜的調理與暗中觀察中,過去了大半個月。距離上元節,只剩下不到十日。

這日黃昏,雲小桃為昭月做完傍晚的疏導。昭月的氣色比初見時好了些許,雖然依舊蒼白,但那股縈繞不去的死氣淡了不少。他靠坐在軟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狐裘,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和天邊初升的淡月,忽然開口:“整日悶在屋裡,甚是煩膩。小桃,陪本宮去後園走走,聽說前幾日移來的幾株‘雪夜曇’今晚可能要開。”

流螢在一旁蹙眉:“殿下,您今日才略好些,外面風大,且天色已晚……”

“無妨。” 昭月淡淡打斷,自己掀開狐裘,便要起身。他動作依舊有些虛浮,但態度堅決。

流螢無奈,只得和雲小桃一同上前攙扶,又命人取來更厚的大氅和手爐。

漱玉軒的後園不大,但佈置得極為精巧雅緻。假山玲瓏,曲水潺潺,遍植梅竹松柏,此時梅花初綻,暗香浮動。園子一角,果然有幾株葉片肥厚、形態奇特的植物,正結著碩大的花苞,在漸濃的暮色中散發著瑩瑩微光,正是罕見的“雪夜曇”。

昭月在一處臨水的暖亭中坐下,亭內早已鋪了厚厚的錦墊,生了暖爐。他示意雲小桃也坐,又對流螢道:“你去將我那副暖玉棋盤取來,再沏一壺‘月澗清露’。”

流螢應下,匆匆去了。亭內只剩下昭月與雲小桃二人,以及不遠處侍立的兩名小太監。

暮色四合,園中宮燈次第亮起,與天上星月、水中倒影相映成趣。雪夜曇的花苞在月光下緩緩舒張,露出內裡冰雕玉琢般的花瓣,幽香愈發清冽。

“會下棋嗎?” 昭月忽然問,目光落在石桌上剛剛擺好的暖玉棋盤上。棋子溫潤,黑子如墨玉,白子如羊脂。

“略懂皮毛,不敢在殿下面前獻醜。” 雲小桃謹慎回答。她於棋道並不精通,只在雲府時與姐姐對弈過幾次。

“無妨,消遣而已。” 昭月執起一枚黑子,隨手落在天元位,“你執白。”

雲小桃只得應下,拈起一枚白子,略一思索,落在星位。兩人便在這靜謐的月下花園中,默默對弈起來。

昭月的棋風,與他的人一般,看似溫和淡漠,落子從容不迫,實則佈局深遠,暗藏機鋒,往往在不經意間已織就一張大網。雲小桃棋力本就不濟,又心有所思,很快便左支右絀,敗象已露。

“你心不靜。” 昭月落下一子,吃掉了雲小桃一片白子,聲音平淡無波,“可是在擔憂甚麼?或是……想著你那‘欲尋之物’?”

雲小桃執棋的手微微一僵。她抬眼看向昭月,對方正低頭看著棋盤,側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殿下說笑了,奴婢只是棋藝不精。” 她強自鎮定,落下一子,試圖挽回。

昭月卻不接話,又下幾手,將雲小桃的攻勢徹底瓦解,才緩緩道:“這大半個月,你每日為本宮疏導,雖能暫緩痛苦,但本宮體內那兩股力量,依舊如附骨之疽,且有愈演愈烈之勢。你的‘導引術’,治標不治本。”

雲小桃沉默。確實,她的疏導只能暫時安撫,無法根除。昭月體內的冰火之力,根源深邃而詭異,似乎在不斷從外界汲取力量壯大自身,尤其是每月月圓前後,更是活躍異常。而上元節,正是正月月圓之夜。

“你曾說,欲尋之物,或可調和陰陽,平衡五行。” 昭月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直視雲小桃,在月光下清澈見底,彷彿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秘密,“此物……是否與月華有關?或者說,與太陰司有關?”

雲小桃心中劇震!他果然猜到了!或者說,他早就有所懷疑,只是一直隱忍不發,直到此刻才點破。

“殿下……”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承認?風險太大。否認?昭月顯然不會信。

“你不必急著回答。” 昭月卻移開了目光,看向亭外那幾株盛放的雪夜曇,幽幽的香氣隨風飄入亭中,“本宮這病,自出生時便有了。太醫說是胎中帶來的弱症,母后因生我而難產薨逝,父皇亦因此對我……” 他頓了頓,語氣無喜無悲,“格外複雜。後來機緣巧合,得蒙國師點撥,方知此非尋常病症,乃是身負‘月蝕’與‘地炎’雙生詛咒,需以至陰月華與至陽地氣相抗,方可茍活。太陰司,便是父皇為我闢出的,汲取月華、鎮壓地炎之地。”

月蝕?地炎?雙生詛咒?雲小桃聽得心驚。這似乎解釋了昭月體內力量的來源,但“詛咒”之說,未免太過玄奇。她更傾向於那是某種強大外力的灌注或汙染。

“然而,月華清冷,地炎暴烈,二者本質衝突,強行共處一室,便是如今這般冰火煎熬的局面。” 昭月繼續道,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國師曾言,欲解此厄,需尋得一件傳說中的聖物,名喚‘月華之引’,以其純粹無瑕的月華本源,中和地炎,引導雙力歸於平衡,甚至……化為己用。”

月華之引!他果然知道!雲小桃幾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

“但這‘月華之引’失落已久,無人知其下落。” 昭月看向雲小桃,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直到……你出現。你身上的氣息,你所謂的‘導引術’,尤其是你對月華之力的特殊親和與安撫之能,讓本宮不禁猜想,你與那‘月華之引’,是否有所關聯?你欲尋之物,是否就是它?”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再遮掩已無意義。雲小桃深吸一口氣,迎著昭月探究的目光,緩緩點頭:“殿下明察秋毫。奴婢……確在尋找‘月華之引’。”

昭月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攏。“為何?”

為何?雲小桃自然不能說出淨化血琴、收集碎片、回歸歸墟的真相。她心思電轉,緩緩道:“奴婢祖上,曾與月華有緣,傳承了部分與之相關的秘法與感應。家族遭逢大難,唯餘奴婢一人,流落至此。尋找‘月華之引’,一是為完成祖輩遺命,二是……此物或許亦能解奴婢自身某種隱患。那日感知殿□□內之力與月華相關,故斗膽猜測,殿下之症或與‘月華之引’的失落有關,故而冒死一試,留在殿下身邊,以期獲得線索。”

這番話半真半假,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身負家族使命、自身亦有需求的尋找者,動機相對合理,也解釋了為何要接近昭月。

昭月靜靜地聽著,半晌不語。亭內只有棋子偶爾落盤的輕響,和遠處潺潺的水聲。

“你可知道,” 良久,昭月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月華之引’對於盛月皇室,尤其是對本宮而言,意味著甚麼?”

雲小桃搖頭。

“意味著續命之機,也意味著……滔天禍患。” 昭月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弧度,“此物乃王朝秘辛,牽扯甚廣。父皇、國師、乃至朝中某些勢力,都在暗中尋找或關注。你若貿然行事,一旦暴露,頃刻間便是殺身之禍,甚至會牽連……本宮這早已風雨飄搖的漱玉軒。”

雲小桃心中一凜。她料到此事敏感,卻沒想到牽扯如此之深。

“上元節,祭月大典。” 昭月忽然話鋒一轉,“按照舊例,大典之夜,太陰司頂層‘邀月閣’將會開啟,接引天地間最純粹的月華,祭祀月神。亦是……‘月華之引’氣息最有可能顯現,或與之相關的線索最可能出現之時。”

雲小桃心跳加速。昭月這是在……提示她?

“本宮身為督管,按例需親臨太陰司,主持部分儀式。” 昭月看著她,目光深邃,“然本宮這身體,能否撐到那夜,尚是未知。即便去了,亦在無數目光之下,難有作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你若有心,或可……早作打算。但切記,太陰司守衛森嚴,陣法重重,更有國師親設禁制。非得其法,不得其門。即便入了門,其內亦有莫測之險。”

這是暗示,也是警告。昭月在告訴她,上元節太陰司是機會,但極其危險,且需要特殊的進入方法。

“殿下為何……告訴奴婢這些?” 雲小桃忍不住問。昭月完全可以選擇隱瞞,或者利用她,甚至將她交出去。

昭月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因為本宮……也想知道答案。想知道這折磨了本宮二十年的‘詛咒’,究竟是何物?想知道那傳說中的‘月華之引’,是否真能帶來一線生機?也想知道……” 他抬眼,目光重新變得清澈而銳利,“你,究竟是誰?你的目的,真的只是‘尋找’而已嗎?”

他沒有完全信任她,但願意給她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驗證的機會。這是一場危險的合作,也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試探。

“謝殿下信任。” 雲小桃鄭重道。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與昭月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同盟關係。目標或許一致,但背後的動機與秘密,卻可能天差地別。

“棋,還要繼續下嗎?” 昭月指了指棋盤,上面的白子已岌岌可危。

雲小桃看著棋局,忽然心有所感,拈起一枚白子,沒有落在常見的“活眼”或“突圍”處,而是落在了棋盤邊緣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甚至有些“無理”的位置。

昭月看著那一步棋,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低聲道:“置之死地……而後生?有趣。” 他拈起黑子,沉思良久,才緩緩落下。

接下來的對弈,雲小桃不再拘泥於常規棋路,落子天馬行空,時而冒險突進,時而棄子爭先,雖依舊處於下風,卻給昭月造成了不小的麻煩。昭月也收起了最初的幾分隨意,神色認真起來。

一局終了,雲小桃的白子最終還是以微弱劣勢告負。但昭月看著棋盤,久久不語。

“你的棋,初看稚嫩,中盤堅韌,末盤……卻有破釜沉舟、窺見一線天光之機。” 昭月緩緩道,“很像你這個人。”

雲小桃默然。

這時,流螢端著茶點回來了。看到亭中對坐的兩人和未完的棋局,目光微閃,但甚麼也沒說,默默將茶點擺好。

“殿下,夜深了,該回去用藥了。” 流螢輕聲提醒。

昭月點點頭,在流螢的攙扶下起身。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對雲小桃道:“那局棋,殘譜留著。改日……再續。”

“是,殿下。” 雲小桃應道。她知道,這“殘譜”,指的或許不止是棋盤上的棋子。

月光清冷,雪夜曇的幽香漸漸散去。上元節的腳步,越來越近了。而通往太陰司的路,也在月下對弈的言語機鋒中,隱約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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