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漱玉軒的夜，在昭月殿下病情暫時穩定後，並未恢復往日的靜謐，反而暗流湧動。雲小桃被安置在東廂一處僻靜但陳設尚可的耳房，距離昭月寢殿僅一廊之隔。這安排本身便透著不尋常——一等女官的待遇，卻無明確職司，唯有“專司為殿下調理病症”這一模糊且敏感的命令。
流螢親自將雲小桃送至房內，屏退了引路的宮女。房門合上，屋內只剩下兩人，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而凝滯。流螢沒有點燈，僅憑窗外透入的月光，她清冷如月的臉龐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目光如冰錐般審視著雲小桃。
“此處沒有旁人，” 流螢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小桃姑娘，或者說……我該稱呼你甚麼？”
雲小桃早已料到有此一問。她並未驚慌，只是微微福身，聲音依舊帶著適度的虛弱與恭謹：“流螢姐姐喚我小桃便是。奴婢確是漱玉軒新來的宮女，身家來歷，內務府應有記檔可查。” 這話半真半假。月無塵既能在“鐵血大雍”的鬼市弄到路引，在這“月影長安”的皇宮，透過某些隱秘渠道為三人安排一個最低等、不起眼的宮女身份，想來也非難事。關鍵在於，這身份經不經得起查，尤其是經流螢這樣精明人物的細查。
“記檔？” 流螢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今日酉時三刻，內務府的確撥了四名粗使宮女補入漱玉軒缺額。其中一人，名喚‘春杏’，年十四，南郊農戶之女，因家貧自賣入宮，木訥少言。而姑娘你……” 她上前一步，距離拉近，月光照亮她眼中銳利的光，“年貌雖可偽裝，但這身氣度，這手能緩解殿下奇症的‘家傳醫術’，還有方才避開我靈覺靠近殿門的身法……豈是一個‘木訥少言’的農家女能有？”
壓力如山，帶著冰冷的殺意。雲小桃能感覺到，流螢的靈力已悄然鎖定她周身要害，只要她答錯一句，或者有任何異動，下一秒便是雷霆一擊。
雲小桃心跳如鼓，但越是危急，她反而越發冷靜。腦海中飛速盤算。硬抗或狡辯都非上策，流螢顯然已認定她身份有假。那麼，唯有虛實結合，丟擲部分“真相”，換取暫時的信任與共存空間。
她緩緩抬起頭，迎上流螢的目光，眼中那份偽裝的怯懦與恭順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與坦誠。“流螢姐姐慧眼如炬。” 她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堅定，“‘春杏’的身份，確非我本相。我亦非有意欺瞞，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需借宮中身份暫避，並尋找一物。”
“尋找何物？” 流螢追問，指尖月華微閃。
“一件……或許與殿下病症根源有關之物。” 雲小桃語出驚人。她賭的，就是流螢對昭月殿下的絕對忠誠與對其病情的極度憂慮。只有將自身目的與昭月的健康深度繫結，才能獲得最大限度的容忍與“合作”可能。
果然，流螢瞳孔微縮，鎖定雲小桃的靈力出現了瞬間的波動。“你說甚麼？殿下病症根源？你知那是何物？”
“不敢妄斷全貌。” 雲小桃搖頭，斟酌詞句，“但奴婢方才為殿下疏導時，感知到殿□□內那兩股相沖之力，其性其質，非凡俗寒熱，倒似與……月華精粹，以及某種地脈炎力有關。且這兩股力量糾纏之深，侵蝕之重，絕非一朝一夕或尋常病因所能致。倒像是……長期接觸，或被動承載了某種過於強大、且屬性衝突的外力所致？”
流螢的臉色在月光下變得無比凝重，甚至閃過一絲痛楚。她沒有否認，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你果然能感知到……繼續說。”
“奴婢斗膽猜測，” 雲小桃趁熱打鐵，“殿下之症，或許與宮中某處……如太陰司這般匯聚月華之地，或與某些涉及地脈的宮廷秘事有關？奴婢所欲尋之物，傳言有調和陰陽、平衡五行之效，或許……對探究殿下病根，乃至緩解病情，能有所助益。” 她巧妙地將尋找“月華之引”（調和陰陽）的目的，與探查昭月病根聯絡起來，真中摻假，假裡藏真。
流螢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透過她的眼睛，看穿她靈魂深處的一切秘密。良久，她周身那凌厲的氣勢緩緩收斂，但眼中的戒備並未減少分毫。
“我不知你究竟是誰，來自何處，又有何圖謀。” 流螢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卻多了一絲複雜的疲憊，“但你今日確確實實，將殿下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僅此一點，我便不能此刻殺你，也不能將你交出去。”
雲小桃心中微松。
“但你也莫要以為，憑此便可為所欲為。” 流螢話鋒一轉，語氣轉厲，“從今日起，你便以‘小桃’之名留在殿下身邊，專司調理。我會替你遮掩身份疑點，內務府那邊我自會打點。然，你需謹記：第一，你之一舉一動，皆在我眼中。若有絲毫對殿下不利，或行那窺探宮闈秘事、圖謀不軌之舉，我必親手誅你，縱使殿下阻攔亦無用。”
“第二，你所需藥材、物品，可報於我，由我出面安排。不得擅自接觸外人，尤其是太陰司、欽天監，乃至其他宮苑之人。你之‘醫術’與來歷，絕不可再為第四人知，包括李院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流螢走到窗邊，望著北方太陰司的方向，背影透著一股孤寂與決絕，“你尋找之物，若真與殿下病症有關，我可暗中助你。但一切需以殿下安危為第一前提，且……絕不可觸碰某些禁忌，更不能捲入不該捲入的漩渦。這盛月皇宮，遠比你看到的，更要深不可測，危險萬分。”
雲小桃鄭重應下：“流螢姐姐之言，小桃銘記於心。我此行只為尋物，無意捲入是非，更絕不會做任何傷害殿下之事。” 這承諾發自內心。昭月給她的感覺複雜而脆弱，她確實無意害他。
流螢轉過身，最後看了她一眼：“你好生休息。明日我會安排你正式當值。殿下……他心思剔透，敏感多疑，你在他面前，好自為之。” 說完，不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房門關上，雲小桃才真正鬆了口氣，後背已是一片冷汗。與流螢這番交鋒，不啻於一場兇險的心理博弈。雖然暫時過關，獲得了留在昭月身邊、甚至有限度活動的許可，但也等於將自己置於了流螢全天候的監視之下，且束縛極多。
但無論如何，計劃的第一步成功了。她有了一個光明正大且相對安全的身份，潛伏在了盛月王朝的核心宮廷之中，距離太陰司和“月華之引”又近了一步。
她走到窗邊，同樣望向太陰司的方向。皎潔的月光下，那座白玉塔樓靜謐聖潔，彷彿不染塵埃。但云小桃知道，其下必然隱藏著無數秘密。昭月的病，流螢的警告，還有那“禁忌”與“漩渦”……這“月影長安”的世界，果然不簡單。
“月無塵，滄溟……” 她心中默唸，不知他們在外是否順利。按照計劃，月無塵會設法以遊方修士或某種不引人注目的身份在長安城活動，打探“長安之鑰”的訊息，並建立聯絡渠道。滄溟則會利用其水族天賦，暗中探查皇宮水系、地脈，尋找可能與“月華之引”或昭月病症相關的線索。他們三人需在暗處相互呼應，步步為營。
夜色漸深，漱玉軒重歸表面平靜。但云小桃知道，平靜之下，暗湧已生。她這條潛入深宮的“鮫”，將在這月華籠罩的帝都需要掀起怎樣的波瀾，才能覓得歸途之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