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月華如水，傾瀉在麒麟殿光潔如鏡的墨玉地面上，倒映著穹頂的星圖和兩側無盡的書架陰影。空氣中殘留著那名月裙女子經過時的淡淡冷香，混合著陳年典籍的墨香與檀木氣息，形成一種奇特的、屬於這座古老宮殿的靜謐與威嚴。
雲小桃三人自高大的紫檀書架後緩緩走出，依舊屏息凝神，仔細感應著四周。直到確認那隊宮人確實遠去，殿內再無他人氣息，才稍稍放鬆緊繃的心絃。
“好險。”滄溟低聲道，目光仍警惕地掃視著大殿深處與幾處出口，“那女子絕非普通宮人。她身上有靈力波動，雖然內斂，但位階不低，而且……她似乎對月華之力有著天然的親和與掌控。”他身為鮫人，對水、月相關力量感知尤為敏銳。
月無塵走到方才那月裙女子駐足過的玉臺旁，冰藍色的眼眸仔細審視著那束自穹頂天窗投下的、凝而不散的乳白月光。“這月光並非自然投射，”他伸出修長的手指，虛觸光柱邊緣，指尖立刻泛起一層微弱的冰藍熒光，與月光產生奇異的共鳴，“是經過陣法匯聚、凝練的‘月華精粹’。此殿，或者說這玉臺，是某種儀式的核心，或者……是供奉、溝通某物的媒介。”
雲小桃也走到玉臺邊，懷中的“寒江月影”玉璧再次傳來輕微的悸動，與這束月光隱隱呼應。她抬頭望向穹頂那特殊的天窗，其琉璃材質在月光下流轉著七彩光暈，排列成複雜的星月圖案。“這裡是盛月王朝的未央宮藏書閣……那位姑娘手持玉簡巡查，應是此地的值守女官。但她方才……”雲小桃回想起那女子目光掃過書架時，自己懷中玉璧的異動，以及對方那微不可察的停頓，“她可能察覺到了甚麼。”
“未必是惡意。”月無塵沉吟道，“若她真是此地的值守者，對殿內一切異常能量波動都該敏感。我們貿然闖入，觸發秘境入口的餘波，被她感知也在情理之中。關鍵在於，她是會稟報上司，引來搜查，還是……另有打算？”
滄溟蹙眉：“此地雖靈力充盈，規則壓制似有不同，但我們畢竟身份不明，擅闖宮禁重地。依我看，不宜久留，當儘快離開此殿，設法融入外界，再圖打探‘太陰司’與‘長安之鑰’的訊息。”
雲小桃點頭，滄溟所言是穩妥之策。但如何離開這守衛森嚴的未央宮？他們對這座龐大宮殿群的佈局一無所知。
“先出殿，尋高處觀望，弄清方位。”月無塵當機立斷。三人不再耽擱，藉著書架和高大梁柱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方才那月裙女子離開的偏門方向移動。
偏門外是一條長長的、兩側懸掛著精緻宮燈的迴廊。迴廊以白玉為欄，雕刻著繁複的雲月紋飾，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金磚。廊外是廣闊的中庭園林，奇花異草在月下舒展，假山池沼點綴其間，遠處更有亭臺樓閣的輪廓隱現，氣派非凡，卻又籠罩在一種靜謐祥和的氛圍中，與“鐵血大雍”邊關的肅殺荒涼截然不同。
更讓三人心驚的是，迴廊上、園林中，不時有身著統一服飾、步履輕盈、悄無聲息的宮人太監經過，或提燈巡夜，或捧著物件疾行，秩序井然，顯然宮規嚴謹。空中隱隱有強大的禁制波動，雖不顯山露水，卻如同無形的羅網，籠罩著整片宮闕。
“此地禁制重重，不可輕易動用靈力穿行，以免觸發警報。”月無塵傳音道，目光掃過迴廊的斗拱飛簷，“走上面。”
三人皆是身手超凡之輩，即便在此界規則下，輕身功夫也遠勝常人。月無塵與滄溟一左一右，帶著雲小桃，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掠上回廊頂部的重簷。藉著繁複的斗拱和屋脊陰影遮掩，他們沿著宮殿群的最高處，小心翼翼地向著記憶中宮城中心的方向潛行。
居高臨下，整個“月影長安”的恢弘氣象才真正展現在眼前。連綿不絕的宮殿群落，在如銀月光下延伸至視野盡頭，飛簷反宇，廊腰縵回，燈火如星河流淌。宮城規劃嚴整，中軸線上的主殿氣勢磅礴，左右對稱的副殿、官署、園林井然有序。遠處外郭城的方向，依稀可見萬家燈火，傳來隱隱的市井喧囂，顯示著這座都城的繁榮與生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宮城正北方向，一座格外高聳、通體彷彿由白玉與琉璃構築的奇異塔樓。塔樓造型優美，共分九層，每一層的簷角都懸掛著巨大的、雕刻著月紋的銀鈴，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卻奇異地不發出聲響。塔頂並非尖聳，而是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圓形穹頂，彷彿一枚放大到極致的露珠，內部有柔和而明亮的月白色光華流轉不息，如同內部供奉著一輪小型明月，將周遭的宮殿都映照得一片清輝。
“那裡……好濃郁的月華之力！”雲小桃低呼，懷中的鮫人淚和“寒江月影”玉璧同時傳來強烈的牽引與渴望，目標直指那座白玉塔樓！“難道那就是……‘太陰司’？”
“十有八九。”月無塵目光凝重地望著那座塔樓，“此地月華匯聚，靈韻天成，那座塔樓顯然是整座宮城，乃至可能是整個王朝的月華靈力中樞。‘太陰司’司掌月神祭祀、天文曆法、宮廷秘儀，位於此地，合情合理。‘月華之引’碎片若藏於其中，也最為安全隱蔽。”
然而，那塔樓看似靜謐聖潔，周圍卻隱隱有數道強大而晦澀的氣息隱現，顯然是守衛力量。塔身表面流轉的符文光華，也表明其布有極其強大的防禦與警戒陣法。想要潛入，難如登天。
“需得從長計議。”滄溟沉聲道，“先找個安全的落腳點，摸清此界情況，再設法獲取身份，接近太陰司。”
三人正在屋脊上觀察商議，忽然，下方園林中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
“……快些！殿下剛剛回宮，傳召司藥房的人，怕是舊疾又犯了！”
“唉，殿下每月這幾日總是難熬……只盼這次新貢的‘雪魄蘭’能有些效用。”
“小聲點！莫要議論主子！快走！”
幾名宮女模樣的女子，提著藥箱和燈籠，匆匆穿過園林小徑，朝著西北方向一處較為幽靜的宮殿院落而去。
“殿下？舊疾？”雲小桃心中一動。能被宮女如此稱呼，且居住在未央宮西北隅相對安靜區域的，很可能是一位皇子或公主，且似乎身體孱弱，患有痼疾。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月無塵看出她的想法，微微搖頭：“皇室中人，牽扯甚大，風險極高。”
“但也可能是瞭解此界宮廷、獲取資訊的捷徑。”雲小桃低聲道，“而且，若真是位不得勢或有疾的皇子公主，宮中戒備或許相對鬆懈，我們暗中觀察，伺機而動，總比盲目亂闖要好。”
滄溟也道：“殿下所居宮苑，通常有獨立庫房、藥房，甚至可能有藏書。我們或可藉此探查關於‘太陰司’、‘上元節’、乃至‘長安之鑰’的記載。”
月無塵思索片刻，終是點頭：“可。但務必謹慎，一旦有變，立刻撤離。”
三人悄然從屋脊滑下，如同暗影般綴在那隊宮女身後，保持著安全距離。穿過幾重月門和迴廊，來到一處名為“漱玉軒”的宮院前。院門不算氣派，但頗為雅緻，粉牆黛瓦，門楣上懸著一塊素雅的匾額。院內燈火通明，隱約有藥香飄出，宮人進出神色匆匆，卻都屏息靜氣，顯得井然有序又帶著一絲緊張。
雲小桃三人繞到漱玉軒側後方，尋了一處花木茂盛、且有假山遮掩的角落潛伏下來。月無塵佈下一個小範圍的隔絕氣息的冰霧結界，雖因世界規則不敢動用太多靈力，但足以遮掩三人的身形與氣息於草木自然之中。
透過雕花窗欞的縫隙，可以窺見正殿內的情形。殿內陳設清雅，多以素色為主，點綴著少量青玉、白玉擺件，顯得潔淨而略顯清冷。數名太醫模樣的人正圍在床榻前低聲商議，宮女們捧著熱水、藥罐侍立一旁。
床榻上，半倚著一位身著月白雲紋寢衣的年輕男子。他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極其俊美，卻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眉眼精緻如畫，唇色淡如櫻瓣，長髮未束，如墨緞般披散在肩頭，更襯得他膚光勝雪，氣質清華。只是他此刻雙眸微闔，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眉心微蹙，似乎正忍受著某種痛苦，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也略顯急促輕淺。方才在藏書閣見過的那位月裙女子，此刻正侍立床側，手中捧著一方溼帕，輕輕為他拭汗，清冷的眼眸中蘊含著掩不住的憂色。
“是她？”雲小桃心中微訝。原來這月裙女子是這位“殿下”的貼身女官？
“看其氣度、居住宮苑規格，以及宮人稱呼，這位恐怕並非普通皇子。”月無塵傳音道，目光落在那年輕男子蒼白卻難掩貴氣的面容上，“倒像是……一位封了王爵的皇子，或是太子？但他這病體……”
這時，一位年長的太醫上前，恭敬稟道：“昭月殿下，此次病發，似比往日更急。寒氣侵體，肺脈鬱結，心陽不振。新貢的‘雪魄蘭’藥性至陰至寒，雖可暫鎮殿□□內燥熱，但恐加重寒症根本。老臣以為，還需輔以‘離火暖玉’貼身佩戴，並佐以溫和的‘扶陽湯’緩緩調理，方是穩妥。”
昭月殿下？雲小桃記下這個稱呼。
床榻上的年輕男子緩緩睜開眼。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眼眸，瞳孔顏色偏淺，在燈光下彷彿流動的琥珀，又似浸潤了月華的清泉，清澈卻深邃，帶著久病的虛弱與一種洞悉世情的平靜。“有勞李院判。”他的聲音不高，帶著病中的微啞，卻異常悅耳，如玉石輕擊，“便依院判所言。離火暖玉……庫中似乎還有一塊父皇昔日所賜的邊角料，讓流螢去找來便是。藥，也按方子煎了吧。”
“是，殿下。”那名叫流螢的月裙女子輕聲應下，對李院判點點頭，示意他去開方備藥。
待太醫和部分宮人退下，殿內只剩下昭月殿下、流螢和兩名心腹宮女。昭月似是疲憊，重新合上眼，低聲問：“流螢，今夜藏書閣……可還安好？”
流螢手中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聲音依舊平穩：“回殿下，一切如常。只是……奴婢巡查至麒麟殿時，隱約感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宮中的靈力波動，似與月華有關，但轉瞬即逝，未能尋到源頭。奴婢已加強那附近的暗哨，並命人仔細檢查殿內陣法有無紕漏。”
昭月眼睫微顫，並未睜眼，只淡淡道：“哦？與月華有關的……異動？倒是稀奇。這宮中，敢在月神眼下、未央宮內弄鬼的，怕是沒幾個。留意著便是，不必過分聲張，免得驚擾聖駕，又惹來不必要的猜疑。”
“奴婢明白。”
“還有，”昭月忽然又開口，聲音更輕了些，“上元節將至，太陰司那邊的‘祭月大典’籌備，父皇交由我督管。我這般模樣，恐難親力親為。許多具體事務，還需你多替我走動、盯著些。尤其是……那件‘東西’的安置，絕不能有絲毫差錯。”
“殿下放心，流螢省得。”流螢的聲音帶著無比的鄭重。
窗外的雲小桃三人聽得心中凜然。這位昭月殿下，不僅身份特殊（能被皇帝委以督管祭月大典的重任），似乎還對太陰司的事務有所參與，甚至知曉某件重要的“東西”！這無疑是個極具價值的目標。
但同時也危險重重。這位殿下雖然病弱，心思卻極為縝密通透，他身邊的流螢更是感知敏銳、實力不凡。想要接近他而不暴露，絕非易事。
就在雲小桃思忖間，殿內的昭月忽然輕輕咳嗽起來，起初只是壓抑的低咳，很快便變得劇烈，蒼白的臉上湧起不正常的潮紅，身體也微微蜷起，彷彿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殿下！”流螢和宮女們頓時慌了手腳，連忙上前攙扶，撫背順氣。
李院判也聞聲匆匆返回，見狀臉色大變，急道：“快！取‘冰魄凝神香’來！殿下這是心火與寒毒交攻，引發舊疾了！”
殿內一陣忙亂。雲小桃看著昭月痛苦的模樣，又感應到他身上那股紊亂的、時而熾熱如焚、時而冰寒刺骨的氣息，心中忽然一動。這種症狀……似乎並非純粹的身體疾病，倒像是……某種力量衝突、反噬造成的損傷？而且，那冰與火交織的氣息，隱隱讓她懷中的“潮汐之紋”碎片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共鳴。
難道……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雲小桃心中成形。